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草民在此地生活了一辈子，水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还是知道的……像今年这样，属实是忒邪门了些。”
胡藩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可听闻对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不对。
确实。
清河和绛水都是冀州的大河，水面宽阔，水流湍急……即便是冬日枯水期，也不该浅到能徒步过河。
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询问对面的宗主。
“敢问，清河与那信都南面的绛水交汇吗？”
对方立即点头。
“当然！”
“两者就在下游交汇，然后一同汇入大海……其实东面许多地方的水泽便是因为冀州的河流实在太过集中，所以动辄成了一片汪洋，有时候海水倒灌，更是让那些地方不能耕种，实在是可惜的很！”
得到答案，胡藩心头一惊！
不过很快，他又看向清河郡大片的原野！
百姓耕牛都严谨有序地在上面行走，入目皆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难道……不会吧？”
那宗主见到胡藩表情突然紧张起来，赶紧询问。
“敢问将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胡藩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索虏有没有可能用水攻？”
那宗主也是瞳孔一缩。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
不过他很快抹去头上的汗珠，挤出一个笑容。
“不，不会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里可是清河啊，这里良田无数，有那么多百姓，索虏怎么可能淹了这里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那白马公崔浩正是魏主身边的近臣……他出自清河崔氏，这里埋着他们清河崔氏历代的祖先，他怎么可能会让祖宗不宁呢？”
“……”
话虽如此，但胡藩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把舆图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叫来亲兵。
“你即刻去到信都城下，安顿向弥将军，不要让他将军队带到水泽深处。”
亲兵领命而去。
胡藩站在帐中，望着西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清河的流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听着与平日无异……可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希望……不至于如此吧。”
可仅仅翌日，东面的一声巨响，就让胡藩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崩断！
那声巨响是从界桥以西传来的，闷沉沉的，像是有千军万马同时擂鼓。
紧接着，便是哗哗的水声，由远及近，由小到大。
胡藩冲出帐外，爬上望楼，往西面看去。
只见一道白线正从远处涌来，那道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堵水墙，足有丈许高！
白浪滔天！河水裹着泥沙、断木、碎冰，从上游倾泻而下，漫过河岸，漫过田埂，漫过官道……清河与绛河之水，同时开始泛滥！
魏军……竟然真的要淹了冀州东面！
胡藩站在望楼上，双手攥着栏杆，一双眼睛圆瞪！
他看着那片白浪从东面涌来，淹没了清河郡大片的良田……田里的麦苗被水冲走，田埂被水冲垮，墓碑被水冲倒，所有的一切都被水吞没！
有逃出来的人赶紧往南面跑，跑得稍慢些便被水追上，卷进浪里，再没浮上来。
邺城。
崔浩与高允坐在一起。
还是那间小殿。
其中炉火烧得正旺，崔浩坐在胡床上，面色平静的看着对面的高允。
“白马公，此时，应当已经开始了吧？”
“嗯……”
高允叹了口气。
“那里，可还有无数百姓啊！”
“如果不是我大魏的百姓，自然也就称不上百姓了。”
“……”
高允抿着嘴。
“而且那清河还是白马公您的故土，这……”
崔浩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
不过他脸上表情却始终平静，没有半点动摇。
“为了国家，我河北的百姓，无惧任何苦难，我也一样……”
“何况为国捐躯，他们也是死得其所，可以安心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唯有秦王
向弥在听到西面传来声势的时候，身形便立即摇摇欲坠！
“鲁轨！”
向弥咬牙切齿，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攥着高处望楼的栏杆，指节颤抖，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几道浅痕。
“汝当真是……无可救药！”
向弥回头朝自己亲兵大喊——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传令，丢弃大营！往高处避水！”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跑下望楼，一边跑一边喊。
号角声在营中响起，一声比一声急。
宋军士卒从帐幕中冲出来，有人抱着刀，有人抓着干粮袋，有人光着脚，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
因为之前笃定了魏军骑兵会来，所以向弥选择的营地位于下游，想要利用水泽来对抗魏军骑兵……可如今洪水前来，这些低洼处恰恰成了死地！
等到宋军士卒抛弃营地、辎重，好不容易来到高处后，那上游的大水也直接淹过。
洪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上游奔腾而下，冲垮了营寨的木栅，卷走了帐幕和拒马，淹没了粮草和军械。
有几匹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来不及解开缰绳，被水直接吞没，只在水面上露出几颗马头，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炉灶被冲翻，铜釜在水里打旋，米粮散了一地，被水卷着往东漂去。
向弥眼睁睁看着营地被洪水摧毁，脸色不由煞白！
他站在高地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身后是爬到高处的宋军士卒。
那些士卒有的抱着兵器蹲在地上，有的瘫坐在地，眼中全是茫然和手足无措。
而更多的宋军士卒却是惶恐地看着下方……
天地之威，恐怖如斯！
而且那水还在涨，已经漫过了高地脚下的田埂，离他们脚边不过数尺远！
向弥看到这一幕，也是双手抖动，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
“吾竟然犯了这样的行军大忌！吾有何颜面面见陛下啊！”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脸，花白的头发从铁盔缝隙里漏出来，被狂风吹得乱蓬蓬的。
向弥的长子向植也在身边，于是连忙劝道。
“父亲，汉昭烈帝刘备尚且有夷陵之败……如今营地被毁，但是士卒并未损失，怎么能够如此颓废呢？”
向弥看了他的儿子一眼，却是苦涩地摇头。
他的这个儿子，终究不懂兵事。
如今他们位于信都城下，离青州隔着一个清河郡。
没有辎重粮草，他们如何能安然无恙地退回青州去？
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些反应过来的宋军士卒就会逃脱，自己去寻生路！
而且……
向弥看着不远处的信都城内。
于栗磾。
那个黑槊将军，哪里会给他们安然无恙撤回青州的机会？
于栗磾之前在滑台附近被王仲德埋伏惨败重伤，之后又在信都城中憋屈地守城……恐怕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现在，就好像是一头饿狼，只想要将城外的宋军吃干抹净！
向弥捂住脸，却是沉浸于愧疚自责当中不能自拔。
而向植立即正色道——
“当初父亲病危，秦王千里迢迢从洛阳奔赴东阳城，尽力医治时，父亲不是答应秦王殿下，要尽全力北伐，光复社稷吗？”
他紧紧盯着向弥。
“如今父亲这个样子，对得起秦王殿下，对得起陛下吗？”
向弥突然哑口无言。
他愣愣的看了自己儿子一会，终究还是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