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握紧拳头放在胸前重重往下一拉,以悲痛欲绝的咆哮式演技苦苦哀嚎起来,“你伤透了我的心(You-are-tearing-me-apart)!”
“哈哈!”斯嘉丽差点笑岔气,“上帝,詹姆斯-迪恩版本,还是托米-韦素版本?”
“你伤透了我的心”,这句经典台词是有出处的,最初来自詹姆斯-迪恩领衔主演的作品“无因的反叛”。
然而,就在去年,也就是2003年,一部叫做“房间”的邪典横空出世,托米-韦素在里面奉献了教科书级的表演,重新演绎了这句台词——
“记住了吗,表演千万千万不能这样做。噢。还有剧本,还有灯光,还有剪辑,电影不应该这样拍。”
真正的教科书!
安森非常意外,他知道这部电影还是因为后来赢得奥斯卡提名的“灾难艺术家”,詹姆斯-弗兰科将托米-韦素的故事搬上大屏幕;但在眼前,“房间”根本无人知晓,即使作为恶趣味,知道的人也不多。
安森瞪圆眼睛看向斯嘉丽,“你知道那部电影?”
斯嘉丽笑声完全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一次午夜场偶然看到的。噢,上帝,你唤醒了全部记忆。”
安森摊开双手,“我还漏了一句‘丽莎’,‘你伤透了我的心,丽莎!’”
斯嘉丽笑到肚子痛,“丽莎,哈哈哈,那是灵魂。不能丢掉这句。”
安森眼底的笑容也跟着浮现上来,“别笑,也许我们的表演在观众眼里也是这个模样。”
斯嘉丽却显得非常坦然和大方,“那也挺好。至少我们具有娱乐效果,你知道现在逗乐观众多么困难吗?”
这回轮到安森了,笑容爬上嘴角,“那导演可能就要哭了。”
阿方索-卡隆那个老实人?
斯嘉丽想象了一下导演拘谨羞涩的模样,又再次笑了起来。
这次,笑声没有持续太久,斯嘉丽看向安森,“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安森注意到斯嘉丽的视线,越过自己往后望去,他也转头,顺着斯嘉丽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迈克尔-凯恩。
老爷子缩着肩膀、点着香烟,吧嗒吧嗒地抽着,不紧不慢地在门廊里的摇椅落座,晃晃悠悠地摇晃起来。
却不知道迈克尔-凯恩什么时候过来的,是否听到前面的那些吐槽?
迈克尔-凯恩没有看向斯嘉丽也没有看向安森,瓮声瓮气地说,“什么都别想。”
两个年轻人双双愣住。
迈克尔-凯恩不需要打量似乎就能够读懂他们,因为他自己也经历过这一切。
尽管迈克尔-凯恩德高望重,但其实他也是草根出身,他的父亲是渔民、母亲是女佣,不要说进入学院接受演员正统教育了,就连大学也读不起。
他之所以成为演员,那是因为二十出头的时候找到一份舞台助理的工作,误打误撞进入了戏剧圈。
迈克尔-凯恩的表演是正统戏剧出身而来的,却不是传统学院派教育,他在入行将近十年以后才闯出些许名号,一直到三十多岁的时候终于站稳脚跟,一路全靠自己摸爬滚打。
作为学院派演员,但同时迈克尔-凯恩也完全理解好莱坞演员的表演方式,他不会如同那些老学究一般带着有色眼镜。
“我的意思是,相信直觉。”
迈克尔-凯恩解释道。
“你们坐在房间里阅读小说阅读剧本分析角色,甚至可能为角色撰写传记,这些研究已经足够充分了,我相信你们都理解角色,也理解自己在故事里的位置。”
“所以,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忘记这些,去表演,去碰撞。”
“不要害怕犯错。”
“不要说这是电影拍摄了,导演允许你们犯错五十遍一百遍,即使是在戏剧舞台也是一样,不要担心出错,没有人是完美的,顺着自己的理解顺着自己的本能表演,答案自然而然就会出来了。”
停顿一下,迈克尔-凯恩瞥了安森一眼。
“所以,没有必要道歉。”
“人们希望你肩负责任,那是他们的想法,你没有必要放在心上,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步调完成表演就好。”
“你就是想太多,太紧张太迫切太渴望表现,这些看不到的压力都能够通过表演流露出来,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办法进入你的脑袋里。但他们能够感受到角色的夸张和发力,从画面里脱离。”
“你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站在这里讨论表演剖析角色,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不,演员废话太多不是好事。”
“如果你们准备像学院那群没有才华只懂理论的老家伙一样絮絮叨叨地指手画脚,坐在桌子前写表演理论就好了,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对别人的表演品头论足,看起来什么都懂,但实际上根本一无所知。”
噗。
这一番调侃吐槽,轻描淡写之间把学院派那群老家伙全部一网打尽。
安森和斯嘉丽低垂脑袋,偷偷交换视线,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迈克尔-凯恩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一般,又或者是察觉了但根本不在乎。
“演员嘛,就是应该站在镜头面前、站在舞台上,去表演去体验,用身体去碰撞去感受,这才是我们的工作。”
“别人以为演员是多么高贵的工作,但其实演员也是体力活。体力活。”
迈克尔-凯恩微微收了收下巴,从下往上地看向安森,如同老顽童一般眨眨眼,看起来非常满意自己的吐槽。
“放松。”
“放松就好。你现在最欠缺的不是思考,而是行动。”
“放松啦。”
轻描淡写,满不在乎。
迈克尔-凯恩挥挥手,坐在摇椅上轻轻地前后摇摆,才说完,似乎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安森和斯嘉丽交换一个视线,不知道如何反应,笑容在眼底翻涌,但现在的气氛直接捧腹大笑是不是不太好?
毫无预警地,迈克尔-凯恩又说,“香烟,要吗?不然,威士忌?”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指尖里的香烟,向安森示意了一下,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和外表产生强烈的偏差。
1815 离经叛道
在安森的脑海记忆里,迈克尔-凯恩不是“蝙蝠侠”里的管家,就是“盗梦空间”里的教授,文质彬彬翩翩有礼,临危不乱。
久而久之,屏幕形象在脑海里形成深深的烙印,以至于用屏幕形象带入现实形象,下意识地认为那就是迈克尔-凯恩——
但显然,这是一个误解。
最简单也最直接地,普罗大众对安森、对斯嘉丽现在的印象也是一样,停留在屏幕形象、停留在八卦传闻、停留在捕风捉影的阶段,即使安森试图展现自己的“真实”,人们依旧倾向于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某种程度来说,“演员”这份职业,可能成为他们的家伙,但同时也可能成为他们的保护色。
如同变色龙一样。
“香烟,要吗?不然,威士忌?”
迈克尔-凯恩将指尖里的香烟递过来,看着安森,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介意,自言自语地继续往下。
“如果你想要一些更强烈的东西,我们应该进入拖车,避免被导演看到,至少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
“还是说,你有洁癖?”
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唤醒安森的记忆,他怎么忘记了,在裘德-洛令全世界目睹“阿尔菲”的风流倜傥之前,迈克尔-凯恩才是第一任“阿尔菲”,英俊潇洒、放荡不羁,游走在危险边缘,时时刻刻挑衅观众的认知底线。
终于,安森没有忍住,放松地笑出声,“不,只是因为斯嘉丽刚刚也提出相同的建议。”
迈克尔-凯恩看了斯嘉丽一眼,“看来我们都有一样的想法,这个家伙的明星包袱太重了。”
斯嘉丽眨眨眼,“就是就是,唯恐我们不知道他是超级巨星一样,一个人背负包袱在那里胡思乱想。”
安森:???
斯嘉丽甚至上前一步,和迈克尔-凯恩来了一次击掌。
安森略显无奈。
但安森也没有拘谨羞涩,干脆顺水推舟开起了玩笑,“不用担心,我知道,我理解,你们只是羡慕。内心偷偷羡慕却不敢说,对吧?”
“超级巨星的世界就是如此孤独,我正在努力学习这入门的第一课。”
迈克尔满脸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个烟圈在微风和细雨里缓缓上升,露出一个心满意足地笑容。
“超级巨星就是需要脸皮厚,这一关,他算是过了。”
“但是,小子!既然脸皮厚,为什么担心在镜头面前表现不佳?为什么担心外界闲言碎语?为什么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背上负担?”
“你是制片人,你是超级巨星,如果有人不满意的话,你直接让他们滚蛋就好了。”
哈!
斯嘉丽笑了。
安森望了过去,斯嘉丽摊开双手一脸坦然的模样,继续笑容绽放。
一贯温文尔雅的迈克尔-凯恩展现出自己成长于街头的风采,出口不带脏话,却能够清晰感受到鲁莽和直接。
人们总是有一种错觉,他们以为绅士不会骂粗口不会失态。
事实并非如此。
所谓绅士,不是不会骂粗口,而是不会轻易骂粗口,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口出狂言什么时候则应该乖乖闭嘴;同时,他们还知道应该如何不带脏字地达到羞辱效果。
粗口?
太街头太简陋,杀伤力太低。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包括那些学院老学究?”
安森以为迈克尔-凯恩会停顿一下,至少会迟疑一下,但迈克尔-凯恩模样,“当然。”
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迈克尔-凯恩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以为那些老学究不会骂人吗?事实上,他们待在好莱坞那个温室里,每天的工作就是背后说坏话,四处编排别人,上帝,这就是他们唯一擅长的事情了。”
“你完全可以需要让他们滚蛋,只需要脸皮厚就行,假装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假装你就是在背后说坏话。”
“只要够冷静够镇定,他们也不会戳破那层窗户纸,然后配合你演出。”
“想象一下,他们背后恨你入骨,但表面却不得不恭维你,不断陪笑,哈,那多有趣,这样的派对才值得期待。”
安森微微抬起下颌,眼睛里流露出笑容,“凯恩爵士,为什么我觉得你在煽风点火?”
迈克尔-凯恩点点头,“嗯,你的理解是正确的。”
安森:……
斯嘉丽,“哈哈。”笑声打破平衡,她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你们继续,继续,就当作我不在这里。”
迈克尔-凯恩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现在的奥斯卡太无聊了,英国学院奖也是一样,如同一潭死水。”
“我需要一些八卦,我需要一些波澜,我需要一些新鲜血液,而不是那群老家伙天天念叨着传记传记,为自己的过往书写丰功伟绩,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是时候敞开怀抱,接受一些新鲜事物了。”
“嗯……”安森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拉长尾音,“两届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小金人得主如是说。”
迈克尔-凯恩又吐了一个烟圈,“对,就是这样,两座小金人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过去,我可没有打算把那两座奖杯高高地放置起来等待跪拜。”
这份气度,这份心胸,确实标新立异。
现在,安森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些英国老戏骨里,迈克尔-凯恩似乎始终特立独行,看起来和其他人不是一个画风。
迈克尔-凯恩似乎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安森脑海里的惊涛骇浪——
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却见,他挑了挑眉尾看向安森,“如果你准备遵循我的脚步玩他们的游戏,上帝,你应该先毁了那张脸,又或者是在好莱坞摸爬滚打四十年,兢兢业业奉献一切,如同奶牛一样,他们也许会终于看到你的存在。”
“噢。不。也不一定。看看彼得。彼得-奥图(Peter-O'Tool),他至今为止赢得多少次奥斯卡提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