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想要尝试看看，但这种尝试，需要摄影师的帮助。
在大屏幕里，摄影师的镜头相当于观众的眼睛，只有当镜头捕捉到了那些东西，观众才能够领悟到。
换一个角度理解，摄影师就是魔术师，只有他的镜头允许观众看到的，观众才能够看到，这个镜头可以成为显微镜，事无巨细地展现一切；却也可以成为烟雾弹，成为欺骗观众掩护角色和剧情的手段。
安森不是摄影师，他不知道艾曼努尔如何完成工作，但安森是演员，他可以将自己试图表达的东西告知摄影师，而后由摄影师和导演完成捕捉。
“我的意思是，西奥以为自己不在乎，并且自欺欺人，他相信自己不在乎，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却证明他依旧是在乎的。”
“西奥以为他已经全部忘记并且坦然接受，朱丽安是逃避现实的那个人，但其实他才是一直在试图逃避悲伤的那个人。”
“他欺骗了自己，就连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可以欺骗全世界所有人，终究无法欺骗自己，在不经意间，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刻，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些情绪才是真实的，我不知道，茫然、悲伤、困惑、绝望、还有苦涩。”
艾曼努尔是摄影师，并且是业内最为顶尖的一批摄影师，一点就通。
摄影师的工作，不仅需要捕捉风景和人物，还需要捕捉空间和时间、弥漫在空气里的气氛和情绪等等。
艾曼努尔看了安森一眼，“你需要特写？”
安森摊开双手，“我不知道，这应该由你来决定，你和导演商量看看。”
“我只是认为，在这个场景里，西奥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应该更加内敛更加复杂更加微妙。我需要把情绪往内收一些，我需要尽可能放松下来，然后在放松状态下不经意间流露出转瞬即逝的真实。”
“也许我们需要改变摄像机的拍摄方式，也许不需要，但我可以确定，你需要捕捉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安森都知道，演员和摄影师、和导演的互动非常重要，但这种想法不清晰，只是一种本能而已，更多时候还是相信演员应该专注自己的表演。
但慢慢地、慢慢地，安森意识到，演员和摄影机之间的互动至关重要，不同互动方式呈现出来的情感也可能天差地别。
简单举例，“惊魂记”里震惊影坛的那段浴室第一视角镜头，摄像机代替凶手举起匕首展开攻击的镜头，真正制造出目眩神迷、头晕目眩的体验，导演、摄影师、演员、灯光、音响的配合碰撞出完美火花。
所以，表演不只是表演而已，演员需要和剧组展开合作。
艾曼努尔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他理解安森的意思，“你准备把整个情绪的张力降下来？”
安森，“对。”
艾曼努尔，“我明白了，我和导演商量一下。”
停顿一下，艾曼努尔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做得到吗？”
这是质问，也是怀疑，毫无遮掩地朝着安森丢了过去。
安森却不介意，直白可能伤人，却也显得简单，“我不知道。”
一句话就能够激怒艾曼努尔。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我说的是实话，我正在整理思绪，我正在调整状态，从上一部作品里摆脱出来，现在我有一些概念了，但具体如何，还是需要通过表演才能够知道。你说呢？”
艾曼努尔明白这是实话，他也能够感受到安森的诚恳。
但言语上，艾曼努尔还是不放过，“整个剧组都在拭目以待。”
说完，没有再继续停留，艾曼努尔转身推门进入室内，径直朝着阿方索走去。
1818 放松状态
情况，有一点点棘手。
短暂休息归来，剧组重新投入拍摄，但情况并没有如同施展魔法一般好转起来，甚至还更加糟糕了。
前前后后NG七次，整整四十分钟消耗在这里，却依旧没有进展。
在脑海里想象的时候，接下来就应该是爽文套路，经过短暂休息调整，重新返回片场，工作一泻千里，三下五除二地完成拍摄；然而现实生活往往不是如此，不一定有发展不一定有进步，他们总是会遇到挫折，并且挫折之后还有更多挫折。
更糟糕的是，目前也看不到改善的可能。
剧组略显沉默，没有人对安森说什么，因为没有人敢，但背后是否在嚼舌根，那就是安森管辖范围之外了。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里，没有人比安森自己更加焦虑更加着急。
不管是作为制作人，还是作为演员，他需要自己进入状态完成工作，但事情往往是这样，欲速则不达。
越着急越发力，结果往往越糟糕，甚至可能彻底失去控制滑向黑暗深渊。
这应该是安森进入好莱坞以来最严峻的一次挑战，不是表演本身的难度，更多是一种状态的剥离。
现在，安森需要冷静下来，但问题在于，浮躁和焦虑却不受自己控制，不是想冷静就能够冷静下来的。
抬起头，安森看到正前方的艾曼努尔，扛着摄像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森。
艾曼努尔并没有谴责或者鄙夷，更没有发怒，只是兢兢业业地展现专业姿态，但这份专业却让安森无地自容。
安森想了想，“导演？”
阿方索-卡隆一直坐在后面，躲在监视器背后，看不到人影，此时听到呼唤，阿方索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有！”
安森嘴角轻轻上扬起来，“不如今天的拍摄就到这里吧，大家先休息，调整一个晚上，明天再继续。”
可以明显感觉到，剧组上空的紧绷空气松弛下来。
在电影剧组，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一整天的工作一无所获，甚至两天三天也没有推进；又或者是整整一个月的心血结晶，却因为创作理念的改变而全部沦为废物，剧组又必须从零开始，推翻重来。
压力和困难，一直摆在那里，所有剧组都是一样，重点在于如何应对。
但对于这些打工人来说，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下班回家。
安森想，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阿方索没有回应，而是离开监视器，越过人群，来到安森面前，拉了一张矮凳，在安森斜对面落座。
“安森，你还好吗？”
安森一噎，露出一抹苦笑，“不，我不好，导演，谢谢关心。”
阿方索轻轻点头，“如果状态不好的话，那就提前结束，回去休息调整一个晚上，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安森能够听出阿方索的真诚，“导演，你不认为今天应该到此为止吗？”
阿方索摇摇头，“不，我觉得我们进展顺利，一切都在轨道上，难道不是因为你累了吗？”
安森：……“进展顺利？导演，你是认真的吗？”
阿方索满脸真诚，“当然。”
难得一见地，安森词穷了。
阿方索挠了挠头，“演员寻找角色状态和表演节奏，这需要一些时间，我认为你一直在正确的轨道上。”
“此前我们拍摄哈利-波特的时候，和孩子合作就是一场考验，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我们需要通过父母完成沟通，有时候我们需要孩子和孩子展开沟通，但有时候沟通无果，没有解决办法。”
“重点在于，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除了等待之外。”
“但是，你有答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方向和目标，现在只是在摸索前行而已，我认为我们依旧在正确道路上。”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甚至可以感受到阿方索话语里的温暖笑意。
可以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也不是寒暄。
阿方索轻轻耸肩，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更何况，此前我在家里待了太久太久，我想念片场，我希望能够在片场工作，我喜欢这里的氛围和环境。”
“如果可以，我希望再多待一会儿。”
“我没有抱怨的理由。”
安森嘴角也不由轻轻上扬起来，“你相信我有答案？”
阿方索看向安森的眼睛，“当然，我相信。”
安森没有说话，心底有一缕暖流经过，悄悄地平复那些烦躁和不安。
阿方索没有察觉，直视安森，“当初你上门找到我讨论这个项目的时候就是如此。你有答案，不止是角色的，还有电影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这份工作？”
安森歪了歪脑袋，“因为你没有工作。”
阿方索露出一个拘谨羞涩的笑容，嘿嘿地低声笑了两声。
安森表情僵硬住，“导演，这应该是一个玩笑的，你不回应的话，我变成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
旁边，迈克尔-凯恩笑得非常猖狂。
阿方索依旧一脸真诚，“我不介意，因为那就是事实。我没有工作我需要工作，这是事实；我认为你是这个项目完美执行者，这也是事实。二者不冲突，但二者能够契合在一起，那一切就堪称是完美。”
“我喜欢现在发生的一切，包括今天在剧组度过的时光。”
“我知道这是一个困难的项目一个困难的角色，我们都在一起探索一起冒险，不是吗？”
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幸福，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想法，这种情绪是具有感染力的。
安森感受到了，如此滚烫如此汹涌，几乎就要烫伤心脏。
安森，“导演，你相信我们在正确的轨道上？”
阿方索点点头，“我相信你。”
安森正准备说些什么，但话语却卡在喉咙里，种种滋味在舌尖打转，最后全部吞咽下去，换了一种想法，“我们再尝试一次看看，如何？”
“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
阿方索轻快地说道，“当然没有问题。如果你的状态还能够继续的话。你确定吗？你真的不需要休息？”
安森哑然失笑，“你听起来像卢卡。”
阿方索不解。
安森嘴角的笑容又上扬了一些，“是的，我确定。”
说完，安森举起右手，“伙计们，我想再尝试看看，抱歉，下班时间推迟了，不过，今晚晚餐我请客。”
蠢蠢欲动准备下班的心又因为安森的话语平静下来，一个两个纷纷起哄，剧组氛围似乎稍稍舒展些许。
提前下班的念头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然后他们乖乖地拿起设备，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
果然，提前下班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1819 最后一次
“……开拍！”
拍摄，再次开始了，整个剧组鸦雀无声，甚至就连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也放轻脚步，慢慢安静下来。
艾曼努尔的摄影机放低高度，在茶几的另一端瞄准安森，自下而上地聚焦安森，试图捕捉安森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些情绪。
然而，安森没有反应。暂时如此。
安森静静地瘫坐在沙发上，似乎沉浸在思绪里无法自拔，那模样那状态，说是魂游天外也没有问题。
说继续尝试一次的是安森，结果注意力不集中走神的也是安森——
无语。
但安森浑然未觉。
西奥前来拜访好友贾斯珀，这次拜访却没有那么简单。
人类正在毁灭、世界陷入混乱，因为持续没有新生儿出世，一切秩序被打破，社会体系处于崩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