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六十分钟倒计时的秘密,在整点之前,在连锁唱片行开门营业之前,一个小小的惊喜。
格洛莉亚屏住呼吸,全神贯注,静静地注视大屏幕,心脏停止跳动。
安森一直在奔跑,从黑夜跑向破晓,从城市跑向森林,当那个身影出现在广袤无垠苍茫恢弘的沙漠里,美轮美奂的摄影将光线、构图、色彩的魅力推向极致,不由令人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个狂奔的身影浑然忘我,在宇宙之间奔跑。
那脚步、那身影,和鼓点完美契合,似乎在逃避、似乎在呼救、似乎在求生,没有任何剧情却死死抓住心脏,情绪的力量在音符和画面碰撞的惊涛骇浪之中宣泄而下。
然后,腾空而起,奋力一跃——
“航行!”
安森在翱翔。
“航行!”
安森在坠落。
“航行!”
安森,坠入汪洋,被无边无际的蓝色包围,持续下沉,没有挣扎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呼吸,蓝色渐渐越来越深,由浅入深,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绝望和悲伤入侵身体,指尖不由变得冰冷僵硬。
最后,安森抵达海底,在一架黑白钢琴前面落座,双手撞击在琴键之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冰冷刺骨的音符卷着海浪的气息扑面而来,无处可逃。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哦。
安森轻声哼唱,在无尽深蓝里发出声音,温柔似水的旋律和低吟令人潸然泪下,每个音符似乎都拥有力量一般,一直到鼓点重新响起,唤醒灵魂,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安森,缓缓升起。
“航行!”
在旋律越来越激昂的节奏里,他离开海洋、浮出水面,却没有停下脚步,在一次又一次更加具有力量的歌声之中,他持续飞翔,拥抱宇宙,满天繁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片绚烂迎面宣泄而下。
眼看着就要融入宇宙浩瀚,那些星光却忽然明亮起来,演变为聚光灯,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欢呼和呐喊将安森团团包围。
那,赫然是一个舞台!
安森双脚落在地上,张开双臂,前方密密麻麻浩浩荡荡的人山人海全面铺陈开来。
终于,安森再次尽情高歌。
“航行!”
一句,再一句,似乎蕴含惊人的力量,整个世界狂风大作分崩离析,那些灯光、那些人海、那些舞台全部化作烟雾尘埃,在猎猎暴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的最后,还是只有安森一个人在世界的尽头,孑然一身,轻声歌唱。
“航行!”
1766 闯入现实
从平静到恢弘,再从磅礴回归孤寂,跌宕起伏的旋律和波澜壮阔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大气而绚烂的摄影将音符演变为画面,情绪颗粒清晰而饱满地扑面而来,极简主义的情节却将灵魂深处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直到时间尽头。一直到天涯海角。
然后,化为灰烬。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屏幕之上出现字幕。
“航行。
演唱:安森-伍德。
导演:安森-伍德。”
啪嗒。
安森右手耷拉下来,手指松开,话筒坠落,镜头也跟着话筒一起坠入黑暗。
全世界,鸦雀无声,万籁俱静。
震撼?冲击?激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滋味,也许并不相通,但毫无疑问地,他们全部被卷入这股风暴里,真正感受到“航行”这首歌的力量,不是“蜘蛛侠2”的画面,而是源自自己的亲身感受。
现在,格洛莉亚终于知道,“航行”为什么没有收录在“蜘蛛侠2”原声带里了。
当人们哼唱“向日葵”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蜘蛛侠2”的画面,因为这首歌就是为彼得-帕克量身打造的;但“航行”不是,这首歌拥有更恢弘更磅礴的情绪,绝对不是“蜘蛛侠2”这样一个青春期故事能够承载的——
在“蜘蛛侠2”的登场,也许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格洛莉亚深深呼吸一口气,心脏隐隐作痛。
她忍不住想,安森到底经历了多少伤痛和绝望才能够创造出“航行”这样绚烂到极致又孤独到极致的作品,当他们看到安森在聚光灯底下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没有人知道在黑暗背后安森到底背负了多少。
整颗心脏死死蜷缩成为一团。
布莱尔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画面的变化——
没有结束。
布莱尔下意识地抓住凯伦的右手,猛地一下收紧,但凯伦没有呼痛,因为凯伦也下意识反手抓住布莱尔的右手,往前迈了小半步,满眼期待和震惊地注视大屏幕,瞪圆眼睛,唯恐自己错过任何细节。
镜头,跟随话筒坠入黑暗之后,却没有持续下坠,而是停留在原地,又稍稍提升起来,对准安森的双脚。
穿着一双黑色靴子,静静地、静静地站在原地。
本来,布莱尔以为,音乐录影带还没有结束,但伴随镜头的缓缓上升,她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不是音乐录影带,而是另外一个场景。粗粗一看,确实相似,镜头似乎依旧停留在音乐录影带的结束画面里;但细细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
在音乐录影带的最后,那是一个可以容纳十万人的大型演唱会现场;而眼前的空间绝对不能相比。
这意味着……第四墙,被安森自己打破了,从音乐录影带进入现实。
所以,这是现场吗?
镜头,对准安森的后背,持续上升,似乎是第一视角,将安森视野里的画面展开出来。
这是一片舞台,前方则是空荡荡的座位,空无一人。
小小的剧场里,容量不大,最多可以容纳两三百人而已,但现在没有任何身影,安森面对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从音乐录影带里延续下来的落寞和绝望完成无缝衔接。
重点在于,这是和现实真实时间线同步的演出现场,还是从音乐录影带切入拍摄现场的现实?
一切,混沌而模糊,通过镜头呈现出来的电影质感牢牢抓住视线,没有来得及细细思考,布莱尔依旧被卷入这场风暴里。
然后,安森开始跺脚、开始击掌,用自己的身体击打节奏撞击声响,有种蚂蚁撼动大象的坚韧和决绝。
啪。啪。啪。
安森独自一人,对抗整个世界,那孤零零的声响在剧院里回荡,令人心碎——
布莱尔有些恍惚,时间和空间的壁垒被打破,似乎重新回到三年前的曼哈顿街头,在现场亲眼见证“唤醒我”诞生的时刻,安森和乐队成员的首次碰面,简单而纯粹,他们所依赖的只有手里的乐器而已。
而现在,没有了乐器、也没有了乐队成员,只剩下安森自己,孑然一身。
但是,安森依旧是安森,即使只有自己,一把嗓子已经足够,他还是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之上开始歌唱。
回归原始,回归质朴,回归最简单也最真实的基础,嗓子就是乐器,轻声哼唱,在身体和灵魂深处寻找音符的激荡。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找回赤子之心的纯粹,仅仅只是这一幕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从音乐录影带的恢弘和磅礴无限延伸到现实舞台的绚烂和斑斓。
不知不觉地,布莱尔的心脏开始跳动起来,越跳越快、越撞越强,那股喷薄而出的狂热无法控制。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奔跑!
正如安森在音乐录影带里一样,抛开包袱抛开负担抛开枷锁,尽情奔跑,用身体去感受生命的律动。
难以想象,仅仅只是这样一幕,却能够制造这样的效果,布莱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中央的那个身影。
啪!啪!啪!
跟随安森的节拍,布莱尔的心脏也激荡出相同的节拍,忍不住轻轻点头轻轻跳跃,化为节拍的一部分。
显然,布莱尔不是唯一一个。
街道上,陆陆续续可以看到越来越多身影,从建筑里走出来、从地铁里走出来,甚至从车辆里走出来,本来只是因为红绿灯而暂时停靠的车辆,却在红灯转绿灯之后依旧停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
喇叭的轰鸣、骂声的喧嚣、抗议的嘈杂,在空气里隐隐激荡,纽约的周五清晨依旧洋溢着烦躁和愤怒,忙碌着“每秒几百万美元”工作的人们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荒唐场面,甚至还有人开始敲打车顶发出噪音表示抗议。
然而,现实最为奇妙也最为荒谬的地方在于,越来越多人离开自己的驾驶座,站在车辆旁边仰头看向大屏幕——
正如同音乐录影带的第四墙被打破入侵现实一样,旋律带来的力量也让他们打破第四墙短暂地进入屏幕里的世界,澎湃的心绪和沸腾的热血拖拽住他们的脚步,暂时忘记现实的忙碌和烦躁,停了下来。
同时,渐渐汹涌起来的人群也开始漫溢到街道之上,把来来往往的繁忙街道演变为音乐节的现场,人们大胆而疯狂地占据街道,把生活的场所演变为狂欢的舞台,一个个抬头仰望,如同注视火星坠落的时刻一般。
波澜壮阔的一幕,正在徐徐铺陈开来!
1767 艺术人格
城市,在这一刻摁下了暂停键,一直高速运转一直忙碌不停的世界,陷入时空缝隙,正在远离现实。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然而,却又显得理所当然。
人们依旧没有忘记“蜘蛛侠2”在无线电音乐厅的盛大首映式,不止纽约而已,其他城市也都没有例外。
那些狂热、那些肆意、那些笑声,依旧在灵魂深处回荡,即使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却依旧被人们津津乐道,人人渴望成为那场派对的一部分、人人渴望经历这样一场终身难忘的狂欢,没有例外。
而现在?
那些记忆重新汹涌而来,牢牢抓住脚步,狂跳不止的心脏已经挣脱理智的束缚,飞蛾扑火般地冲了上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次,不止是纽约而已,整个北美大陆大大小小的城市都正在见证这一幕。
置身于其他城市的人们隐隐约约猜测,纽约和洛杉矶这样的顶级城市应该也没有例外,但此时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些,脑海里唯一一个能够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实就是:
一场狂欢的机会出现在眼前,没有理由错过。
从音乐录影带的冲击到现场演出的牵引,注意力如同潮水一般熙熙攘攘地蜂拥而去。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一幕的,骂骂咧咧的嘈杂不绝于耳,喇叭声引擎声更是在空气里交织。
但是!
恰恰因为这片喧嚣,反而越发衬托出大屏幕里的简单纯粹,一个人、一把嗓音,这就是全世界了。
“啪。啪。啪。嗯嗯嗯哼……”
轻声地、专注地,在平静而放松的哼唱里,却能够感受到一股坚韧的力量,让噪音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布莱尔捕捉到耳边传来轻轻的哼唱,“嘟吧嘟吧……哼哼哼……”
那,赫然是凯伦。
布莱尔满眼震惊地看着凯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凯伦略显害羞,表情有一点点拘谨,但她依旧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似乎在说:阿卡贝拉,我们一起加入安森!
布莱尔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也跟着凯伦一起击打节拍,只是她对唱歌没有信心,嘴巴似乎打不开,那低低的哼唱在喉咙深处嘟囔,再次看向大屏幕的时候,嘴角轻轻上扬,似乎和画面里产生联结一般。
原来,唱歌能够产生这样的情绪;而欣赏演出还有这样的方式?
身体,似乎真正感受到了音符和节奏。
就在此时,大屏幕里安森的身后传来歌声,轻声哼唱,“咚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