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迷恋到转身,从沉迷到告别,从缠绵到痛苦,贯穿始终的依旧是清冷的钢琴,但情感却正在转变。
然后,安森站立起来,转身离开钢琴,站在舞台最前端,微微仰头,似乎正在对月亮倾诉衷肠一般。
“我不喜欢事情的变迁,一切都不再一样了。我在哭泣,泪流满面。”
轻描淡写,却雷霆万钧。
“我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我能如何做得更好。我在死去,枯萎凋零。”
绝望,痛苦,坠入黑暗。
赫。
呼吸,瞬间被掐断,如同被死死掐住喉咙,那刹那的痛苦在瞳孔深处绽放开来,呲牙欲裂,痛彻心扉——
十年,整整十年,苦苦追寻梦想,肆意狂奔、绚烂绽放,飞蛾扑火般燃烧生命,用尽全力地冲向太阳。
却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水中花镜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刹那间失去了方向,愣愣地站在原地,茫然、困惑、憋屈、愤怒,然而宣泄不出来,只是被悲伤和绝望死死抓住了脚踝。
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梦想”,只是一个幻影,从头到尾都是如此,这是真的吗?
安森停顿住了、乐队演奏停顿住了,整个斯台普斯中心里里外外全部停顿住了,世界如同摁下暂停键。
所有的所有全部消失,那些人那些车那些动物那些鸟儿依旧在移动,却没有声响,一点声响都没有,跟随声音消失的还有脑海里的思绪以及自己的灵魂,似乎可以清晰感受到一切烟消云散的过程。
愣愣地,放任绝望吞噬自己。
一直到——
安森再次开口,轻声低语,没有伴奏,只有一把嗓音,宛若一泓月光投射在湖面上,漾起粼粼波光。
“爱你如昔,但我们如今形同陌路(Strangers)。”
一句低吟而已,就是这样一句,却狠狠击中心脏,此前凝聚起来的力量宛若泄洪一般再也无法阻拦。
瞬间,分崩离析。
格洛莉亚静静地站在原地,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眼睁睁地看着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黑暗将他们吞噬。
梦想,消失了,幻灭了,破碎了。
然后,他们全部只剩下一副躯壳,如同行尸走肉。
轰!
轰轰轰,轰轰轰!
旋律,炸裂,乐队的现场演奏能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似乎把身体里的能量全部注入乐器里一般。
整个世界,微微颤栗,瑟瑟发抖。
安森正在往前,一步,再一步,在惊涛骇浪之中、在天崩地裂之中,昂首阔步地走向舞台的最前方。
目光,死死地盯着直播摄像机镜头,悲壮而恢弘,惨烈而果敢,宛若正在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一般。
然而,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眼睛里的悲伤和绝望正在撕裂灵魂,却依旧没有闪躲,那浩瀚的气势伴随脚步节节攀升、层层叠叠,他演变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一举掀开斯台普斯中心上方的屋顶。
最后,站在摄像机镜头前,直视,对视,那一汪湛蓝,毫无阻挡地望进电视机前千千万万的眼睛里。
轰鸣和喧嚣推向极致,却在巅峰时刻戛然而止,乐队演奏再次消失,全部演变为安森身后的影子。
暗潮汹涌!
安森直直地看着镜头,轻声呢喃。
“你和我。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曾经是我的全部,现在却随风而逝。”
如此缠绵,掏心掏肺。
“我想念我的朋友,我想念她的爱恋。
但她不再渴望我……她能看到吗?”
宛若耳语,又如同嚎叫。
终究,无法挽回。
下一秒,鼓点撞击安森的声音,灵魂撕裂的汹涌在旋律之中释放能量,整个世界灯光亮起宛若白昼。
“你和我,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刹那间,白茫茫的一片彻底蒙蔽眼睛,斯台普斯中心里也好,电视机前也罢,所有人都被刺眼了眼睛。
正如拥抱太阳的伊卡洛斯,灰飞烟灭,他们太过相信梦想,以至于最后引火自焚,化为一缕烟尘。
明亮刺眼到了极致,视觉失去作用,世界转入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刺骨,浩浩荡荡地吞噬一切。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曾经是我的愿望,她为什么看不到……”
内心深处的情感、灵魂深处的记忆全部翻江倒海地倾吐出来,似乎把自己年轻时候的全部记忆翻找出来,五脏六腑都在焚烧——
被遗忘在角落的梦想、被悄悄隐藏的痛苦、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就已经夭折的曙光。
断垣残壁,支离破碎,满地狼藉。
他们告诉自己,没有梦想,生活一样是生活;他们告诉自己,应该脚踏实地好好生活,不要好高骛远。
他们告诉自己,现实是残酷的,甚至没有梦想生存的空间。
然而,一切都是假象,翻开那些伤口,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我想念我的朋友,我想念她的爱恋……”
一个八度,灵魂颤栗,那股颤抖从脚底板窜上头皮。
“但我们如今形同陌路。”
再一个八度,声音撕裂,天空崩塌,记忆里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迷宫轰然倒塌,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再也无法掩饰,再也无法遮挡,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最纯粹最简单最真挚最狂热的自己暴露出来,却也是最脆弱的自己。
“但我们如今形同陌路……”
又一个八度,源源不断的能量从内往外地持续井喷,大脑彻底清空,一片空白,没有思绪没有狡辩没有谎言没有反抗,什么都没有,一直到现在才触碰到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角落,寻找到真实的自己。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梦想,早就已经形同陌路。
瞬间,被这个想法狠狠击中,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就连生命也失去了意义,甚至没有眼泪忘记哭泣,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注1:陌生人(Strangers——Colourway)
1930 追逐太阳
一波,再一波,又一波——
层层叠叠,排山倒海。
安森,站在摄像机镜头面前,尽情放声高歌,毫无保留地,以真心换真心,把自己的一切展露在众人眼前,同时唤醒每个人内心深处末日浩劫过后的荒芜和狼狈,一片废墟,无人生还。
轰轰,轰轰。
音浪滚滚,横扫千军。
乐队成员全部大汗淋漓面红耳赤,他们将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毫无保留地在这次演奏里倾尽所有。
互相交换眼神,精疲力竭背后的酣畅淋漓,却是另外一种喜悦和癫狂。
然而,这依旧不是全部。
演奏,还在继续,他们轻声哼唱,宛若教堂里的圣歌一般,神圣而空灵,浩劫过后重新唤醒生机。
若隐若现地,可以听到安森正在低语,“时光消逝……”
站在时间长河里,他们都是蝼蚁,他们都是尘埃,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所以——
不要人云亦云,不要留下遗憾,不要因为他人的偏见和目光而放弃追逐真正的自己,错过生命的意义。
汹涌和沸腾转入水面底下,不再张扬不再肆意,却已经深入骨髓,千千万万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斯台普斯中心。
整整一年前,格莱美,安森率领八月三十一日乐队奉献一场载入史册的表演,这个后来被媒体称为“别假正经”的舞台流传甚广,一直到今天,沸沸扬扬的讨论也始终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转眼,春去秋来,一年过去,安森以另外一种方式返璞归真,不止是表演形式,更是回到音乐本质:
梦开始的地方,探索梦想、探索征程、探索人生,从听觉到视觉再到触觉全方位传递音乐的感染力。
没有华丽的舞台设计和庞大的伴舞团队,仅仅依靠安森一个人,再次制造出万马奔腾的恢弘与磅礴。
根据统计,CBS电视台足足吸引了四千五百万人观看第四十七届格莱美开场演出,创造历史之最;并且,伴随演出的进行,这一收视数字还在持续攀升,匪夷所思地冲向五千万,惊动整个娱乐圈。
奥斯卡,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
安森居然真的做到了。居然!
所以,到底是学院疯了,还是普罗大众疯了?
然而,没有人在乎,因为表演还没有结束,所有目光和心神全部维系在电视屏幕上,心脏跟着一起跳动。
在那一刻,斯台普斯中心掌握了整个北美大陆的脉搏。
然后,安森站在舞台中央,看向架子鼓——
咚咚,两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明所以,却看到安森高高举起双手,击打两次节拍,啪啪!
格洛莉亚一下反应过来:“蜘蛛侠2”首映式!
格洛莉亚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击掌起来,一下、两下。
安森又看向键盘,干脆清亮的键盘音狠狠撞击两下,这次观众们全部反应过来,没有例外地开始击掌。
钢琴,啪啪!
吉他,啪啪!
贝斯,啪啪!
一个接着一个,你来我往的互动却让情绪开始升温,表演不再只是表演而已,观众也成为其中一部分。
更难能可贵的是,不止斯台普斯中心现场的观众而已,电视机前的观众也按耐不住自己的亢奋和雀跃。
只有一个人站在电视机前跟着击掌,那是犯傻。
但如果五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呢?
如果是整个镇子、城市大街小巷、酒吧和街道的所有人们呢?
一个个加入行列,兴高采烈、万众一心地凝聚成为一股绳,从洛杉矶到纽约、从西雅图到迈阿密,滚滚热浪席卷整个北美大陆,并且以涟漪波浪的方式朝着其他地区扩散,真正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活动。
一个小小的电视机窗口,在2005年的开篇,将所有人联系在了一起。
这,就是音乐。
依靠旋律依靠音符,跨越种种藩篱,建立桥梁,将人与人联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