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32节

  他微微闭目,再睁开时已下定决心,“传令下去,放弃防线,全军收拢,与中军阵前列阵。”

  偏将愣住了,“大帅,赤仓桥丢了,左右两翼全垮了,还列什么阵?赶紧撤吧!”

  “撤?”张俊死死盯着他,目光嗜血,“官家尚在亲征,你让本帅撤?撤到哪里去?撤到咸平城,然后呢?等忠义军追上来,再撤?再逃?”

  偏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俊不再看他,大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张”字帅旗,高高举起,一声爆喝,“全军听令——逃溃者斩!”

  “今日,本帅与你们并肩死战!敌军若想过此河,需从本帅的尸体上踏过去!官家就在前面,大宋的江山就在身后!”

  “大宋的儿郎们,随本帅,与反贼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宋军将士齐声大喊,溃散的士卒开始重新聚拢,汇聚到那面“张”字帅旗之下,面朝着忠义军涌来的方向,刀枪并举,弓弩上弦,筑起血肉之墙。

  张俊骑在马上,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忠义军,缓缓拔出了佩刀。

  此战之前,他已将家中妻儿老小秘密送往明州,两船“没奈何”也由儿子接收。

  家人钱财都有了安顿,他已无后顾之忧,也该为国尽忠了。

  世人皆道他张俊为“张刮地”、“长腿将军”,可他们怎知,他幼时丧父,无父兄庇佑,年未及冠便应募从军,一步步由军中小卒爬到三军统帅,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每战必先,是刀口舔血,是实打实的功勋。

  可在这个年头,朝廷不发饷,地方不供粮,他不刮地如何养活手底下的兵?

  大宋朝廷自上而下,皇帝王公,两府三司,全都在逃,他不逃跑如何在这个世道存活?

  他张俊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两样本事——贪财,和逃跑。

  可今天,连皇帝都不逃了,他作为臣子,如何能逃?

  他这辈子贪了太多钱,刮了太多地,丢了太多次人。

  但这一次,他想给自己的后世儿孙留一点体面。

  以身殉国,足以抹去他这辈子所有的污点。

  然而,与张俊料想中不同的是,在全军收拢列阵之后,想象中两军硬碰厮杀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在军阵前方,敌军的方向,出现了上百架造型奇特的器械。

  它们被骡马拖拽着,从忠义军阵后缓缓推上前来,一字排开,对准了宋军刚刚收拢起来的密集阵列。

  那东西有着一根根粗大的铁筒,斜架在木架上,黑洞洞的洞口宛如深渊恶魔的凝视。

  张俊眯起眼,望着那些器械,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宋军中没有,金人那里也没见过,也不像任何他认识的兵器。

  可看着那些忠义军士卒缓缓推着它们上前,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两军决一死战之际,他不觉得忠义军会掏出来什么与战争无关的摆设品。

  “那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身旁的偏将摇了摇头,“末将从未见过此物。”

  张俊盯着那些铁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曾听闻,当年在河东太原城下,忠义军与金人作战时,用过一种能喷铁弹的兵器,一炸便是一大片,金人的铁浮屠在它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据说那东西是王智亲手设计的,军中唤作“轰天炮”。

  他当时只当是夸大传言,并未在意。可此刻,望着那上百架一字排开的铁筒,他忽然心中一凉。

  忠义军的阵列中,传来一声特殊的号角声。

  紧接着,那些铁筒后面的士卒举起火把,凑近了筒尾的引线。

  张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下令分阵避让。可上万大军组成的军阵,不是他吼一嗓子便能如臂指使的。

  若此刻临战变阵,号令一出,阵列先乱,不等敌军打过来,自己就先踩踏成一锅粥。

  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两军双方所有人的沉默中。

  第一排铁筒的引线燃到了尽头。

  “轰——!”

  上百架轰天炮同时喷出烈焰,铁筒剧烈地向后一震,筒口喷出大团大团的白烟和火光。

  紧接着,一枚枚足有海碗大小的实心铁弹裹在浓烟之中,带着轰鸣的破空声,朝着宋军密集的阵列砸去。

  铁弹落地,砸在人群中,发出沉闷的巨响。触地弹起,又弹起,再弹起,在人群中反复蹦跳,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血光。

  有人被正面击中,胸甲凹陷,整个人飞了出去;有人被弹起的铁弹削中头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人被砸碎了腿,倒在地上哀嚎。

  铁弹所过之处,如同犁庭扫穴,硬生生在宋军阵列中犁出了数十道血淋淋的空隙。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铁筒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几乎没有间断。

  实心铁弹不断从筒口飞出,落入宋军阵中,弹跳、翻滚、砸落,将原本严密的阵列撕成了一片片碎片。

  那些方才还紧紧聚拢在“张”字帅旗下的士卒,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阵列了,纷纷丢下刀枪,哭喊着四散奔逃。

  张俊被亲兵从马上扑倒在地,才没有被一轮又一轮的齐射击中。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杵着长刀站稳,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断裂的兵器、翻滚呻吟的伤兵。

  而远处那上百架轰天炮,还在缓缓地往前推,筒口泛着暗红的余温,像是一排烧红了眼的巨兽,正张着嘴,等着吐出下一轮铁弹。

  “大帅!快走!”偏将拖着一条断腿爬过来,拽住他的胳膊,“这东西打不过的!快走!”

  张俊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在硝烟中缓缓逼近的忠义军阵列,枯如木雕。

第478章 张俊之死

  “传令牛显,停下吧。”

  曹淑策马踱到阵前,望着前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微微一叹,心有不忍。

  不过他也知晓,这便是战争,战场之上对敌人怜悯,便是对自己残忍。

  数年颠沛流离、命悬一线的生活,让她早已褪去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模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只管读书练剑的曹府小娘子。

  夜深人静时,她时长会看着镜子中的脸庞发呆,镜中的人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想起那年,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满城百姓沿途祝福,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望着外面,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幸福都落在了自己头上,似在云端,如梦如幻。

  那日之后,她才知晓,天堂和地狱之间,原来仅是一线之隔。

  没有能力守护的幸福,就如水中泡影,一戳就破。

  她是反贼的妻子,此生注定不能安稳。

  第一次杀人时,她就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

  为了自己与家人不再收到伤害,她必须拿起武器,直面死亡。

  为了活下去,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列阵,学会了如何干净利索的杀人。

  她在军营里和一群粗鲁的汉子们分食一锅粥,在寒风里裹着一条薄毯睡到天亮,也在战场上带着成千上万的兵马冲锋陷阵。

  她变了。

  那个曹家小娘子早就死了,死在被掳江宁水寨的那一天。

  活下来的,是忠义军的曹都统,是南道兵马的主帅,是那个让南朝十万大军闻风丧胆的女人。

  火器营是她的王牌,但一直没机会打出去。

  先前宋军化整为零,铺满整个战线伺机渡河。彼时启用轰天炮不过是大炮打蚊子,除了能听个响,没有半点作用。

  但此时便不同了,这玩意攻城或者打如铁浮屠一般成建制的军阵,那是一打一个准,一轰一大片。

  可惜张俊不是金人,没尝过轰天炮的滋味,当着忠义军的面,还敢收拢全军列阵抵挡。

  这般送上门的好靶子,曹淑自然不会与他客气。

  亲兵挥动令旗,火器营统领牛显得到军令,当即下令偃旗息火。

  “通告敌军,”曹淑勒马驻足,平静下令,“凡放下兵器者,一律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策马奔至阵前,齐声高喊。

  一遍接一遍,声音战场上回荡开来。

  紧接着,号角声再次响起,忠义军全线压上,越过被铁弹犁过的河滩,向着残存的宋军缓缓包围。

  在死亡阴影的蔓延下,宋军撑不住了,先是前排士卒丢下刀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扯着嗓子喊“投降”。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一声接一声,一片接一片。

  他们把头埋在地上,肩膀不停地发抖,等待着敌人的施舍。

  张俊站在帅旗下,看着前方跪倒一片的麾下,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

  他身边的偏将却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大帅,降了吧。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打不动了。”

  “降了吧,大帅。”靳赛也摇了摇头,双目通红,“给兄弟们留一条活路。”

  张俊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了攥着帅旗的手。

  “降吧。”他开口,声音很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远处的郦琼见帅旗倒塌,恨恨一咬牙,当即拨转马头,带着几个心腹,向着忠义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不是他不想投降,而是他心里明白,他罪无可恕。

  张俊刮的那些地,犯的那些恶,十有八九都是出自他的手。

  以他对那个反贼的了解,即便是降了,也保不住这条命。

  与其束手就擒,亲手把脑袋送到人家刀下,不如再搏一把。冲出去,日后聚啸山林,不失为一方好汉。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只听前方一声大喝炸响,一个粗壮军将身披铁甲,手持六尺长刀,横劈而来。

  郦琼瞳孔骤缩,下意识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虎口震裂,长枪险些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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