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指叔用那只残缺的手指着陈九源,激动道:
“鬼佬的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们只晓得两点之间拉直线,哪晓得地底下有暗流、有孤石?
那活儿没我们这些地老鼠,他们寸步难行!”
“那当时接这活儿的,主要是哪个堂口的师傅?”陈九源趁热打铁,追问道。
“嗨,那年头能让鬼佬都点头,把那么肥的活儿交出去的,除了鲁班堂那帮班门正宗还能有谁?”
八指叔呷了口滚烫的普洱,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酸味和敬佩:
“咱们这些小行会的,也就跟着喝口汤的份儿。”
“鲁班堂……”
陈九源和跛脚虎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震。
“没错!”
八指叔仿佛再次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缓缓开口:
“那时候鲁班堂的坐馆姓萧,行内人都称萧老爷子。不过当时活儿干得最漂亮的是一个叫梁通的年轻人。”
“他是萧老爷子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岁数虽然小,但名头已经响遍了整个城寨!
我师父常说,鲁班堂那帮人个个眼高于顶,但就服阿通那双手,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鬼手阿通!梁通!
这个名字从一个毫不相干的老匠人口中说出,其分量远比他们自己猜测要重得多!
陈九源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鬼手梁通那佝偻、疯癫的身影。
当时在警署档案室看到他的资料,还不知晓鲁班堂坐馆的意义有多大,现在才明白,原来梁通年轻时,竟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正当他还在暗自感叹梁通的无常人生之际,只听得八指老爷子继续说道:
“听说——”
他压低声音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凑近了二人。
“鬼佬原先规划的九龙下水道图纸,有好几处要横穿过咱们城寨的地脉。
就是他力排众议,带着师兄弟们硬生生改了道,说是为了避煞!
鬼佬工程师听不懂还跟他吵,最后还是被他的手艺给镇住了。”
陈九源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先生,那您还记不记得,像这样的大工程,除了给官府的图纸,行内会不会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八指叔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用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后生仔,你懂行啊!”
他笑眯眯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工匠行会做事情明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吃饭本事!
官府的图是给人看的,我们自己心里还得有另一本账!”
“哪里留了后门、哪里埋了暗道、哪里动了手脚…
…那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个在营造行业内就叫……”
“阴阳活!”
八指老爷子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问。
陈九源对跛脚虎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他们站起身,陈九源对着八指叔深深一揖:
“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
跛脚虎则从怀里摸出几张大洋,不动声色地塞到茶杯底下,压住那张还在冒着热气的账单:
“八指叔,一点茶钱,您慢用。”
走出龙凤茶楼,外面的冷风一吹,两人都感到一阵清醒。
“陈大师,全让你说中了!”
跛脚虎的语气里,敬畏又多了三分:
“鲁班堂还有阴阳图……这下全对上了!
只要能在鲁班堂拿到当年遗留下来的阴图工程图,就能找到穴眼施展你的计策!”
听到跛脚虎这番话,陈九源的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
线索是有了!
但线索指向的是一扇更难打开的大门,和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
鲁班堂,那是城寨里最守旧、最排外的地方。
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压箱底的阴图.....
只怕比登天还难!
第86章 心障与踢馆
九龙城寨风水堂内。
烛火摇曳。
骆森与跛脚虎的目光都汇聚在陈九源身上。
陈九源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决断。
“虎哥,这接下来咱们得分头唱这出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味道:
“你路子野人头熟,这城寨里三教九流、甚至阴沟里的老鼠你都认识几只。
明天一早,你就带上厚礼先去鲁班堂拜一次山头。”
跛脚虎一愣,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送钱的事他熟,但这拜山头还得讲究个由头:“大师,这礼怎么个送法?直接砸钱?”
陈九源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上门姿态一定要低,你就说城寨清渠工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我们这些外行人就像没头的苍蝇,束手无策,想请堂里的老师傅们出山,指点迷津。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跛脚虎闻言脸上横肉一抖,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他将胸脯拍得嘭嘭作响,那声音跟打雷似的,瓮声瓮气道:
“陈大师放心,跟这些老派手艺人打交道,我懂规矩。
这帮人虽然脾气臭,但只要面子给足了,也不至于太难说话。
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这种拜神敬鬼、迎来送往的江湖交际,正是他跛脚虎发家的本事。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他这虎哥的名号早让人扔进公海喂鱼了。
“至于我们……”
陈九源的视线从跛脚虎身上移开,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骆森。
“森哥,劳烦你备好车,我们得去一趟赤柱监狱。”
骆森一怔,随即明白了陈九源的意图,脸色微变:
“你是想去确认……”
陈九源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当日在警署审讯室内,自己为了得到那本《鲁班经》残卷,对鬼手梁通许下的承诺。
那是因果是契约,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冯润生那个二把刀死了,但他只是德记洋行留在城寨的一枚弃子。
真正杀害梁宝的那个金丝眼镜鬼佬,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仍无半点消息。
承诺,悬而未决。
结合那晚青铜镜给予的模糊提示,再算算时间…
…那个被仇恨啃噬殆尽的可怜老人,恐怕已经……
即便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他也必须亲自去一趟。
这既是为了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线索,更是为了给这份因果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修道之人最忌欠债。
尤其是死人债。
前往赤柱的道上,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一只钢铁甲虫,在蜿蜒的山路上艰难爬行。
1911年的香江,贫富差距大得像是两个世界。
车窗外一边是郁郁葱葱的青山,那是洋人和富商的后花园;
另一边是灰蓝色的海,那是苦力们讨生活的埋骨地。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进车窗,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烟草味。
骆森握着方向盘,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咽了回去。
他是个探长,信奉的是证据和法律,但自从跟了陈九源,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每天都在崩塌重组。
陈九源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实则他的神魂正处于一种极度敏感的状态。
赤柱监狱,这座灰色的花岗岩建筑矗立在海边,高墙、铁网、哨塔一应俱全。
它就像是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吞噬着殖民地法律无法容忍的罪恶,也是无数人生命的终点站。
车停稳,骆森下车亮出证件,那张印着英皇徽章的证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以调查地龙行动相关涉案人员的名义施压。
典狱长是个肥胖的英国人,满脸红光,显然油水没少捞。
他对骆森这个华人探长的突然到访显得极不耐烦,嘴里嘟囔着关于下午茶时间的抱怨。
但在地龙行动这个总督府钦点的名头面前,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派了一名狱警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