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嘴角完全上扬起来。
事实上，艾迪-斯理曼正在面临职业生涯的严峻挑战。
一方面，来自普罗大众的审美质疑。
尽管迪奥男装在时尚圈掀起狂潮，但对于广大普通人来说，穷其一生都穿不上迪奥，暂且不说价格，只说艾迪纤细消瘦的线条设计，超过70%的普通人都穿不上，更不要说保守肥胖困扰的北美地区了。
自然而然，一些保守人士发出抗议，认为迪奥男装鼓吹的极度消瘦是一种病态审美。
如果他们穿不上，那么就将这种流行文化毁掉，“拒绝身体羞耻”。
另一方面，来自时尚圈内部的挑战。
以“时尚”为首的杂志依旧肯定艾迪的设计和先锋，但同时，他们也开始担心，是否所有人都应该像艾迪-斯理曼那样。
就在这段时间里，以英国和美国白领上班族的实用性男装悄然崛起，更加适用大众、更加适用日常，时尚圈也在悄然改变方向，而依旧我行我素的艾迪则面临严峻挑战，他的设计理念开始面临火力。
迪奥掀起的时尚男装风潮全面崛起之后，主编、设计师、时尚人士们开始冷静下来，第一次思考作为的男装时尚应该如何定义又应该走向何方，显然男装和女装不一样，但具体应该是如何不一样呢？
在十月刚刚结束的四大时装周上，这是毫无疑问的热门话题，并且艾迪-斯理曼和他的迪奥作为先锋成为绝对焦点，不管喜欢还是讨厌、不管支持还是反对，一切都围绕迪奥展开，这让艾迪面临枪林弹雨的围剿。
当然，如果仅此如此，那也不需要担心，因为这就是时尚这就是流行——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前进，到了某个瞬间又开始复古，周而复始。
围绕设计、围绕理念的冲突始终是艺术创作和时尚设计的一部分，压力就在那里，每个人都需要面对。
真正的问题来自大集团，母公司的压力。
1808 仗义出手
LVMH集团，业内顶级存在，路易威登、纪梵希、蒂芙尼等等奢侈品牌都隶属该集团，迪奥也是他们旗下品牌。
对于这些集团来说，他们不在乎设计、创新、艺术、时尚、文化，这些全部不重要，利益才是唯一重要的。
迪奥男装确实成为先锋，打开男装商业市场，并且在安森担任代言人期间迎来火山爆发式的井喷，整个时尚圈顶礼膜拜；可想而知，集团对艾迪和迪奥男装的期待值节节攀升，期待着利润的持续飙升。
自安森卸任代言人以来，迪奥男装市场占有率以及年度利润依旧在增长，持续上升，进一步奠定业内领先者的地位；但和安森代言人期间井喷式的爆发却完全没有可比性，集团方面认为增长低于预期。
目前，越来越顶尖奢侈品牌开始重视男装时尚市场，潮流也在变化，市场份额的重新排列组合是必然。
在这样的情况下，迪奥依旧能够保持增长，甚至扩大市场份额，着实堪称难得。
但问题在于，集团高层以及董事会期待看到10%、20%的利润增长，结果迪奥男装交出一份5%利润增长的答卷，对他们来说就是失败。
所谓的成功是相对的，低于集团预期的“成功”，就不能说是成功。
这些金字塔顶尖的集团有着不同的要求和期许。
LVMH集团希望艾迪-斯理曼能够放下身段，让设计融入生活，让越来越多普通人能够穿上迪奥男装。
在艾迪看来，这确实自废武功丢掉自己的特色也丢掉自己的武器，他拒绝放弃自己的先锋性和挑战性，这导致他承受凶猛炮火和巨大压力，面对董事会高层的明枪暗箭，艾迪已经消耗了全部的精力。
其实，艾迪和LVMH掌门人贝尔纳-阿尔诺（Bernard-Arnault）私人交情不错，当初正是贝尔纳亲自上门邀请艾迪接管迪奥男装的，并且也是贝尔纳开绿灯允许艾迪完成那些设计，这才诞生了迪奥神话。
可惜，在利益和现实面前，曾经的友谊经受不住考验，贝尔纳也将枪口对准艾迪，希望艾迪做出改变。
艾迪不懂，如果他改变了，他就不是他了，同样，迪奥男装也就无法打破桎梏成为现在的先锋者了。
同样这一套，恰恰是带领他们来到现在位置的法则；但现在来自母公司的压力却正在捆绑他的手脚。
其实，在设计方面，艾迪依旧拥有灵感拥有活力，他甚至积极主动地自动请缨，希望开拓女装线，将自己的设计理念融入女装里，打开全新局面，他相信自己能够为时尚潮流注入一股全新的能量。
然而，贝尔纳暂时搁置了——
客套、寒暄、兜圈子，尽管贝尔纳没有直接拒绝，并且表示他们需要时间思考商量，但艾迪不擅长社交并不代表完全不懂得潜台词，他能够听得出来，贝尔纳在敷衍，集团高层显然不准备支持他。
那些压力，那些苦闷，艾迪必须自己承担，无处诉说。
对此，安森完全一无所知。
但安森并不意外，正如他和索尼哥伦比亚的较量一样，任何事情达到资本层面的时候，本质都是一样。
难怪艾迪刚刚听到安森建议的时候，蠢蠢欲动，摩拳擦掌——
设计一件独一无二的白衬衫。
不是单纯依靠安森而已，而是正面突破，也许依靠安森，艾迪能够拉动销量，暂时度过眼前的难关；但他们不能永远依靠安森，安森也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万金油，归根结底，艾迪还是需要依靠自己。
所以，一件白衬衫，不是伦敦时装周那样具有实验性质的先锋设计，就是典型的迪奥剪裁，却将那些先锋的冒险的大胆的锋芒隐藏起来，隐藏在剪裁和版型上，然后注入画龙点睛的一点灵感。
比如向日葵。
这样一个设计，不仅能够满足艾迪的坚持，同时能够满足集团的要求，甚至能够满足时尚圈的期许，让迪奥男装融入日常生活，成为千千万万普通男士日常穿着的一部分。
毕竟，人人都需要一件白衬衫。
更何况，安森愿意出席时装周，不管是作为观众还是作为模特，安森的存在本身就能够带来流量。
艾迪相信，他们可以以此次向日葵衬衫为契机，开启一连串宣传推广，一直衔接到二月份的时装周。
到时候，他应该能够改善处境甚至扭转局面。
整整一年时间里，一直困扰艾迪一直压迫艾迪的问题，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迎来曙光。
紧绷神经放松下来，以至于艾迪也难得一见地失态，那些苦闷那些烦恼那些挣扎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记忆里，这是安森第一次听艾迪聊起自己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打破壁垒，允许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世界；安森也没有保留，和艾迪聊起索尼哥伦比亚的那些事情，第一次和旁人聊起意外受伤的那些岁月。
的确，站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他们微不足道，LVMH集团也好、索尼哥伦比亚也罢，唯一在乎的就是利益，一切都只是数字而已；但重点在于，不止他们是棋子，首席执行官、董事会、高层管理人员也全部都是棋子。
资本可以伤害安森和艾迪他们，同样也可以伤害迈克尔-林顿、贝尔纳-阿尔诺他们，一切都是公平的。
所以，只要掌握规则，安森和艾迪同样可以利用杠杆完成反击，牢牢抓住利益，掌握命运的喉咙，所谓利益，透过现象看本质，其实也只是一种工具而已。
等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夜幕已经徐徐降临，万家灯火亮起，支撑起浅灰色的天空，用橘色的灯光勾勒出伦敦这座城市的别样面貌，泰晤士河倒映着两岸高耸入云的建筑，似乎可以看到漫天星辰洒落下来。
桌子上摆着中餐外卖的盒子，半瓶威士忌，还有散落的糖果包装纸，可以看出一天的欢快和惬意。
艾迪知道，对安森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出席时装周也好，今天的头脑风暴也罢，没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但他却不能当作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安森的仗义出手到底意味着什么。
艾迪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够和安森成为真正的朋友。
但现在看来，这种感觉还不赖，尤其是在人人都说友情早就已经死亡、一切都是用来利用和背叛的名利场里。
一切越发显得珍贵。
然而，这就是生活里的美好和幸福，对吧？
1809 我行我素
对于艾迪-斯理曼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盘腿坐在地上闲聊自己的烦恼敞开心扉面对自己的困境——
也是全新的。
不由地，唤醒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学生时节的那些岁月，烦恼的问题是期末课题应该以什么为主题、朋友的派对没有邀请自己、暗恋的对象似乎喜欢别人、自己最喜欢的衬衫沾上番茄酱等等等等。
人人都知道，时间能够改变很多很多，却没有想到，居然能够改变到如此程度。
艾迪侧头瞥了安森一眼，眼底流露出一抹钦佩，“所以……”停顿一下，拖长尾音，“这次项目就是你的反击吗？”
安森眉尾轻轻一扬，表示不解。
艾迪补充了一句，“学院。就是那个……奥斯卡学院。”
先是索尼哥伦比亚，而后是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安森确实正在走一条非比寻常不可预估的道路。
安森笑了，摆摆手，“不，没有这样的打算，请不要高估我，我没有那么厉害，我就是一个小虾米而已。”
艾迪但笑不语，静静地看着安森，用眼神表示吐槽。
安森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准确来说，我不准备向他们证明自己。你知道的，如果试图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那就意味着必须遵循他们的游戏规则。”
“出演传记电影。配合公关宣传。讨好他们的审美。不仅如此，另外还有数不胜数的社交、寒暄和恭维。”
“那是他们的游戏，有一套浑然天成的游戏规则。”
“我不打算玩他们的游戏，不要误会，我不是詹姆斯-迪恩，没有‘无因的反叛’，我没有打算颠覆好莱坞。”
一句调侃，安森和艾迪双双笑了起来。
“我准备按照自己的构想和节奏来，我希望拍摄一部兼具商业和艺术属性的作品，它能够带来一些思考，但最重要的是，让观众在电影院里享受一段跌宕起伏、心潮澎湃的时光，留下难忘的观影体验。”
“多年以后，当提起这部电影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和朋友、和一群陌生人在电影院里大呼小叫的刺激记忆，是坐在电影院黑暗之中和一群人共同体验心跳加速的美好回忆，却又不仅只是如此而已。”
“但是，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脑海里构想得非常完美，实际操作以及最终成品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从一个想象一个念头到真正成为一部作品的过程是漫长而坎坷的，可能成功，也可能一败涂地。”
“所以，我一直在揣摩角色，这不容易，但目前为止，我觉得非常有趣。”
艾迪略显意外，不由多看了安森一眼，“这是否意味着，你不想要奥斯卡小金人？”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奥斯卡也是一场游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对于我们这些偶尔观看电影的人来说，奥斯卡依旧是普罗大众最熟悉最认可的奖项。”
“你告诉我一部电影赢得了凯撒奖，又或者是拿了金棕榈，我可能会紧张，唯恐流露出自己一无所知的表情暴露底细；但如果你告诉我一部电影拿了奥斯卡，即使我从来没有看过，我也会配合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哈！
安森直接笑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如此幽默的人，这段惟妙惟肖的模仿可以登上‘周六夜现场’了。”
艾迪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地用死鱼眼看着安森表示抗议。
安森笑得更加灿烂了，“不，我想我的表达可能不够准确。”
“我没有割席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也在这个圈子里，不管是否愿意，我已经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了。”
“我不是一个先驱者，也不是一个叛逆者，我没有颠覆规则打破圈子的意思，我也不认为自己具备这样的能力，尽管我扮演超级英雄，但我不相信自己能够拯救世界。”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我扮演超级英雄，所以我知道拯救世界多么困难多么辛苦，我不想把这样的责任扛在自己肩膀上。”
这次轮到艾迪了，嘴角的笑容一下没有忍住上扬起来，安森刚刚是在吐槽攻击自己扮演的彼得-帕克吗？
安森眼睛里闪烁着“你知我知”的光芒，没有停顿，“准确一些来说，我不会为了奥斯卡小金人而苦苦哀求，我不想配合学院公关不断社交不断陪笑不断辗转最后怀抱高高的期待把自己的全部赌注都放在那里。”
“如果他们愿意办法小金人给我，哦，上帝，我会兴高采烈地接受……”
艾迪直接笑出声，“哈哈。”
安森摊开双手，“我没有那么清高，也没有那么正义凛然。如果他们愿意给我，我百分之百愿意接受。”
“不，准确来说，我会盛装出席颁奖典礼，展现自己最帅气的一面，并且在颁奖典礼奉献一段感人的得奖感言。”
一边说着，安森还一边深呼吸一口气仰头望天，似乎正在憋着马上就要决堤的泪水。
但艾迪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满满都是笑容，和沙漠一样干涸。
安森全然没有察觉，“但如果他们不愿意给我，我也能够坦然面对生活，我拥有一个不错的职业生涯，那一座小金人不会带给我需要的认可也不会改变我对这份工作的见解，我打算继续将这种势头延续下去。”
“如果一座小金人的代价是和魔鬼交易，我会拒绝。”
一回头，安森就看到艾迪眼睛里的嫌弃——
对，嫌弃。
“哈哈。”安森笑了，“艾迪，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和我成为朋友了？不用担心，后悔的话随时可以翻盘，你现在斩断和我的一切联系还是来得及的。”
艾迪没有理会安森的吐槽，而是静静地说道，“你会拒绝，那是因为你的灵魂早就已经交易给魔鬼了吧。”
安森却没有否认，而是将手指放在唇瓣之上，“嘘。这是秘密。”
结果还是艾迪败下阵来，嘴角轻轻抽搐，最后无法控制地上扬起来，连连摇头，“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玩笑和打趣过后，艾迪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目前为止，准备一切顺利？”
安森歪了歪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一切有待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