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啪!啪啪!
渐渐地,观众们摸索出了规律,根本一点都不困难,不需要乐器指引,自发性地开始击打起节奏。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当自己也成为表演一部分的时候,聚光灯似乎也笼罩在自己身上,舞台开始延伸,抛下束缚和矜持的那一刹那就可以推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领略到截然不同的滋味。
这也是当年伍德斯托克的最大魅力。
然而,亚瑟小子有些为难。
他承认,自己深深感动,完全没有想到,安森居然奉献一场“当迈克尔-杰克逊遇上伍德斯托克”的表演,眼眶湿润、双手颤抖,以至于他有些狼狈,慌乱地掩饰自己,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又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至少嘴巴上不想。
那些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就应该继续埋葬在那里,他不想唤醒记忆也没有必要唤醒记忆,他已经成功了,他不需要哀悼梦想也不需要悔不当初,他不需要像那些放弃梦想的失败者们一样泪流满面。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此时,眼睁睁看着斯台普斯中心开始沦陷,安森又正在唤醒“皇后乐队在纽博格林”的狂热,他的心脏在狂跳不止,他却不能站起来击掌,他拒绝站起来击掌,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尊严,他不能退让。
幸运的是,全场沸腾,摄像机全部对准舞台,没有人注意到亚瑟小子。
倒是亚瑟小子注意到了其他一些人拒绝站立,甚至缩进椅子里闭上眼睛,拒绝为安森这个乳臭未干的花瓶喝彩。
但是,其他人在乎吗?
不,不在乎。
一个个热血沸腾起来,因为稍稍熟悉安森的人就应该知道,当这一幕出现的时候,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正如“盛夏午夜”那张专辑的“吼嘿”一样,“黎明破晓”的“航行”也已经成为这样经典时刻的代表作了。
此时此刻表演“航行”,那就意味着最后一首收尾应该是“向日葵”。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是安森过去一年的代表作,携手登上今晚格莱美开场演出,等待了又等待、猜测了再猜测的终极悬念即将揭晓答案,一个个热血沸腾,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拍打双手。
然后,安森开口了——
没有乐队伴奏,仅仅依靠击掌,纯粹清唱。
“我翘首以盼,节省所有宝贵时间……”(注1)
些许沙哑、些许深情,微微拉长的尾音里能够感受到苦涩和悲伤,从“虚幻之爱”到“陌生人”的情感一路延续下来。
刹那间,人们如遭雷击,一个个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显然,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那首歌。
注1:等待之时抱紧我(Hold-me-While-You-Wait——Lewis-Capaldi)
1931 冲破黑暗
猜错了,全部猜错了,不是“向日葵”,也不是“航行”,而是“等待之时抱紧我(Hold-Me-While-You-Wait)”。
刹那间,僵硬、错愕、傻眼,遁入虚无。
一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安森就是安森,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这已经是安森第一千零一次打破预期了,但每次都是这样,人们自以为识破了安森、看透了安森,能够准确预判安森的下一步,却再次被打脸。
从“虚幻之爱”的困惑和失落,到“陌生人”的痛苦和绝望,始终穿行其中的“等待”则流露出哀伤和迷惘,起承转合,跌宕起伏,隐藏在表演背后的叙事是拥有一个逻辑一条线索的,一个关于梦想的故事,也是一个回首往事寻找初心的故事,他怎么可能为了普罗大众的期许而牺牲整个舞台的灵魂呢?
答案,当然是否认的。
站在舞台上,安森能够清晰感受到那短暂的错愕与困惑,观众们正在用这样的姿态表示他们的态度。
然而,一切都在安森的预料之中。
“陌生人”结束,告别终究来临,接下来则是进入混沌领域,在黑暗和灰色之中游弋,寻找前进的方向。
那些击掌那些节奏,和以往八月三十一日乐队表演的状态截然不同,这是在唤醒灵魂深处的声响,试图拨开迷雾指明方向,他们可以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可能蕴藏在迷雾里,他们甚至可能是虚假的信号。
站在深渊里,他需要继续前进,披荆斩棘地找到生活的方向。
眼前正在上演的一切,恰恰完成呼应,情绪与旋律完美结合。
甚至就连喧嚣里短暂的空白和沉默也如此完美,
“我黯淡无光,怀念曾经的我们……”
“当知晓真相之际为时已晚,听天由命,烟消云散……”(注1)
安森不介意。
他不害怕不恐惧,只是站在混沌的中心,点燃灵魂的残余能量,散发微光,驱散迷雾,因为他知道——
有黑夜的地方才有光,只有在绝望的尽头才能够找到希望。
“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回心转意,我需要一个人拆穿我的武装……哦,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回心转意。”
“但不管如何,等待之时抱紧我(Hold-Me-While-You-Wait)。”
静静地,安森静静地站在原地,从撕心裂肺的情绪巅峰坠落下来,洗尽铅华返璞归真,静静吟唱。
那些节拍,零零散散,若隐若现,似乎消失了却又似乎没有消失,依旧没有伴奏,只有纯粹的清唱,却真正让人感受到安森嗓音里处理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颤音每一个延长,似乎就连呼吸也在吟唱。
不由地,杂念和思绪跟着沉淀下来,沉浸在安森的歌声里。
格洛莉亚从来不知道,“等待之时抱紧我”这首歌可以如此举重若轻,坚韧而明亮的歌声悄悄掩盖所有脆弱,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缠绵悱恻、没有酣畅淋漓,反而在直白的浅吟低唱里静静地展示那些伤痕。
她以为,这是一首悲伤的情歌。
然而现在,她相信这是一首呼唤灵魂伴侣的独白。
一切,正如安森的哼唱。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缺,如果我能够唤醒你就好了,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可以再等待一会儿吗?”
他不完美,他不强大,他不坚定,他不是人们想象里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也不是人们塑造出来高高在上的神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演戏唱歌的普通人,一个会迷茫会困惑会受伤会摔倒的普通人。
梦想,遥不可及,跌跌撞撞磕磕绊绊,遍体鳞伤鲜血淋漓,迷失方向之后,他会放弃会愤怒会痛苦。
所以,他开始呼唤,呼唤同伴、呼唤战友,在无尽长夜的漫漫征途里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爱人?
不,不是爱人,而是精神伴侣。
格洛莉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在安森的歌声里听到了一丝痛苦,鲜血混杂苦涩的撕裂和挣扎,那股纯粹而浓烈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泄漏出来,在旋律的婉转之间短暂流露,却又转瞬即逝掩盖起来。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
乐队,奏响乐器,旋律恢弘,刹那间将他淹没包围。
明明人山人海,明明摩肩接踵,明明站在世界的中心,他却依旧孑然一身。那种无助的孤独如此强烈又如此澎湃。
毫无预警地,格洛莉亚捂住了嘴巴,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安森,受伤了?
因为梦想?因为这个表演入戏太深?因为那些媒体的言论?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格洛莉亚从来不曾在任何公开场合看到这样的安森,灯光穿透睫毛洒落下来的阴影里泄漏片刻汹涌,她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因为这个表演,还是因为其他,但她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默默落泪。
旋律,在风暴漩涡里持续走高,汹涌澎湃地撕开所有冷静和沉默,内心深处澎湃的情感宛若岩浆般宣泄而下。
“这就是你,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即使信念动摇,但我依旧坚信。”
“这就是你,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你为何不留下……”
“等待之时抱紧我。”
一句,一句,再一句,格洛莉亚就在安森的呢喃和呼唤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沐浴在灯光里,安森终于再次睁开眼睛,那双湛蓝里的星辰大海毫无保留地绽放,一鼓作气地推向极致。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缺,如果我能够唤醒你就好了,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可以再等待一会儿吗?”
那是呼唤,那是呐喊,那是咆哮,却和“陌生人”截然不同,与其说是高音的层层推进,不如说是情感的步步惊心。
一下接着一下,狠狠撞击格洛莉亚的心脏,一直到心脏炸裂成为无数碎片,掐断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也跟着坠入混沌地带,终于,她也看到了安森眼睛里的景象,她也看到了那些转身告别梦想之后的荒芜世界。
但她只是想要高高举起右手,为安森点燃一缕曙光,用尽全部力气呐喊:你,不是一个人在踽踽独行。
格洛莉亚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只是高举双手,如同歌曲开始之际那样,开始击打节拍。
啪啪。
啪啪!
一声,再一声,宛若鼓点,和安森的歌声正面相撞,在旋律的汹涌澎湃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
格洛莉亚不是唯一一个,一千个、一万个、一百万的掌声节奏碰撞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在上空凝聚成为一股能量,浩浩荡荡地朝着斯台普斯中心宣泄而下,演变为舞台的一部分,成为站在安森身后最坚定最雄厚最癫狂的一股能量。
等待之时,抱紧我。
然后,携手冲破黑暗,寻找曙光。
注1:等待之时抱紧我(Hold-me-While-You-Wait——Lewis-Capaldi)
1932 呼朋引伴
舞台正中央,全场绚烂和闪耀的中心,安森抬起眼睛,目光清澈而深邃地直视摄像机,似乎能够打破时间和空间的束缚,直接望进每一位观众的灵魂深处——
他,听到了。
那些掌声、那些欢呼、那些并肩而立,他听到了感受到了。
一个眼神,狠狠撞进格洛莉亚的心脏里,站在绝望的无尽深渊,疼痛撕裂的中心,一缕曙光微弱地点燃。
宛若沙漠里冲破岩石傲然盛开的玫瑰。
啪啪!
“再等待一会儿……”
啪啪!
“再等待一会儿……”
跌宕起伏,翻江倒海,不止是高音而已,而是在音符之间辗转穿梭,撕心裂肺的呼唤在灵魂深处澎湃。
架子鼓。吉他。贝斯。键盘。击掌。
安森和旋律纠缠在一起,一点一点唤醒音符深处隐藏的坚韧与顽强,手指蜷缩成拳,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力量宛若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一般朝着斯台普斯中心汇聚而来,在无尽黑暗里微弱地绽放光芒。
啪啪!
“再等待一会儿……”
一直到筋疲力竭、粉身碎骨为止。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却见,安森昂首挺胸,高高举起右手,紧握成拳,又重新舒展开来,猛地一抓。
啪。
灯光熄灭,不是刹那间熄灭,而是以斯台普斯中心为圆点,宛若涟漪般扩散开来,一层一层地熄灭。
不止斯台普斯中心而已,整个洛杉矶地区的街道和公共设施也全部熄灭灯光,全面扩散。
而其他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