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故意将礼盒盖子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一抹诱人的金黄色。
那年轻徒弟的目光在礼盒上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鼻子里发出轻哼。
那是不屑,是鄙夷。
“我们鲁班堂的师傅,只接从零起灶的活儿,不接别人干砸了的烂摊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恕不接待意味几乎溢出,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
“何况那工程已经死了人,煞气缠身,谁沾谁倒霉!
我师公说了,这种损阴德的活儿,给再多钱也不干。
你们拿着这点臭钱去请那些江湖骗子吧,别来脏了我们的地界。”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门风带起的劲道,差点撞到刀仔的鼻子。
刀仔吓得手一抖,手中的礼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条撞击木盒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
刀仔气得脸都白了。
平日里跟着跛脚虎在城寨里作威作福,哪受过这种气?
被一个木匠学徒当狗一样训?
他转身抬脚就要去踹门,嘴里骂道:
“虎哥,这帮臭木匠给脸不要脸!老子砸了他们的招牌!”
“住手!”
跛脚虎脸色铁青,一声低喝制止了刀仔。
他缓步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礼盒,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递给刀仔。
那动作慢条斯理,却让刀仔冷汗直流。
然后,他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沉声喊道,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这位师兄,我跛脚虎在城寨混饭吃,靠的是拜神敬鬼,也敬手艺人。今日唐突,是我不懂规矩!”
“但此事关乎城寨街坊的身家性命,不仅仅是生意!
还望堂内高人能看在同为城寨人的份上,指条明路。”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气,也有几分无奈。
说完,跛脚虎对着大门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弯得很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转身对一脸不解的刀仔低声道:
“我们走。”
“虎哥,就这么算了?”
刀仔满心不甘,这也太窝囊了。
“蠢货。”
跛脚虎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道:
“你以为这是街头烂仔讲数?
这里是鲁班堂!前朝给皇家盖园子的匠官后人大多在里头!人家祖上是吃皇粮的!”
“当年由于战乱,他们逃到香江避难,但这不代表人家祖上的傲气也丢了!
这群人不认黄金,不认字头(社团),怕是只认手艺和规矩!!
硬闯?只会把事情彻底办砸。”
跛脚虎的独眼里,闪烁着盘算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着刀仔走到了巷口靠在墙角。
只见跛脚虎慢悠悠掏出一根烟点上,擦的一声划着火柴,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默默盯着鲁班堂的大门。
过了约莫一刻钟。
那扇紧闭的大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先前那个年轻徒弟,端着一盆刨花水走了出来,将水哗啦一声泼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泼完水并未立刻回去,而是状似无意朝巷口瞥了一眼。
见跛脚虎和刀仔并未走远,反而在那抽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才不紧不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顺着风传到巷口:
“想问鲁班堂的事,得走鲁班堂的路!
黄金开的是商路不是匠路,想敲开这扇门,就别带黄白之物污了规矩,得带着手艺人的凭证来。”
说完,他便转身进门。
大门再次砰地一声关上。
“虎哥,这……”
刀仔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凭证?什么凭证?难道还要咱们去学木匠?”
跛脚虎将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扔,用那只崭新的布鞋鞋尖用力碾灭火星,仿佛那是那个学徒的脸。
“我明白了!”
他低声道,独眼里闪着一丝恍然。
“这帮木匠还真他妈的讲究!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还死抱着那点臭规矩不放。”
“他们居然认为我们送钱是侮辱行径,不过我刚才那一拜,算是给了他们台阶,让他们觉得我还算个懂礼数的人,所以才肯多指点一句。”
他咀嚼着那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手艺人的凭证……这不就是陈大师说的那个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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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堂屋内,茶香袅袅。
跛脚虎将鲁班堂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绘声绘色,连那个学徒的冷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手艺人的凭证……”
陈九源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桌上那本用油布包好的《鲁班经》残卷上。
那残卷虽然破旧,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
梁通是鲁班堂的前坐馆,虽然被逐出师门,但他的手艺是鲁班堂公认的。
他的传承就是这世上最硬的凭证。
也是最有力的敲门砖!!
陈九源看着跛脚虎,沉声吩咐道:
“虎哥,劳烦你明日再去一次鲁班堂!
这一次什么都别带,黄金、珠宝统统扔家里,只带上我这本《鲁班经》残卷。”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教着跛脚虎:
“见到人你就说:有一位姓陈的后生,持鲁班堂前坐馆梁通前辈信物,前来拜见尺度萧老前辈。”
“如果他们问起所谓何事呢?”
跛脚虎追问,这次他也学聪明了。
“如果问,你就说……”
陈九源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足以勾起任何匠人好奇心与好胜心的话头:
“陈后生在研读梁前辈遗留的营造法卷时,对其中关于无梁殿的斗拱之法存有疑虑,百思不得其解。”
“他认为此法在承重上存在一个无法避免的死结!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谬论!”
“他听闻堂内藏有先师手制之无梁斗拱机关模型,特来请教,或者说是……来挑刺的,以慰前辈在天之灵。”
这番话他教了跛脚虎三遍,确认他能一字不差背下来才罢休。
跛脚虎虽然不懂其中深意,却听出了这番话里藏着的机锋。
这是去踢馆啊!
陈九源不担心鲁班堂还会拒绝。
因为这一次,他们带去的不是黄金与请求。
而是一个晚辈,对祖师爷技艺的公开质疑。
对于那些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老匠人来说,这比杀父之仇还让人坐不住。
而他陈九源,脑子里有着领先这个时代,近一个世纪的建筑学知识!
那是来自于未来的降维打击!
“好戏,这才刚开场。”
陈九源轻抚着残卷,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第87章 规矩是死的
九龙城寨的巷道本就狭窄,此刻被湿冷的雾气填满,更显逼仄。
这里是法外之地,也是三教九流的安身之所。
唯独行至这城寨深处,一股干燥凛冽的柏木香气,强行在浑浊的空气中辟出了一方净土。
鲁班堂的木楼矗立于此。
这是一座典型的岭南硬山顶建筑。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在周围那些胡乱搭建的寮屋衬托下,它显得格格不入。
陈九源立于门前阶下,抬头审视着这就连门槛高度都严格遵循鲁班尺吉数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