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那间囚室早就清空了。”
狱警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
背有些驼。
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嘟囔着,仿佛是在推卸责任。
“人是一个多礼拜前的夜里断气的,走得很急,当时就咽了气,连个遗言都没留下。
听说是因为旧伤复发,或者是心病……”
“尸体当天就让东华义庄的人拉走了,那地方都用石灰水刷过两遍了,味道都散了,还能有什么线索?”
狱警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掏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门锁。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石灰水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囚室里空空如也。
家徒四壁这个词用在这里都显得奢侈。
这里只有三面冰冷的墙,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还有一个散发着异味的便桶。
梁通死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九源迈步走进这间狭小的囚室。
看着这空荡荡的空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审讯室里,满脸癫狂、为了复仇不惜献祭一切的老人。
那个被仇恨扭曲了半生的父亲,终究没能等到他七岁儿子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这就是命吗?
陈九源心中冷笑,若是命,那这命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他缓缓走上前,在那张木板床边蹲下身。
手掌拂过粗糙的床板,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绝望与执念。
他的目光落在床铺对着的那个墙角。
墙角处的墙皮被抠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石。
上面有着几道深深的指甲痕。
那里曾是梁通蜷缩着,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老人绝望的叹息。
以及那句未竟的诅咒....
陈九源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梁通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像是要择人而噬的眼睛。
“一定要让我……把那个害死我儿子的畜生……死在我面前……”
人死了。
承诺还未兑现。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猛地堵在了陈九源的心口。
他感觉自己的念头都变得迟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仿佛道心之上,被人硬生生压了一块巨石。
气机流转不畅,连带着刚修复不久的心脉都隐隐作痛。
就在这股执念牵动心神之际,识海深处一直沉寂的青铜镜,突然震颤起来。
镜面之上幽光闪烁,古篆流转:
【事件判定:与鬼手梁通的复仇之契因果未了,契约目标已亡故。】
【提示:此因果已凝聚为宿主心障,怨念纠缠,若不化解将严重影响日后命格晋升。】
【提示:新增心障特性】
【心障(复仇):未完成复仇之因果,风水师命格晋升受限,气机运转阻滞。唯有手刃真凶,以血祭奠,方可破除。】
看到青铜镜上的文字,陈九源心头一沉。
这破镜子,还真是半点空子都不给钻。
原来刚才那种沉重滞涩的感觉,便是所谓的心障。
这就好比修仙小说里的心魔。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能要人命。
它竟会直接作用于命格的枷锁。
如若未来无法为梁通之子梁宝复仇,风水师命格将永远卡在小成境界,甚至可能因为心境不稳而跌落。
这无疑是极其棘手的麻烦。
在这危机四伏的香江,实力停滞不前,就等于是在等死。
骆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背影。
他不懂什么风水玄学,但他能感觉到,此刻的陈九源很不对劲。
那个平日里无论面对什么鬼怪都云淡风轻的年轻人,此刻周身竟然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骆森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枪柄,仿佛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阿源,人死不能复生,这不是你的错。”
骆森走上前,手掌拍在陈九源的肩膀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味。
胸口的滞涩感却丝毫未减,依然像块石头一样堵在那里。
这个因果是自己为了图谋《鲁班经》残卷,亲口应下来的。
哪怕梁通是个疯子,是个恶人.....
但承诺就是承诺。
种了因,就必须食其果。
这便是修行的代价。
“我明白了……”
陈九源缓缓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衫,对着那空无一物的墙角,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歉意。
更是承诺的延续。
“梁通,你的仇我陈九源接下了!那个金丝眼镜跑不掉。”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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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九龙城寨的深巷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鲁班堂那座三层旧木楼还笼罩在晨雾中,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与巷子里其他东倒西歪、胡乱搭建的棚屋不同....
.....这座木楼结构严谨,飞檐翘角,斗拱交错。
虽饱经风霜,却透着一股子规矩二字!!
空气里弥漫着柏樟桐油的香气,闻之令人心安。
跛脚虎今日一反常态。
他脱下了那身平日里用来吓唬人的黑绸衫,穿了身干净的新唐装。
还特意刮了那一脸横七竖八的胡茬。
连那只独眼都戴上了一副墨镜遮掩,平日里外露的匪气被他硬生生地收敛起来,看着倒像是个暴发户的管家。
只不过他那条跛腿和偶尔流露出的凶光,还是暴露了他的底色。
他让心腹刀仔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盒,那里面装着两根小黄鱼,规规矩矩站在门前。
自己则退后几步,抱臂靠在对面的墙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
他默默打量着这座貌不惊人的木楼,心里暗骂:
妈的,这破楼比老子的倚红楼架子还大。
刀仔是个机灵鬼,但也有些紧张。
他依着老礼,抬手不轻不重叩了三下门环。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
声音沉稳有力。
门内沉寂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里面根本没人。
又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像是故意在晾着他们。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仅容一人探头的缝隙。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徒弟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
他先是用那种看叫花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刀仔,随即又斜睨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抱臂而立的独眼龙。
“什么事?大清早的。”
年轻徒弟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起床气。
刀仔连忙将手中的礼盒往前递了递,脸上笑容更甚,那是他练了很久的讨好笑容:
“这位师兄,我家虎哥想求见坐馆尺度萧,萧伯!”
“城寨清渠的工程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想请堂里的老师傅们出山给瞧瞧,指点指点。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师兄们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