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的准备全部都是空话,只有真正站在镜头面前才知道结果。”
艾迪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再自信一些。你是一位出色的演员,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正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安森,“我如何知道这个方向是正确的呢?”
艾迪,“那就是你比其他人聪明的地方了。”艾迪看向安森,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是吗?”
1810 本职工作
“……好的,人类专案小组正在用餐,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聚集在这里……”
一张破破烂烂的墨绿色沙发上坐着一位看起来年逾古稀的老人,胡子拉渣、指甲泛黄、一头白色长发飘飘欲仙,自带摇滚气息,正在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但正在兴头上的话语被打断了。
“‘人类专案小组’,呵,为什么有人相信这种鬼话?”
白发老人高高举起的双手僵硬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墨绿色沙发里的那个……年轻人?
一脸络腮胡显得凌乱而沧桑,毛躁的头发似乎拥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朝着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延伸试图触碰苍穹;一件黑色衬衫敞开三颗扣子,皱巴巴得一团,看不清楚到底多久没有熨烫……或者清洗了。
紧蹙的眉宇留下深深的沟壑,记录那些日日夜夜经历的烦恼和挫败,即使现在暂时没有想起那些事情,却依旧挥之不去地残留萦绕,以至于一时半会分辨不清楚他的年龄,很难准确说出一个区间。
但显然,他不在乎。
他暂时停下手里忙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白发老人,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无法掩饰言语里的怨气。
“即使真的有这些人和这些秘密基地,即使他们发现了解决不孕的办法,也无关紧要,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世界早就已经毁了……”
“你知道吗?其实早在不孕的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卡!”
台词才说完,不等回应,安森已经自己中断了拍摄,郁闷地闭上眼睛,满脸懊恼。
“抱歉。”
“大家,抱歉,真的抱歉,我不在状态。”
窸窸窣窣地,剧组涌动些许杂音,紧绷的空气重新松弛下来,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
安森重新睁开眼睛,正前方那位白色老人正在别扭地把垂坠下来的长发飘飘往后甩,动作略显滑稽。
显然,白发老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一点都不羡慕那些摇滚主唱,我恨不得将它们一把扯下来;但我不行,我整整花费三个月时间蓄发,我不想让过去的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白痴。”
戏谑,调侃,嘲讽,信手拈来。
迈克尔-凯恩(Michael-Caine)对于拍摄现场熟悉不已,游刃有余,闲庭信步,轻松写意地在角色和演员身份之间来回调整,这一份底蕴和自信是身经百战沉淀累积下来的气质,将现场氛围牢牢拿捏。
然而,平时一贯擅长玩笑的安森,此时此刻却没有心思,露出一抹苦笑,“抱歉,迈克尔,刚刚完全是我的错。”
迈克尔-凯恩甚至不需要抬眼睛打量,仅仅从语气就能够判断出来,“安森,你太紧绷了。越是想要做好,发力过猛,就越是容易弄巧成拙。没有必要那么紧张,我知道我很老了,但还不到妖怪的程度,没有必要时时刻刻担心我停止呼吸。”
插科打诨,吐槽自黑,琐碎的幽默夹杂在话语里,带着一种洒脱。
迈克尔不等安森回答,直接站立起来,“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清理一下许久没有吸烟的肺部,不如我们休息五分钟?”
阿方索-卡隆从监视器后面站立起来,略显手足无措,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表示,“好。”
然后,迈克尔已经迈开脚步,离开眼前的屋子,真的如同自己所说,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安森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懊恼地用双手捂住脸颊用力搓了搓,对自己不满,但满腔郁闷却无法宣泄。
深深呼吸一口气,却久久地卡在胸腔里吐不出来,许久、许久,最后长长地吐出来,整个人如同放气的玩偶一般软绵绵地崩塌下去,整个人瘫坐在沙发里,缓缓地、缓缓地陷入其中。
他需要静静。
“人类之子”正式开机。
也许因为“宿醉”的拍摄太顺利太流畅,用掉了全部运气,以至于“人类之子”的开机并不顺利,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但安森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宿醉”,而在于自己——
当然,和“宿醉”有关。
在“宿醉”里,安森扮演的菲尔,处于迈步走向成年的岔路口,在生活的困扰和选择面前迷失了自己,前往拉斯维加斯的派对,有种不管不顾宣泄情绪的意味在里面,所以在他身上有种不易察觉但客观存在的阴郁和哀伤,还有一种被困住的烦躁和苦闷。
对安森来说,符合心境符合状态,他完成一份出色的工作,拍摄一切顺风顺水,但这个角色的表演却影响到了接下来的工作。
在“人类之子”里,西奥是一个颓废沮丧到乃至于绝望的角色,自暴自弃、得过且过,他的身上有种怨天怨地、满不在乎、恨不得整个世界全部毁灭的气质,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为菲尔的下一个阶段。
换而言之,如果菲尔继续沉沦继续崩溃彻底迷失方向之后,他就会演变为西奥。
本来,安森是这样理解的,但认真研究角色之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菲尔和西奥的确有着些许相似之处,对未来的迷茫、对生活的苦闷等等,然而本质来说,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在困难面前,菲尔选择往外宣泄,但始终保持冷静,所以“宿醉”里,菲尔能够成为抓住理智整理情况的那个人。
而西奥选择往内消耗,一部分原因在谴责自己痛恨自己,一部分原因则在于不信任自己对自己也丧失信心,他是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一直到前妻朱丽安的重新出现打乱生活节奏却又在短短数日之后横死在自己面前敲响警钟,幡然醒悟,终于找回自己。
看似相似的两个人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所以,这对安森的表演提出考验。
而问题源自于此,并且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延伸出去。
对于安森来说,结束“宿醉”的拍摄马上投入“人类之子”的准备工作,他还没有能够完全从菲尔的状态里摆脱就进入西奥的世界,再加上两个角色的相似之处产生错觉,以至于安森始终没有能够将角色分割开来。
而且,“宿醉”的拍摄太顺利,没有花费太多力气进入角色,一帆风顺一泻千里,以至于潜意识里沉浸在菲尔的状态无法摆脱,稍稍不注意就再次回到菲尔状态。
然后,问题来了,当安森为了摆脱菲尔状态进入西奥模式的时候往往容易发力过猛,同时还是无法准确分辨两个角色的界线。
再然后就卡壳了。
1811 一无所知
现在,安森终于明白,为什么始终有一部分演员坚持表现派演技,不仅抗拒方法派体验派,甚至攻击、排斥、鄙夷、贬低,以至于产生旗帜鲜明的党派之争。
在安森看来,不同演技方法只是进入角色的不同方式而已,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方法,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方法,没有必要因为派别而束缚可能性。
然而,在“人类之子”剧组里,安森似乎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表现派演技也可以称为学院派演技,这是正统路子,演技老师们教授学生“表演的方法”,喜怒哀乐的情绪、表情手势动作等等身体语言的配合、台词抑扬顿挫的韵律和节奏等等等等,这里存在一套技巧。
老师传授技巧,而后学生根据自己的理解和特点去呈现。
真正顶级的表现派演员甚至可以拿捏表演的程度,30%的悲伤和35%的悲伤是不同的,甚至增加1%的表现力也可能不同,他们能够根据导演的要求以及自己的状态精准地拿捏表演,如同齿轮般完美契合。
因为在学院派看来,演员的工作就是表演不同角色,一名演员需要能够表演一千个不同角色,而不是像方法派、体验派那样,钻入一个角色不疯魔不成活,穷其一生都被一个角色捆绑,完成一次表演就再也没有下文。
即使是丹尼尔-戴-刘易斯、罗伯特-德尼罗那样顶级的方法派演员也一样,虽然他们能够在五个角色十个角色里拿出截然不同却精彩绝伦的表演,不会永远被捆绑在一个角色里,但他们的筹备时间太长。
像丹尼尔-戴-刘易斯,他往往需要六个月乃至于一年准备一个角色,而且电影拍摄结束又无法摆脱角色,可能又需要三个月到六个月从角色里走出来。
所以,不可否认丹尼尔-戴-刘易斯是一位顶级演员,但他整个职业生涯非常低产,作品和角色屈指可数。
学院派之所以坚持这样的观点,那是因为表现派演技起源于舞台剧——
电视看编剧、电影看导演、戏剧看演员。
表演,正是源自于戏剧。
想象一下,一出舞台剧可能需要一周表演五场乃至于更多,一个季度里一名演员又可能需要表演多出不同戏剧,结果演员却沉浸在一个角色里无法自拔,再不然就是每晚表演之前演员需要花费一整天入戏。
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在戏剧领域里,演员需要保持冷静,随时进入角色、随时回归现实,舞台之上出现突发状况也能够及时反应;并且,演员每天每天登台演出,演出结束之后也能够抽离角色回归现实,不会带着角色回家。
否则,一个演员表演李尔王,无法出戏,晚上带着角色回家,那么他的家人和孩子可能都需要担心生命危险了。
正是因为如此,有些资深爱好者们观看一出戏剧往往会观看十遍二十遍乃至于更多。
一来,演员在不同场次不同阶段展现出来的风格不同,带有不同理解,以及自身的状态。
二来,不同演员对同一个角色的演绎和诠释也不同,相同的剧情却能够咀嚼出不同味道。
理解整个语境之后就不难理解传统学院派戏剧派对于表现派演技的坚持了,方法派和体验派完全就是没有接受正统教育也没有戏剧沉淀累积的野路子,他们不仅排斥,甚至鄙夷。
然而,方法派和体验派还是因为好莱坞电影体系的强势而大放异彩,传统表现派演技似乎正在退出历史舞台。
现在,安森就正在面临无法摆脱菲尔这个角色影响的困扰,他始终无法百分之百进入西奥这个角色的节奏里。
倒不是说他的方法派演技已经炉火纯青,深入一个角色无法自拔,不至于,不至于!
只是菲尔和西奥两个角色的共同之处和微妙差异混淆了安森的潜意识,事实上,这恰恰证明安森的青涩,他依旧在学习、他依旧在摸索,表演这件事依旧有很多未知领域等待探索。
看看迈克尔-凯恩就知道了。
这位英国演员就是正统学院出身,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在“蝙蝠侠”系列里扮演的管家最广为人知,其实他是传统演技派,六次奥斯卡提名、两次最佳男配角得奖,在电影和戏剧领域都拥有崇高地位。
刚刚,迈克尔-凯恩说进入角色就进入角色,表演信手拈来浑然天成;说结束就结束,中断拍摄的刹那就回归自我。
其实,那个造型非常不适合迈克尔-凯恩,不管是长发,还是波西米亚风的马夹,一切都非常怪异,如同穿着错误尺码的衣服,但迈克尔-凯恩并没有手忙脚乱,依旧轻松自如地掌控全局。
这就是能力。
以前在好莱坞,演员们常说,表演不是开关,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即使摆脱角色也需要一个过程,电影和现实真假难分。
对此,安森深感赞同。
但现在,看着迈克尔-凯恩,安森不确定了。
安森早已经不是菜鸟,朱莉-安德鲁斯、汤姆-汉克斯、瑞茜-威瑟斯彭、凯特-温斯莱特等等大牌都合作过,然而站在迈克尔-凯恩面前,安森依旧觉得自己是菜鸟。
他好像对表演一无所知。
不过,这就是机会,不是吗?
和优秀演员交手、从顶级演员身上学习、离开自己的舒适领域前往陌生和未知之中冒险,这就是他的期待。
“人类之子”就是这样的机会。
烦恼依旧是烦恼,郁闷依旧是郁闷,但安森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思绪里沦陷,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深深呼吸一下,安森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片场,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此时此刻,剧组在萨里,位于伦敦西南方向不到三十分钟的小镇,但显然,他们没有准备进入小镇的富人区,而是在小镇外面的山脉寻找到一个山坳,在这里完成重要戏份的拍摄,安森和迈克尔-凯恩是主角。
阿方索-卡隆有自己的考量,整部电影基本都将在伦敦完成拍摄,他需要在现代都市里呈现一个未来都市的废墟,这需要大量工作,并且需要担心围观群众,所以他需要剧组和演员率先进入状态才行。
于是,他们先来萨里,以安森和迈克尔-凯恩为主角拍摄。
这是一种信任。
却万万没有想到,背负信任的安森掉链子,开拍三天,状态一塌糊涂,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令人扶额。
出师不利,整个剧组气氛略显压抑和混乱。
安森离开玻璃房子,入眼就是满眼的绿色。
1812 茫然若失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天空正在飘雨,蒙蒙细雨拍打树叶的声响徐徐落下,最后悄悄地隐入土壤里,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这座森林整片山脉正在呼吸的声响,一切嘈杂和喧嚣悄无声息地渐行渐远。
此时,剧组正在山脉里,远离城市、远离小镇、远离人烟,宛若世外桃源般,在深山里进行拍摄。
不过,说是山脉,却不是想象之中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站在山坳的边缘就可以看到外面的萨里。
尽管如此,稍稍远离人群就能够倾听到大自然的声音,着实难以想象,伦敦距离这里不到三十分钟而已。
从室内来到室外,安森左右看了看,却没有找到迈克尔-凯恩的身影,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是懊恼还是放松。
认真想想,安森也不确定自己现在希望看到迈克尔-凯恩还是不希望。
一直以来,安森被贴上“花瓶”标签,他不介意,因为他相信这只是外界的看法而已,他始终在学习在进步,自“老友记”以来就在学习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这些年的剧组合作以来也证明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看看那些剧组就知道了,演员之间的配合与来往不会说谎,不管是“猫鼠游戏”,还是“暖暖内含光”,和资深演员、和演技派们的搭档合作里,安森从来不落下风,总是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跟上脚步。
令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