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捂脸的手放下来，整了整铁盔，把花白的头发塞回去。
“令士卒搜集柴火……不，能寻到什么寻到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
“待水消退，便立即往南撤退，说不能运气好，能够退回城中！”
“喏！”
见向弥打起精神，向植也是连连点头。
他转身朝身后的士卒走去，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但很可惜……
在信都城中的于栗磾正如向弥预料的那般，根本没有给宋军撤退的时间。
不等水完全消退，于栗磾便已经是命士卒划着轻舟前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向弥吃到肚子里！
那些轻舟是从信都城南面的水泽里拖出来的，是魏军平日捕鱼用的小船，每艘不过丈许长，只能坐三五人。
于栗磾让士卒把船推下水，每船载三四个鲜卑武士，配一张弓、两壶箭、一柄刀……甚至有的船太小，那些鲜卑武士连甲胄都穿不全，只披了胸甲。
向弥部虽然人员受损不大，但正如向弥所言，此时的士卒哪里还有半点士气？
眼睁睁看着于栗磾的魏军好像狼群一样包围过来，而宋军却仿佛任人宰割的鱼肉一般，双眼茫然。
还是向弥立于阵前，直接拔刀站在了所有人的前方。
“吾中歹人奸计，连累了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士卒耳中。
他站在高地的最高处，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面前是那片汪洋。
水面上，魏军的轻舟正在靠近，船头的鲜卑武士已经端起了弓。
“只是吾等南征北战数十载，岂能沦为索虏俘虏？”
向弥苍白的发丝下映衬出他的不甘。
“二三子！告诉这些索虏，我们是谁？”
身后的士卒，多是跟随向弥的老卒。
那些老卒大多四十往上，有的鬓角已经白了，有的脸上全是刀疤，有的缺了手指……
他们都是从义熙年间便跟随刘裕骑兵的，与向弥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们的亲人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所以此刻看着向弥那已经不复年轻时挺拔的身形，其眼中却并无太多恐惧。
“北府！”
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嘶哑而锋利，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是的。
他们是打赢了淝水之战、兵锋所向披靡、扫平天下的北府军！
同时在喊出这声军号的时候，他们也似乎明白过来自己的使命。
他们捡起搜寻到的武器。
那些武器并不锋利，许多上面甚至沾满了砂泥。
有人捡起一柄断了柄的环首刀，有人捡起一根断掉的长矛杆，有人干脆从地上抠出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但就是这样一支残破的军队，让正在靠近的于栗磾脸上逐渐没有了笑容。
“北府啊……”
于栗磾叹息一声。
他坐在一艘稍大的轻舟上，望着高地上那些破衣烂衫却站得笔直的宋军士卒，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但仅仅片刻，他眼中的凶光便重新出现。
这次的猎物，他绝对不能继续失手！
“活捉向弥，赏大羽真！羊千只！马百匹！”
所谓“羽真”，为鲜卑语，只对拓跋鲜卑内部的族人封赏。
羽真分为羽真、大羽真、内行羽真和内大羽真。
内行羽真以上，都是只有拓跋嗣这位天子才能封赏。
所以大羽真，几乎就是于栗磾能够拿出来封赏的极限！
其麾下鲜卑士卒一听，也是在诱惑下纷纷凶相尽显！
那些坐在轻舟上的鲜卑武士把弓拉满，箭矢扣在弦上。
他们的箭术是在草原上练出来的，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射中百步外的野兔。
此刻虽然坐在摇晃的小船上，可那箭术依旧精准！
一波波的箭矢从天而降，落在地势狭小的高地，很快就给装备短缺的宋军带去伤亡。
有老卒中箭倒下，旁边的士卒捡起他的刀继续站着。
有人的肩膀被射穿，用布条草草扎紧，继续站着。
就在于栗磾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此处时，南方却突然传来巨大的鼓声！
那鼓声是从南面清河方向传来的，低沉而急促，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于栗磾错愕地看去，却发现南面竟然也有无数小舟行来！
那些小舟比魏军的轻舟大些，每艘能坐七八人，船头劈开水面……而且这些小舟速度极快，明显看出其士卒的掌舵能力超过鲜卑士卒不止一筹！
事实也是如此。
这些人，正是胡藩率领的本部兵马！
胡藩在看到上游放水后，立即意识到向弥部的危险。
随即胡藩当机立断，不等刘裕回话，立即率领士卒乘舟往信都方向而来。
他麾下的士卒大多是南人，从小在河边长大，撑船掌舵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如今胡藩看到向弥旗帜尚在，也是松了一口气。
那面残破的向字旗还插在高地上，旗面被水汽打湿，耷拉着，可旗杆还立着！
而向弥看到胡藩率领水军赶来后，也是大笑！
他的笑声嘶哑而短促，像是被水呛过后的劫后余生。
其麾下士气将尽的宋军士卒也同样振奋起来，本来摇摇欲坠的阵型却是重新坚固起来！
那些老卒把刀攥得更紧，有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脚踩在泥水里。
如此，在向弥率人坚守下，胡藩率领的士卒也靠近了高地。
而等两军交战后，于栗磾立即意识到不对。
魏军强于骑兵，而宋军强于水军。
如今以短击长，岂有胜算？
虽然万般不愿，但于栗磾眼看已经有不少魏军被胡藩的水军击落入水，甚至还有些魏军士卒自己翻了船，也只能下令撤军。
那些轻舟纷纷掉头，赶紧朝信都城方向退去。
有船被宋军的小舟追上，船上的鲜卑武士跳进水里想游走，被一箭射穿后背，血染红了河面。
不过胡藩并未追击，而是立即将向弥部接上小船，领其退到南面。
待将向弥部安顿之后，向植也是亲自前往黎阳，向刘裕汇报此战战果。
刘裕见到是向植，更是气急。
“怎么是你？阿弥呢？难道是吃了败仗，就不敢来见朕吗？”
向植连忙摇头。
他跪在帐中，膝盖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父亲在与魏军作战时中了箭，实在不能来见陛下。”
刘裕心头一惊。
“中箭？是伤到了哪里？”
向植连忙道。
“不碍事，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
“只是因为后腿股肉中箭，外加伤口泡了水，不能行走。”
刘裕听后，这才放下心来。
但马上，刘裕又皱起眉头。
向弥如今受了伤，可如今那些青州北府兵总归还需要人统领……
刘裕打量一番向植，显然在纠结是否要让向植代其父统领兵马。
不过当刘裕将这话说出后，向植却吓得连忙摇头，双手在身前乱摆。
“我哪里能够统领兵马呢？”
“那你父的副将中，可有人能够胜任？”
向植犹豫一番，还是摇头。
那些副将，有的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有的老成持重但缺乏决断，有的善于冲锋但不会统兵……他想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能像他父亲那样，让全军上下心服口服。
不过很快，向植似是想到什么，连忙抬起头来看向刘裕。
“陛下，父亲曾经将青州军务全权与秦王殿下言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稳了些。
“如今在行伍中能够代替父亲的，恐怕只有秦王殿下了！”
第三百七十章 破局
河东，玉璧城。
一座初具规模的城邑已经从峨眉台地拔地而起，静静注视着面前的汾河，注视着北方的敌人。
“喏，给你。”
李敬爱将一块红烧肉夹到了刘义真碗里。
刘义真狐疑的拿筷子戳了戳这块肉，然后表情古怪的看着李敬爱。
“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