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30节

  岳飞嘴角抽了抽,对这个视女儿家矜持于无物的巾帼女将有些无奈。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月前行军遭遇时,此女会在两军阵前说出那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王智方才和岳飞相谈一番,也了解了岳飞如今的家中情形,知晓他并未与原配刘翠儿散伙,此刻听闻王萱这般说,也是有些尴尬。

  “此事容后再谈。”他轻咳一声,看向王萱身后的两千骑兵,“李彦仙呢,他就这般放心,让你带两千兵马来闯阵?”

  “哎呀,遭了!”王萱一拍脑门,“李彦仙让我率骑兵来遛岳家军,他带兵去抄后路了!”

第474章 此时不跑还等什么?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魏国忠一会儿往左瞧瞧,一会儿往右瞅瞅,一会儿蹲在地上抱着头嘟囔两句。

  “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还学话本里的桥段,单枪匹马闯敌营,还真当自己是西楚霸王在世?”

  他左右打量周遭的情形,见四周重兵把守,将他们这百余骑围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突围。

  想到自己在平夏城的七房小妾,今后可能再无缘相见,魏国忠不由仰天长叹,“平生自诩带吴钩,万里从龙到汴州。岂料孤军陷重围,空余热血付东流。平夏七枝花尚在,营中一命似蜉蝣。早知今日身先死,悔不当初觅封侯。”

  “魏城主稍安勿躁。”种彦崇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家表兄虽然性子莽了一些,但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当年在灵州城外,西夏数十万勤王大军齐聚,表兄却带着我和一万弟兄,涉黄沙、翻贺兰,直扑兴庆府,硬生生逼得夏皇李乾顺开城自尽。西夏咱们都打下来了,今日这点阵仗算得了什么?”

  “但愿如此吧。”

  魏国忠嘴上应了一句,面上还是愁云密布,显然并没有被他安慰到,此时的情况很明显与伐夏之时不同,一万人和一个人,那能是一回事吗?

  一万人可以打下西夏都城,一个人怎么打数万大军?

  不仅是魏国忠垂头丧气,这百余精骑也是个个面带愁容。

  让他们去冲锋陷阵,个顶个的勇武,可这一仗未打,自家皇帝就先自个儿跑进敌军营地了,这算怎么回事?

  就在这百余骑兵人人心徨之际,包围圈打开了一个口子,三人从阵外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身形异常高大挺拔,步履从容,面上带着笑意。左侧跟着一个敦实魁梧的方脸将军,面色黝黑,神情沉稳如铁。右侧却是一个女将军,披着鲜红披风,腰悬长剑,英姿飒爽。

  众人细瞧,当看清几人的面容时,个个呆住。

  ……

  大宋营地,惠民河中线与西线之间的战场,由刘光世负责指挥,只可惜他手下的精锐,早在长平戍一战中折了七成。

  如今麾下虽然再次聚集五万大军,可其中多是范琼的残兵与江南各路勤王杂军。

  吆喝起来声音挺大,旌旗招展、鼓号齐鸣,瞧着煞有介事,可真打起来,连像样的阵列都排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战场捷报频传,攻城拔寨势如破竹,而他负责的这一段,打了两日,连敌军惠民河防线都没能攻破。

  “他娘的,给老子压上去,全都压上去!”刘光世站在土坡上,声嘶力竭地吼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面前的惠民河并不宽,河水也浅,早已被卷埽土袋填出数条道路,可对岸那道防线却像一道钢铁城墙,怎么冲都冲不垮。

  指挥官拼命挥舞着令旗,宋军士卒被身后军法官提刀催着,一排排往前涌,有的还没到河心,就被对岸的箭矢钉在水里;有的刚爬上对岸的泥滩,就被长枪捅了回来,连滚带爬地退进河里,把身后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惨叫声、咒骂声、呼救声混成一片,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踏过那道防线。

  刘光世看得心头火起,一脚踹倒面前跪着的偏将,指着前方破口大骂,“废物!都是废物!李彦仙的主力都撤走了,五万人还打不下一个滩头,你们还有脸回来?!”

  他正待再骂,一个斥候却快速奔来,急身禀告,“太尉,李彦仙又带兵回来了!”

  “什么?!”刘光世大惊,“他不是带兵去支援西线了吗?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

  “回太尉,西线全胜,袁家堡已被我军攻下,岳副元帅正带兵东进支援我军!”

  刘光世微微一怔,“岳飞有这般好心?”

  郦琼在一边低声道:“怕是知晓敌军中牟大营不好攻,想让我军去打头阵。”

  刘光世微一蹙眉,便舒展开来,“来了也好,只要能拿下李彦仙,我与他打头阵也无妨。”

  他麾下都是些杂鱼,哪怕全都死光了,刘光世也不会有半点心疼。

  可若是他负责的这片战场一直毫无建树,等仗打完了,朝廷论功行赏,他拿什么去交差?更何况他如今还是戴罪之身。

  长平戍那笔烂账还没销,若是再添一笔,他这节度使的帽子怕是彻底保不住了。

  “走,随我去迎一迎岳飞。”

  刘光世整了整衣甲,翻身上马,带着郦琼和几名亲卫,朝西侧阵地驰去。

  岳飞虽然与他不熟,也不是赵官家亲信,但毕竟挂着大元帅府副元帅的名头,算是他的上官,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才出了阵地,便远远瞧见上万兵马正沿着河岸向东而来,打着“岳”字旗号,行列严整,一看就是百战精锐,与他麾下那些歪瓜裂枣判若云泥。

  刘光世暗自羡慕,又有些心痛,若非他精心培养的刘家军被王德那厮诡计坑杀过半,今日哪里用得着岳飞来援?

  也不知袁家堡被攻陷后,王德那厮是死是活,若是被活捉,他定要百般羞辱,方解心头之恨。

  他正恶狠狠的想着,却远远瞧见岳家军前锋一人颇为眼熟,那脸上犬牙交错的刀疤,大如牛目的眼睛,杂乱无章的胡须……

  这不就是……王德?!

  刘光世猛地勒住缰绳,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人细瞧。

  没错,是他!这世上除了王德王夜叉,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长成这副鬼样子。

  可王德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被宋军围歼而死,要么被俘虏囚禁吗?怎么在岳家军前锋……还冲着自己笑?

  “不好!快跑!”

  刘光世浑身一个激灵,逃跑基因觉醒,猛地拨转马头,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便窜了出去。

  他身后的郦琼和几名亲卫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息才慌忙跟上。

  还没来得及询问缘由,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刘光世!你往哪跑!”

  刘光世头也不敢回,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坐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王德……岳飞……完了!

  把他按在地上锤的人是王德,而把王德按在地上锤的人是岳飞。

  如今这两个人要联手锤他刘光世,此时不跑还等什么?

第475章 这一次,朕不想跑了

  看着麾下将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追杀宋军士卒,同种同族的同胞一个个倒下,王智心有不忍,但他也知,这便是战争,而战争是残酷的。

  一时的伤痛,是为了长久的和平,革命,哪有不流血的。

  这般自我安慰一番,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见岳飞策马归来,王智开口便问,“刘光世还未捉到吗?”

  岳飞摇了摇头,“尚未捉到。”

  “罢了,这厮逃跑天赋是天生的,没捉到便不管他。”

  数万大军战作一团,想在这般混乱场面下精准捕捉一人,属实有些难度。更何况,身边一些将领,王智并未让他们带兵参与战争。

  包括跃跃欲试的表弟种彦崇,以及手痒难耐的堂姐王萱,毕竟此战性质不同,无需杀戮过多,能胜便可。

  至于王德,那算是戴罪立功,若不能在刘光世这儿找回些场子,西军这次在忠义军中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故而王德一请做先锋,王智便应允了。

  “若是老娘出马,必将刘光世那厮生擒活捉!”王萱满脸不忿,再次请命,“陛下,让我的娘子军出马吧!”

  娘子军虽名号“娘子”,但实则除了王萱的百余亲兵,其余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然无论娘子军多英勇,王智还是驳回了她的请求,他心里清楚,此战自岳飞反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赢了。

  “阿贵,立旗。”王智大手一挥,“让赵官家瞧瞧,是谁回来了。”

  长伴身周的阿贵当即领命而去。不多时,一杆大纛在阵前高高竖起,猎猎作响。

  那旗面以玄色为底,绣五爪金龙,龙身盘绕,昂首向天,旗杆高逾三丈,龙纹环绕之间,绣着一个铁画银钩的“夏”字,昭示着这面龙纛的主人。

  “是陛下!快看,是陛下回来了!”

  惠民河北岸,高台上的弓弩手指着对岸那面高高立起的龙纛,激动大喊。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遭士卒也纷纷抬头望去,随即一个传一个,一片传一片,城头上、工事后、河岸边……无数人举目南望。

  “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了!”

  欢呼声从北岸的阵地上炸开,仿似沉寂了许久的干柴被一颗火星点燃,无数人歇斯底里的欢呼,像是要把这几日遭受的伤痛与绝望全都宣泄出去。

  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卒从血泥地里重新爬起,浑身是伤的兵将从工事后探出身子,他们紧紧攥着刀枪,望着那面龙纛,眼里重新有了光。

  李彦仙出现在了战场前线,举枪高呼,“陛下已至!三军听令——全线反击!”

  号角声应声而起,一声长鸣,划破长空。

  无数忠义军的将士们齐声呐喊,跟随着他们的统帅,踏过血泥地,蹚过惠民河,如决堤的洪流一般,向对岸的宋军阵地冲杀过去。

  而河对岸宋军则完全失了章程,在这个两军决战的关键时刻,他们蓦然发现——他们统帅没了!

  指挥台上空无一人,台上的宋军大旗也不知何时倒塌了。

  宋军士卒们左顾右盼,却发现身前身后似乎都是敌军,仿佛就在一眨眼之间,整个天地,完全变了。

  “跑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像是瘟疫一般,从河岸传到后阵,全军大溃逃。

  有忠心尚存的将校声嘶力竭地喝止,可喊破了喉咙也拦不住那些溃逃的步子。

  有人拔出佩刀砍了两个逃兵,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撞倒在地,踩进泥里,再也没能站来。

  至此,西线的宋军,彻底崩了。

  ……

  “陛下!陛下!”

  一名披头散发、满身血糊的偏将策马狂奔至中军,被御营亲卫拦下后,仍在大呼小叫。

  端坐高台的皇帝侧目望去,挥了挥手,他被放开,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一头跪倒在赵构面前,嚎啕大呼,“陛下!王逆回来了!岳飞反了!刘太尉败了!西线全垮了!”

  “你说什么?!”

  赵构猛地起身,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偏将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陛下,西线……西线全垮了。王逆亲自到了阵前,竖了龙纛。岳飞阵前反水,与王逆合兵一处,李彦仙趁势全线反击,我军被杀得大溃,刘太尉也不知生死。臣……臣是拼死才杀出来报信的……”

  赵构的手缓缓松开,偏将瘫倒在地。

  他半蹲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偏将那张血污纵横的脸,目光毫无焦距。

  半晌后,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身,望向西方,目中已能模糊看到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宋军,他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似乎背后有什么噬人的妖魔。

  “岳飞……朕待你不薄。朕未夺你副元帅之职,还当面把河北托付给你,承诺战后全力助你北伐……你就这般报答朕?”

  没有人回答他。台下那些将佐亲卫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从皇帝到各路勤王军的将帅,再到底层军官士卒,人人心中惶惶不安。

  那可是一手带起天下各路忠义军的领袖,从西夏砍到河东,从河东砍到京东,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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