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歌声?还是乐器?
一直对准安森后脑勺的镜头终于旋转,一百八十度,对准安森的脸庞,一个超级特写,却没有停顿地,开始快速后撤,拉开景框,将安森身后的景象快速收入镜头,恢弘画卷一股脑地在眼前铺陈开来。
人人人,全部都是人。
粗粗一看,应该有三十人?或者五十人?
全部都是陌生脸孔,但他们正在分声部演唱——
没有乐器,全凭一把嗓子,显然这是阿卡贝拉。
那些人采用不用口型不同发音方式哼唱旋律,不同层次不同色彩的嗓音交织碰撞在一起,包括安森也不例外。
“咚咚咚,咚咚咚。”
安森转身加入小伙伴们,融入其中,仿佛他只是眼前这片汪洋大海的一滴水珠而已,用自己的嗓音掀起惊涛骇浪。
节奏。音符。旋律注入心脏,唤醒激情,一股语言无法准确瞄准的亢奋和雀跃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一点,一点,由远及近,春风拂面,甚至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嘴角弧度已经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
布莱尔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凯伦:她……她是怎么知道的?甚至在那些人出现之前已经加入安森的演唱?
凯伦嘴角的笑容格外灿烂,用嘴形说到:阿卡贝拉。
道理,就是如此简单,没有什么神秘也没有什么魔法,仅仅只是凯伦理解安森,让一切回归音乐最简单的形式。
凯伦用肩膀撞撞布莱尔,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示意好友放开手脚,加入他们一起表演的行列来。
然后,安森重新出列,迈开脚步,直视镜头。
“航行!”
“这就是我示爱的方式,只能在脑海之中浮想联翩因为……宝贝这都怪我ADD。”
一个转身,面向眼前阿卡贝拉的人群,安森轻轻拍打膝盖、持续跺脚,正在用身体部位击打节拍。
那应该显得狼狈的动作,却浑然天成,所有阿卡贝拉成员也纷纷加入其中,旋律演奏的层次更加丰富起来。
“这就是天使正在哭泣,都怪我病态的骄傲,宝贝这都怪我ADD。”
“航行!”
一切,回归原始、回归简单。
曾经,在八月三十一日乐队里,安森将乐器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不管是欧洲街头巡演,还是格莱美“别假正经”演出,安森用乐队精彩绝伦的表演把人们的注意力拉回乐器,意识到乐队的魅力。
所以,当乐队宣布解散的时候,在扼腕和遗憾的叹息声之中,人们都在关切,安森将如何继续探索音乐道路?
不止安森,所有乐队、所有组合各奔东西之后,对于每位音乐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必须面对的命题,如何在艺术创作里寻找自己,又如何在音乐里探索自己的艺术人格。
人们对安森的关注源自于信任,因为安森用自己的才华为八月三十一日乐队注入灵魂,横空出世;现在安森脱离乐队之后,乐队如何探索音乐道路是一件事,安森如何展现自己艺术人格则是另一件事。
当好莱坞还在喋喋不休安森“花瓶”标签的时候,在音乐领域里,安森已经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一开始,人们纷纷吐槽,安森可能已经没有灵感,所以以演员为借口逃避音乐创作。
后来,人们继续吐槽,安森居然选择“向日葵”这样嘻哈结合流行的风格,尽管朗朗上口传播程度高,但其实安森没有能够展现自己的独特艺术品味,反而比不上八月三十一日乐队时期所带来的新鲜感和冲击力。
毕竟,八月三十一日乐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向日葵”?优秀归优秀,但音乐产业里并非只有安森能够做出如此水准的音乐。
一直到现在,安森终于以自己的方式给予回应——
如果说乐队是关于乐器的,那么个人则是关于声音的,用自己的嗓音诠释旋律、用自己的嗓音触碰灵魂,当音乐褪去繁琐和华丽返璞归真的时候,一把嗓音就能够直击人心。
这,才是安森-伍德。
1768 阿卡贝拉
吧,吧吧;吧,吧吧。
嗒。嗒。嗒。嗒。嗒。
嗯嗯嗯……嗯嗯哦……
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鲜明罗列出来,却又犬牙交错地交织在一起,不同音质不同发声不同共鸣发出的旋律柔和而神秘地碰撞交融,宛若千千万万涓涓细流汇聚成为奔腾河流一般,漫天晚霞洒落下来——
波光粼粼,瑰丽绚烂,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语言根本无法形容眼前的感受,音乐依旧是音乐却又不再是简简单单的音乐,没有乐器的恢弘和磅礴,也没有乐器的多样和层次,仅仅依靠人类身体发出的声音,却能够真正感受到音符里的温度。
不止是情感而已,每个人现场演出的状态和波动注入自己的声音里,在共鸣之中碰撞,演变为音符。
然后,点点滴滴汇聚成为小溪、汇聚成为河流,一直到演变为汪洋。
那些澎湃、那些汹涌,在音符的每个细致末梢里默默绽放光芒,顺着毛孔进入身体冲击灵魂唤醒共鸣。
音乐,终究应该是情感的释放和思绪的共鸣,源自人类的一种表达,而阿卡贝拉这种艺术表现形式完美地展现出灵魂的色彩和温度,将灵魂深处错综复杂的情感全部通过音符通过共振通过歌声表现出来。
一切,与众不同。
并且,不是一个人的表演。
一个个声音在碰撞,你来我往的配合,小心翼翼地在旋律里互相探索彼此互相寻找彼此,用灵魂演绎、用情感纠缠,一点一点建立羁绊,最后不分你我地演变为一个声音,诠释出音符里最动人的篇章。
一点。再一点。血液开始升温,开始沸腾,似乎能够感受到澎湃激情冲破枷锁熊熊燃烧,肆意蔓延。
星星点点的绚烂和璀璨,汇聚成为一团星云一团光晕,缓缓将安森包围。
他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沐浴在聚光灯底下,似乎全世界的光芒落在肩膀之上,几乎就要将他压垮。
伤痕累累,精疲力竭。
但是,他依旧顽强地站立着,昂首挺胸地,用尽灵魂深处的力量肆意高歌。
“或许我应该大声呼救,或许我应该自我了断,宝贝这都怪我ADD。”
“或许我是个怪胎,或许我没有认真倾听,宝贝这都怪我ADD。”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摇摇欲坠,似乎再也坚持不下去,随时可能分崩离析,一阵微风也可能灰飞烟灭。
安森在舞台漫步、在舞台游荡,宛若一缕游魂,支离破碎地在音符和节奏之中穿行,迷失在浩瀚宇宙里。
“航行!”
那是呼救。
“航行!”
那是抗争。
“航行!”
那是释放。
一声接着一声,一遍接着一遍,在无尽绝望和黑暗之中声嘶力竭地咆哮呼喊,凌乱的脚步似乎随时可能彻底倒塌,却偏偏在混乱和颠簸之中始终坚持,拒绝倒地拒绝崩溃,顽固而倔强地对抗整个世界。
扭曲。狰狞。痛苦。
却在撕裂之中绽放。
然后,一个转身,安森直视镜头,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宛若一片蓝得令人心碎的海洋直视镜头,甚至打破屏幕束缚,直挺挺地望向屏幕前方的每一双眼睛每一个灵魂,所有旋律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世界,安静下来,万籁俱静,鸦雀无声,宛若末日。
曼哈顿的繁忙街道里依旧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琐碎声响,引擎、喧闹、争吵、地铁等等,在空气里涌动;但那些声响似乎正在渐行渐远,以大屏幕为中心形成一个真空地带,真正的安静,真正的暂停。
啪。
红灯再次转换为绿灯,然而这次,没有人移动,甚至没有人摁喇叭抗议。
在十字路口,人群熙熙攘攘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屏幕之上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无声地心碎。
绝望、苦涩、悲伤慢慢地撕裂心脏,碎裂成为无数片,散落满地。
屏幕里,阿卡贝拉和演唱都停下来,放任沉默蔓延。
屏幕外,喧嚣和嘈杂同样停了下来,静静感受这股沉默,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繁忙之中好不容易找到片刻安宁。
隔着屏幕,他们和安森产生羁绊联结,似乎可以触碰到伤口,似乎可以感受到呼吸。
短暂的安静,却让灵魂深处的嘶吼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响亮,连绵不止地在激荡盘旋着,彻底击溃所有防线。
一直到安森打破沉默,从喉咙深处传来轻轻的哼唱——
“哼哼哼,哼哼哼嗯……”
“啦啦啦,啦啦啦哦……”
一步、再一步地后退,跌跌撞撞地往后摔了出去,那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布莱尔和凯伦她们全部屏住呼吸。
下一秒,心脏也跟着停止跳动。
踉踉跄跄之中,安森一个转身,远离阿卡贝拉人群,朝着舞台前方一路奔跑,化作狂风,肆意冲击。
呼啦啦,呼啦啦,根本没有留下反应时间,那个身影已经冲向舞台边缘。
赫!
在瞠目结舌的错愕和恐惧之中,安森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如同坠入深渊般,被黑暗吞噬。
全场,呆若木鸡,布莱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忘记思考,大脑只有一团浆糊,眼睁睁地看着安森腾空而起。
摄像机镜头转移到下方仰望,静静地看着安森的双腿在腾空飞翔,却终究没有能够摆脱地心引力的追击,一个停滞,随后快速下坠。
耳边似乎能够清晰捕捉到猎猎狂风的汹涌和澎湃,从航行演变为翱翔,但最后还是遁入无尽的黑暗。
绝望,在心脏里炸裂开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剩下安森的呢喃细语在空气里飘荡,“航行……航行……”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就是终点,这就是结局,这就是……命运?
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即将遁入虚无消失殆尽,镜头却开始加速,一团黑暗也开始倒流,空气张牙舞爪地汹涌而去,可以看到安森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最后双脚落在镜头上,重重地落下。
激荡一片气流。
砰!
一声闷响,狠狠撞击在耳膜之上,打破沉默。
终于,声音回来了,冲破嗡嗡的耳鸣声响重新响动,阿卡贝拉再次哼唱,轻轻地、温柔地、低低地哼唱。
宛若天外之音。
“或许我应该大声呼救……或许我应该自我了断……”
镜头一阵天旋地转,围绕安森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地持续转圈,一圈接着一圈,形成一股飓风。
安森站在原地,轻声哼唱,“航行。”
轻盈却坚韧,温柔却强大,宛若在飓风里毅然决然照亮世界的一座灯塔。
1769 绕梁三日
“航行!”
安森的歌声在阿卡贝拉之中穿行,宛若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颠覆,随时可能被吞噬。
那些声音宛若呢喃宛若低语,来自脑海深处的魔鬼。
一低头,似乎能够看见无尽深渊里千千万万的幽魂抓住他的脚踝,试图重新拖拽他回到无边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