“听说安森-伍德在那里拍戏,是真的吗?”
“听说是这样,但我没有看到。”
“我过去看看,谢谢啦!”
一来一往的对话,马丁目瞪口呆地看着亲切指路的安森,话语卡在喉咙里,居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那些烦躁那些郁闷那些愤怒,在眼前的场景里变得微妙起来,略显荒谬。
马丁愣愣地看着那位游客的背影,居然就这样走了?而安森完全不介意?
马丁的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来。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却没有多说什么,看向马丁,“香烟?”
马丁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叼了一根,而后又把香烟递给安森。
没有想到,安森拒绝了。
马丁点燃,他以为安森准备说一番道理或者是心灵鸡汤,他只是觉得烦躁,他现在没有心思聆听那些心灵鸡汤。
他知道他们的局面,超过三个小时了,但没有一个镜头能用,不需要安森提醒,他也知道情况多么糟糕。
而且荒唐的地方在于,布鲁日一直都是阴天,从七点到十点,他们的早餐咖啡已经热了凉、又加热再凉掉反反复复好多遍,但拍摄光线居然没有太多变化,他们好像被困在一个时空裂缝里,无处可逃。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就是……没完没了。
马丁……被困住了。
他知道他明白他不需要安森在旁边指手画脚更不需要那些冗长乏味的大道理,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控制住反驳安森展开攻击的冲动。
结果迟迟没有听到安森开口,反而是马丁没有忍住,“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吹吹风。”安森说。
马丁:……
谁能够想到,安森说吹吹风,居然真的就是吹吹风,马丁一阵无语。
所以,这算是……好事……吗?
马丁有些迷茫。
但神奇的是,安森没有说话,马丁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布鲁日三月的寒风里也渐渐沉淀下来,被困在室内的闷热悄然打散,郁结在心的那些烦恼和纠结似乎也跟着轻松些许。
两个人并没有走远,走了一小段,等待马丁一支香烟抽完,安森就转头回去,一路沿着运河默默前行。
散步,居然真的只是散步而已。
玫瑰花园已经再次出现在视野里,马丁还以为安森会说点什么,对眼前的情况发表一些看法和意见,他担心这可能是布莱丹和安森两个人职业生涯加起来最灾难的一次拍摄现场,结果……
还是没有。
安森居然就这样回去了,推开旅馆大门,径直进入室内。
马丁落在后面,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安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想到自己刚才的紧张和烦躁,却不由觉得好笑。
再次推开旅馆大门的时候,脚步稍稍轻松些许,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松了下来。
马丁以为注意力会集中在自己身上,但安森率先进去,轻而易举把目光全部聚集到他身上。
正好听见布莱丹的声音,“……谈得如何?”
“就只是吹吹风而已。”安森说。
显然,没有人相信。
小小的家庭旅馆里,熙熙攘攘的目光全部都在打量安森,试图从表情细节里探寻真相。
没有人敢于当面吐槽安森说谎,但那些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写满了“我不相信”,几乎可以听到声音。
非常遗憾,没有人能够在安森的表情里寻找到任何真相。
于是。
熙熙攘攘的目光又转移到马丁身上,带着隐秘的探究和打量,马丁现在终于意识到安森的压力了。
不由,马丁觉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地看向安森,短暂地交换一个视线,居然有一种默契,嘴角双双上扬起来。
的确,马丁状态不佳,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其实,安森也好不到哪里去。
区别在于,安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做得不好。
方法派演技的重点在于沉浸到角色里,放松下来,把表演交给本能和直觉,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表现派演技的重点则在于控制,某种程度上需要凌驾于角色之上,如同操控木偶一般,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肢体,脑袋保持清醒,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应该怎么做,比起直觉来说,应该相信技巧。
对于安森来说,两种表演方式截然不同,他需要时间适应;更重要的是,他的技巧还是生涩粗糙,没有经过打磨,所以无法准备拿捏分寸。
在他的那些NG里,要么太浮夸太油腻,完全漫画式的表演,令人吐槽无力,如同完全不会表演于是矫揉造作地硬生生挤出来一样;要么太轻盈太内敛,这又没有办法达到脑海里描绘出来的角色形象,整个电影的氛围被布鲁日的阴霾缓缓拖拽进入深渊——
不要说和前世的原版相媲美了,甚至可能彻底毁掉这个剧本。
到时候,安森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滑铁卢可能就要真正到来了。
然后,安森意识到了关键。
他还是太紧绷了,越是想要做好,就越是容易因为紧绷而丢掉表演的自然流畅;越是用力,身体和面部的肌肉就越是僵硬。
最重要的是,越是努力,越是把剧组、场景、人物的氛围严肃起来。
丢失本心。
喜剧喜剧,如果演员自己都不享受表演,那么传递出来的氛围和气场又怎么能够让观众放松下来呢?
所以,安森提议吹吹风,不止是休息,同时也是清空脑袋,把那些纷纷扰扰的杂乱思绪全部丢进运河里。
进入角色的第一步,他需要感到放松才行。
2065 清空脑袋
所以,第一场戏到底怎么回事?
雷和肯两个人抵达布鲁日度假,但显然,此度假非彼度假,事情和雷脑补画面不太一样,他非常失望。
没有阳光,没有大海,没有鸡尾酒也没有沙滩椅。
更糟糕的是,布鲁日是一座文化名城,历史建筑和宗教文化遗留的痕迹比比皆是,这对肯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可惜,对雷来说则是昏昏欲睡的天书,每天跟在肯的身边,完全就是一次残酷的煎熬。
派对呢?娱乐呢?酒吧呢?
他甚至找不到一间保龄球馆!
雷一直在抱怨一直在吐槽,夜幕降临之后,他想要找一些乐子也不行,还需要花费一些手段才能够把肯骗出旅馆,在城市街道里闲逛一下,看看是否能够发现夜生活的多姿多彩,他居然真的找到了!
在城市中心,雷遇到一个电影剧组,正在这里拍摄电影,其中一位剧组工作的女孩抓住他的视线——
眼睛一下亮了。
有了约会、有了娱乐,心情完全不一样。
眼前拍摄的这第一场戏,就是次日早晨,雷试图说服肯,他晚上有约会;但对于恪守规则的肯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坏主意。
于是,两个人展开一番讨价还价。
本来,这是非常简单的一场戏,但马丁选择这场戏作为拍摄的开端,就是因为这场戏能够展现两个角色的个性和魅力,你来我往碰撞出来的火花也恰恰是马丁对于这部电影的定位,他希望通过这场戏奠定整部电影的基调。
只是……现在看来,想法是正确的,但如果主创团队对于展现“调性”这件事没有一个清晰思路的话,那贸贸然地试图在第一场戏就抓住调性,绝对是自讨苦吃。
所以,此时此刻的雷,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
尽管安森试图用表现派演技展现角色的表情和动作,但他还是习惯方法派演技的方式去构建角色进入角色。
内心欢呼雀跃,在百无聊赖的布鲁日终于找到一些值得期待的事情,却又不得不顾忌肯,他必须想办法说服肯才行;问题在于,肯比他聪明,他又应该如何说服肯呢?还是应该继续用昨晚的那一遭?
那种心情、那种状态……
安森一直在试图揣摩。
但现在?
吹风归来之后,安森准备完全放松下来,享受这段表演,一如……“宿醉”一样。
此前拍摄“宿醉”的时候,他需要扮演那个理智的冷静的潇洒的角色,即使是喜剧也不能完全放飞自我。
现在的“杀手没有假期”就是机会,他准备打破一些包袱打破一些框架,那么——
不如大胆一点?
眼前,整个剧组都显得混乱,包括布莱丹在内,没有人能够抓住节奏进入正轨,此时就需要一个人挺身而出,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能够找到状态,整个团队的氛围就能够一下改变。
安森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力挽狂澜,毕竟他自己也心里没底,但安森准备尝试看看,反正剧组已经一团混乱,不可能更加糟糕了。
死马当活马医,也许还可以收获意外惊喜。
“准备就绪?”
场记微不可见地把一口气吞咽下去,努力振作起来,暗暗告诉自己,他应该最好NG八十次的心理准备——
现在才第三十六次而已,一半征程都没有到,完全可以放松下来,继续享受整个剧组一起折磨的时光。
“……开拍!”
雷,登场了。
微微踮起脚尖,似乎脚跟踩着弹簧一般,身体轻轻地上下弹跳,差一点点就要哼着小曲蹦蹦跳跳起来了。
显然,他的心情明亮,根本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愉悦和幸福。
这和昨天截然不同。
白色打底T恤搭配夏威夷衬衫,蓝色为底、红色扶桑花傲然盛开,鲜艳而上扬,在一片黑白灰的冬天色彩里一下轻而易举地跳脱出来,宛若滚滚热浪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衬衫衣摆跟随动作轻舞飞扬。
轻盈的脚步、飞扬的衣摆,脑海里自动播放“沙啦啦”的夏日雷鬼音乐。
一路从二楼下来,潇洒地进入一楼客厅,迎面而来就可以看到旅馆老板娘挺着一个大肚子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早晨好。”
雷的嘴角笑容也同样绽放开来,甚至还礼貌地微微躬身问候。
狭窄的道路无法允许两个人同行,雷退后半步、让开位置,允许老板娘先通过,他保持微微躬身的姿势,将右手放在左肩上,不伦不类地摆出一个骑士的姿势,左手却如同阿童木一样高高支撑起来。
欢迎老板娘通过。
结果左手往后一挥,撞到墙壁,刹那间腮帮子鼓起来,如同青蛙——
忍俊不禁!
老板娘完全没有注意到,就这样顺利通过。
此时雷重新站直身体,不断甩着左右,似乎这样一个动作就可以把疼痛甩掉一般。
然后,身体莫名其妙地开始摇摇晃晃,小弧度地左右摇摆,如同……鸭子一样。
马丁:???
明明是左手撞到,为什么脚步开始一瘸一拐?
重点在于,动作非常隐蔽也非常细微,不易察觉,根本来不及思考,那种微妙的荒唐感扑面而来。
有种巴斯特-基顿身体搞笑的感觉。
而且,不等马丁反应过来,镜头里的雷已经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