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西夏中兴之主李乾顺，还是女真战神完颜娄室，又或者是能当众抽金帝耳刮子的完颜宗翰，遇到那人，通通被碾压。
而今甫一露面，便直接收服岳飞，打崩刘光世，无敌之姿显露无余。
后悔的情绪在无数人心中翻涌，站错队的后果像一块巨石，压的人喘不过来气，有人偷偷望向四周，提前摸好退路。
整个指挥台上只剩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赵构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是笑着笑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朕失信于天下，天下便失信于朕。这便是因果么？”
赵桓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即将波及而来的战火，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果不虚。”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捻动佛珠，一粒一粒，不紧不慢。
另一侧的老皇帝瘫坐在椅子上，面白如纸，两腿软软地伸着，手中的拂尘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喃喃声，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单纯的牙齿打颤。
“当初……当初在亳州，朕就说过，那个人不好惹……你们都不听……都不听……”
一队骑兵从渐渐慌乱的中军阵中奔来，杨沂中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地：“陛下，西线溃败，逆军正朝此推进，距此不足五里。此地已不安全，还请随臣移驾后军，暂避锋芒。”
赵构没有动。他站在高台边，望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混乱，背对着杨沂中，久久没有开口。
杨沂中抬起头，又催了一句，“陛下，不能再等了。”
赵构终于转过身来，脸色依旧煞白，可那双通红如血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异常的狠厉，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沂中，弯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杨卿，你跟随朕几年了？”
杨沂中一怔，“回陛下，臣自靖康元年跟随信德知府勤王，投奔陛下大元帅府，至今，三年了。”
“三年。”赵构点了点头，“这三年，朕跑过多少次？”
杨沂中没有回答。
赵构自说自话道：“金人南下时，朕跑了，金人北归后，朕又跑了，金人兵临南京城，朕再次跑了。”
“杨卿，”他看着杨沂中，缓缓摇了摇头，“这一次，朕不想再跑了。”
第476章 最终决战
赵构当局者清。
他清楚得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金人争斗，他败了可以退、可以逃，无论逃到哪了，他依旧是大宋的皇帝，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
哪怕逃亡海上，他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与王智争斗，他没法逃。
他今日逃了，明日这片土地便再也不姓宋了。
都是汉家国土，都是汉人皇帝，秦也好，汉也罢，乃至魏晋隋唐，都是一代代这样过来的。
改朝换代罢了，在这片土地上，并不稀奇。
逃便是输，输即是死。
与其在逃跑中窝囊地死去，不如以帝王之身，在国与国的战争中轰轰烈烈的战死。
“蓝珪，给朕披甲！”赵构转过身，张开双臂。
蓝珪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官家！万万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岂能……”
“朕让你披甲！”赵构打断他，声音冰冷似铁。
蓝珪抬起头，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终究不敢再劝，颤巍巍地爬起来，从亲兵手中接过那副涂金札甲，一件一件替赵构披上。
赵构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蓝珪系紧甲带，扣上披膊，束紧战裙。
最后，蓝珪捧过头盔，双手发颤，迟迟不敢给他戴上。
赵构一把夺过头盔，自己扣在头上，系紧颌下绳带。
最后接过亲兵呈上的一杆长槊，掂了掂，分量不轻，却也不陌生。
他自幼习武，会骑射，能开硬弓，也曾披上过戎装，这两年虽然荒废了，可拿起兵器的一瞬间，血脉里的血勇像是从骨子里醒了过来。
在周围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赵构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长朔一挥，“传朕的旨意——全军听令，随朕出击，与王逆决一死战！”
随军的文臣武将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赵官家。那个金人南下以来见敌便走、一退再退的皇帝，此刻竟要亲自冲锋了？
赵桓也像是才认识他，怔怔地看着拨转马头、似真要提剑冲杀的弟弟，连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动。
就连老皇帝赵佶也喃喃自语，“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不得不说，无论赵构这一出是真心，还是作秀，引起的效果空前的好。
那些原本人心惶惶的将佐亲卫，看见皇帝亲自上马、拔剑高呼，一个个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纷纷翻身上马，拔出刀枪，跟着喊了起来。
他们站错了队，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与其夹着尾巴逃跑，日后隐姓埋名、庸庸碌碌过完一生，不如陪着皇帝再博一把。
传令兵策马四散，将“官家亲征”的号令传到各营。
那些正准备溃逃的士卒听到消息，回望策马而立的赵官家，终究没有继续逃跑。
“官家都上了，咱们还跑什么？”
“跟狗日的反贼拼了！”
“死战不退！”
死战的情绪在蔓延，赵氏养士一百六十余载，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反馈。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宋军阵地，竟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里，恢复了几分像样的架势。
而赵构也没有食言，竟真的策马冲了起来。
号角声起，战鼓重擂，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那些方才还在溃散的士卒，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新的魂魄，纷纷涌上前来，簇拥在赵构的马后。
杨沂中一马当先，护在赵构身侧，御营司的禁军结成方阵，踏着泥泞与血水，朝着远处那杆敌国龙纛的方向压了过去。
“夏”字龙纛之下，王智望着东方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承认，他又一次失算了，原本以为靠着西线的溃军，就能冲垮宋军的战意，以最少的牺牲拿下这场决战。
至于赵老九，那个历史上不断南逃，甚至一度出海逃亡的南宋开国皇帝，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个见了金人就跑的人，面对他王二郎，又能硬气到哪里去？
可此刻，看着那杆不断靠近的“宋”字龙纛，他发现，自己着实有些小瞧了赵老九。
“还真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既然你想找死，老子就成全你。”王智冷冷讥讽一句，随即开口下令，“彦崇，随我出击，二姊与我掠阵。这一次，不必留手。”
种彦崇持枪在手，咧嘴一笑，“表兄，咱兄弟可是好久没一起冲杀过了，今日定要杀个过瘾，让兄弟们好好瞧瞧，免得在身后嚼舌根，说老子是关系户。”
王萱轻哼一声，“早该如此了，老娘憋了半日，手都痒了。”
她拨马转向身后，“都听见了？陛下说了——不必留手！”
身后娘子军齐声应诺，士气如虹。
王智大笑一声，从鞍后取下头盔扣上，回头望了一眼魏国忠，嘴角扬起，“老魏给爷爷压阵，这次让你看看，爷爷是怎么取的天下。”
魏国忠还未答话，便见前方那道身影已一马当先，自军阵中冲了出去。
身后百余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来敌方向疾驰而去。
“疯了……都疯了……”魏国忠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喃喃出声，“皇帝亲自冲锋陷阵，竟没有一个拦着的……”
战场之上，两支大军，如同两道巨浪，迎面撞在了一起，霎时掀起腥风血雨。
一面是玄底金边的“夏”字龙纛，一面是明黄底色的“宋”字龙旗，两面旗帜在风中翻卷，遥遥相对，像是两轮即将相撞的日月。
王智龙纹枪斜指，目光穿过纷飞的烟尘，锁住对面那个明黄的身影。
赵构也看见了他。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两双眼睛在尘烟中交汇了。
赵构也不管王智能不能听见，举槊高呼，“王智！朕今日要与你决一死战！”
杨沂中当然不会傻到让赵构直接与王智刀枪对决，天下谁人不知，大夏皇帝本身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猛人。
当年的小王相公，于弱冠之年便在数百禁军护卫之下，当街搏杀了广阳郡王童贯。
让养尊处优的赵皇帝，去与军中底层厮杀上来的王皇帝单挑，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带着御营司禁军拼死护在两侧，阻杀一切来敌。
岳飞当然也不会让王智在他军中涉险，他亲自带着岳家军精锐护卫左右，死死顶住宋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此时的惠民河南岸，处处血光四溅，人仰马翻，刀枪交鸣之声无处不在，宛如一锅煮沸的粥。
而北岸的忠义军，自然不会放弃这般大好时机。
已经两个日夜未合眼的曹淑，出现在战场最前列，她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闪着掩不住的喜悦光芒。
她策马奔出，一直冲到河岸高处的土坡上，勒住缰绳，高呼，“全军出击！今日不破宋军，誓不收兵！”
第477章 轰天炮显威
重新燃起斗志的忠义军，根本不是宋军能够抵挡的。
无论是从将帅的指挥谋略，还是底层士卒的军事素养，又或是兵甲器械的精良程度上来论，两军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先前被宋军压着打，那是得知汴梁大本营被端军心受挫、援军溃逃导致兵力悬殊，再加上敌方皇帝亲临战场，气势正盛，种种不利叠加在一起，才让宋军占了两日的上风。
可即便如此，忠义军仍然硬生生扛了两天。
他们是天下最强军，脚踩西夏铁鹞子，猛踹金国铁浮屠，什么时候败过？怎能败给闻风而逃的宋军？
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两天两夜，顶着四面八方的刀枪箭雨，踩着同袍的尸体，一步不退，死死钉在惠民河沿岸。
他们在等，等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现在，这个契机来了。
他们的王回来了，终于踏足了战场，再次与他们肩并肩，战斗在一起。
数日来的憋屈、伤痛，愤懑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杀——！”
数万忠义军士卒歇斯底里的呐喊，冲锋，如同脱困的猛虎，朝着宋军的阵线倾泻而去。
战争在这一刻，攻守易形了。
“大帅！赤仓桥被夺，乔统领殉国，左翼全垮了，右翼也快顶不住了！靳统制向您求援！”
一名浑身浴血的偏将冲上高台，他身后烟尘蔽日，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张俊站在高台上，望着惠民河沿线一片片正在崩溃的阵列，面色铁青。
他已经得知西线的情况，知晓那个人已经归来的消息。
他出自西军，从底层小兵一路爬到三军统帅，忠义军的可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既然没能在那人归来之前打崩忠义军，那么此战的结局已经明了，他只是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