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金陵城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蹲伏着，像一个始终不肯松口的对手，安静、缓慢、一言不发。
此时大汉皇帝的印绶还没做好，因此暂且使用的大宋皇帝的大印。刘夏从旁协助，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用了印玺。
火漆封口的时候，他把那道旨意举到烛火前看了一会儿。火光在信封的漆印上跳了一下，又稳稳定住。
他放下旨意，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想着明玉珍此刻大概也在岳州的某处窗前，望着同一片月色。
他在心底把接下来几个月可能的走向推演了一遍，觉得无论如何，这道旨意都是一道不会赔本的棋——党仲达接了，他退兵，陈友谅暂时没有西顾之忧；党仲达不接，就是抗旨，将来师出有名。至于明玉珍那边，就看他是不是尊奉陈友谅的旗号了，反正使者早就出发了。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那道旨意收好，交给守在帐外的亲兵，吩咐天明即发。亲兵接过旨意，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像是一段钟声的余音，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局棋，还有得下，他认为。
第518章 定抗陈大计
二月初二的岳州，天阴得厉害。
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灰蒙蒙的一片从洞庭湖方向一直铺到城东的丘陵尽头，把整座城都罩在一层沉闷的铅色里。风从湖面上卷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是细碎的冰碴子，刮得人脸皮发紧。都督府前院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墙根下堆着一丛丛灰白的残雪，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像是地面上生了斑驳的苔癣。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来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踟蹰不定。
明万胜的三万五千水师返回湖广后，两万人就食于常德、灃州，另外一万五千就在城陵矶驻扎，连营十三座，沿江岸一字排开，营帐之间的通道铺了碎石，被踩得结实平整。水寨的栈桥伸入江面，几艘哨船系在桩上随波轻晃。背靠着范中的营地和岳州城，防线倒是十分牢固，从江面上远远望过来，旗幡连成一片，在阴天的风里翻卷着。
当詹光从东边过来的时候，首先遇到的就是明万胜的水师。他倒是省了一段坐船的路程，不用绕道洞庭湖的水驿码头，直接从城陵矶这边新开辟的码头上岸，然后走陆路，从东门进岳州。马车沿着江岸行了一段，路面是新铺的碎石，车轮碾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岳州城的轮廓，城头那面大旗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实际上詹光还没完全上岸，城陵矶水寨的电报就已经发到了都督府。电报室新招收的官员郭遥守在电报室的值放，电报员把信号记下来并翻译之后就交给他。他快步走到明定的值房门口，敲了两下门，低声说：“城陵矶水寨来信詹光到。“
明定听完便转身往后院走，进了书房，在门框上叩了一下，向明玉珍禀报。
明玉珍正坐在案后看江北的塘报。党仲达的部队在汉阳城外跟张定边对峙了快一个月了，两边都没讨到便宜，倒是北边传来消息，党仲达已经几乎全部占领了南阳。他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这一着棋比他预想的走得还顺。南阳一拿，党仲达的北线就算是站住了脚。他刚放下那张塘报，听到明定的话，抬眼看了一眼屋角的铜壶滴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让人去知会刘伯温和戴寿到书房来。
刘伯温就在都督府内，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袍角还带着廊下的风，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明玉珍的神色，没有开口问，只是走到案侧坐了下来。明玉珍把手中的塘报放下，从案面上推过来，语气平淡从容：“党仲达占了南阳，陈友谅那边派詹光来了我们这。“
刘伯温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塘报折好放回案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风吹着廊下的灯笼在青砖地上划来划去，把光影摇碎了又重新聚拢。
戴寿来得比预想中快。如今他常驻东门外的卫城，和都督府之间隔着一道城墙、一段官道，但电报已经在两处之间架了线，明玉珍发信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到了。他进书房的时候肩头落着细碎的水珠，大约是路上又开始飘雨了。
他听到明玉珍说了事由之后先开口，语气凝重低沉：“主公，詹光这次来怕是不会有好消息。“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似的。他知道詹光这个人，在陈友谅和明玉珍之间跑了三年多，每次来都要带点什么，这一次怕比以往都沉。
明玉珍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上，语气冷静通透：“陈友谅两面受敌，现在忽然派詹光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想稳住我，好腾出手来继续打金陵；要么就是向我要钱粮。“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笃定道，“他围了金陵半年多了，粮草吃紧是明摆着的事。“
三人又议了几句，把各种可能都过了一遍。
刘伯温神色平和，从容开口：“等詹大人到了再议也不迟。“明玉珍便不再多言，靠回椅背闭目养神，像是在等那脚步声从远处一步步走近。堂外传来雨点敲在瓦面上的细碎声响，密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筛着米。
不多时，有人通报使者已到。明玉珍带着刘伯温和戴寿以及一众义子出到议事厅门口。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那人身上——詹光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腰间系着粗麻绳，袖口的针脚粗糙，是新裁的丧服，连边角都还没来得及缝齐。帽檐下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哭了，又像是连日赶路被风吹的。
明玉珍站在门内看着他，没有上前，目光在他那身孝服上停了一瞬，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开口时声音平缓，带着几分了然：“詹大人一路辛苦了。“他指了指詹光身上的麻衣，轻声发问，“这是为谁带的？“
詹光抬起头来，眼眶里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亮亮地晃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带着刻意压制的沙哑与沉重：“大行皇帝崩了，弃我等臣子而去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滞重了起来。院中安静了一瞬，廊下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地敲着一面旧鼓。明玉珍站在那里，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往里走，目光仍然落在詹光的脸上，像要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更多的东西来。
詹光没有等明玉珍退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双手捧着，拇指按在卷轴的边缘，指甲微微泛白，麻衣的袖口在他抬手的动作中晃了一下，露出里面一截瘦了不少的手腕。他语气端正肃穆，带着传旨的郑重：“楚国公，汉王有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明玉珍做出接旨的姿态。但明玉珍没有动，只是站在门槛内，目光落在那卷锦帛上，既没有让开，也没有跪接的表示。院中那几个侍从垂着头站在雨地里，没人敢抬头看。雨丝沿着檐角落下来，在台阶前的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詹光停了数息，终于自己展开了圣旨，朗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无外乎几点：皇帝徐寿辉已于正月十五暴病驾崩；临终前指定汉王陈友谅承继大统；陈友谅已于正月十五登基称帝，改国号大汉，改元大义；明玉珍身为朝廷藩臣，应即刻奉大汉正朔，守土安民，岁贡如旧；另封明玉珍为楚王，世袭罔替，领湖广行省丞相，不得越境生事。詹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条早就铺好的路上走过来的，稳稳当当的。
圣旨念完了，詹光把锦帛卷好，双手奉上。他的动作很稳，但指节发白，将那卷明黄的锦帛递出去的姿态像是在递一件有千钧重的东西。他站在那里，雨丝落在他的麻衣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沿着衣料的纹理慢慢渗开，像是一幅正在洇开的墨画。
明玉珍没有伸手去接。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落在那卷锦帛上，没有接，也没有让开。院中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随后他开口，声线清冷平稳，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皇帝是怎么死的？“
“暴病而亡。“詹光答得极快，语气熟练却透着心虚，显然早已提前备好说辞，“除夕夜里忽然染恙，正月十五天不亮就……就不行了。太医说是心疾。臣闻知此事也十分震惊。“
“心疾？“明玉珍淡淡重复，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像是在细细掂量这两个字的真伪，“皇帝何时有了这个毛病？哪个太医给看的病？“他把目光从圣旨上抬起来，直视詹光，步步追问，“皇帝尸身现在何处？我要派人奔丧。“
詹光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圣旨的卷轴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浅痕。他仍然没有避开目光，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分，带着难以掩饰的躲闪：“臣不在近前，具体情形……臣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明玉珍低声复述，语气带着淡淡的审视与讥讽，像是在戳破对方的谎言，“你在金陵城下待了数月，就在皇帝身边，却什么都不清楚？“他往前迈了一步，走下台阶，靴子落在雨水濡湿的青砖地上，溅起一丝水花。他站在詹光面前，近到能看清詹光麻衣领口处那道粗糙的缝线。
“詹光。“他郑重叫出对方全名，语气严肃认真，褪去了往日的温和，“你替陈友谅跑岳州跑了多少趟了？“
詹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报出一个准数又觉得数不清了，最后语气干涩地低声回道：“……三年有余了。“
“三年了。“明玉珍缓缓点头，目光锐利如炬，字字掷地有声，“那你是聪明人。你告诉我，一个四十出头的壮年人，初一还在受百官朝贺，十五天不亮就死了，这是什么暴病？哪个暴病能在十五天之内把一个人从好端端变成一副尸首？“他停了一下，语气骤然沉冷，直击要害，“莫不是有人加害？“
詹光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雨丝打在他的麻衣袖口上，洇开了一片暗色的水痕，沿着布料慢慢往下渗，像是什么正在他心里溃散的东西。
“你看着我。“明玉珍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詹光没有动。
“抬头，看着我。“
詹光终于抬起头来。明玉珍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愤怒，没有逼问，也没有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詹光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底下去。那目光不是压，是等。
安静了很久。久到雨丝在詹光的麻衣上又洇开了一圈暗色的水痕，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僵，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的湿气，沿着鬓角往下滑。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道圣旨，却没有再往前递。院中的那几个侍从始终低着头，像是看不见也听不见。
“楚国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满心的无奈与挣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臣……臣没有选择。“
明玉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正月十五那天早上……“詹光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愧疚，像是在揭开一段血淋淋的隐秘，“皇帝走进中军大帐，先是正常宴饮，突然说……说要禅位于汉王。汉王勃然大怒，说……'朕若要当皇帝，还需要你来让？'“他停了一下，喉结剧烈滑动，目光颓然垂落，盯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砖，“然后……然后汉王用砚台……砸了皇帝。“
他说完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雨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淹没掉。
过了好一会儿，明玉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带着决裂的寒意：“詹光，你留下了吧。你回去也活不了。“
他目光扫过院中垂首站立的詹光带来的随从，语气凛然坚定，字字落地有声，“你们回去告诉陈友谅：弑君篡位的人坐不稳那把椅子。我明玉珍从今日起，与他势不两立。他若想来打，我就在岳州等着他。“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詹光，语气沉定，带着几分提点与安抚：“你的妻儿还在武昌，但今日你要是回去了，只怕你的命都不保。你在岳州还有一个儿子，安心留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詹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尽数咽了回去。他垂着手站在那里，雨丝打在他的麻衣上，肩头已经湿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把他最后那点侥幸也浇灭了。
过了几息，他默默行了一礼，转身对那几个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语气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告诉他们回程应当如何禀报，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必提。那几个随从垂头听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外走，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的雨幕里。
詹光没有跟着他们走。等随从离开都督府之后，他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凝重：“臣这里还有一个密报，要单独告诉楚国公。“他没有用“楚王“这个称呼，用的是刚才那声“楚国公“，像是刻意避开了那道圣旨上的封号。
明玉珍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吩咐道：“回书房再说。“他转过身的瞬间，余光扫过詹光怀里那卷圣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考究：“那圣旨上的印用的是大宋的？“
詹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老实回道：“是……大行皇帝的印。新朝的印绶还没制成，用的是旧宝。“
明玉珍点了点头，把圣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那方印文，没有多说什么，合上之后夹在臂弯里，沿着回廊往后院书房走去。那卷明黄的锦帛在他手中卷成一束，被雨天的光线映出一种沉沉的暗金色。
进了书房之后，明玉珍示意詹光坐下，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刘伯温和戴寿，三人在案边各自落座。门在身后合上了，把院外那些细碎的雨声隔在另一边，只留了一线漏进来的灰白天光。
“说吧。“明玉珍神色沉静，缓缓开口，“什么密报？“
詹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一下又放开，反复斟酌措辞，确认每一句话都稳妥无误。随后他抬眼看向明玉珍，声音压得极低，谨慎又严肃，生怕隔墙有耳：“楚国公，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后生，叫陆凤？“
明玉珍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但搭在案边的手指停了一瞬。他看向詹光，语气平静无波：“你见过他？“
“臣在金陵城外见过。“詹光正色点头，随后把自己认出陆凤的经过，从第一次在明玉珍书房里擦肩而过的印象，到正月十五那晚听到陆凤开口说话时的确认，再到陆凤倒地之后他注意到胸口还在起伏，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他的叙述比方才念圣旨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一边在还原当时的场景，一边在挑拣哪些细节可以说、哪些话该留。
“张必先大人后来亲自处置的。“詹光最后认真补充道，“臣事后私下打听过，好像是被安置起来了。具体在哪里，臣不清楚，但当时还活着。臣不敢说一定能活到现在，但至少那夜是活着被抬出去的。“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静静等候明玉珍的反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戴寿坐在侧席，眉头微蹙，暗自复盘陆凤当夜的所作所为。刘伯温一直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中早已了然一切。
明玉珍坐在案后，沉默良久，而后轻轻点头，语气平稳内敛：“好。“只有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端起茶盏的时候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又像是知道那块石头还没有完全到底。
他放下茶盏，看向詹光，语气平和公允：“既然留你下来，你就在戴寿麾下担任礼部主官。“
詹光顺势欠身，态度恭敬诚恳：“臣谢过主公。“那个“主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明玉珍淡淡开口，带着一丝了然，“这称呼，你改得倒是快。“
“你先回家安歇几天，然后就到东门外的政务府上任吧。“明玉珍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他没有催促他交出更多关于陆凤的消息，也没有再追问陈友谅营中的细节，只是把这件说起来沉重的事轻轻揭过去了。
詹光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明玉珍在案后坐了一会儿，像是把那道圣旨又看了一遍，又像是在等心里的那口气沉下去。他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沉痛与纷乱：“先帝驾崩，我心乱如麻，难以定计。“
他抬起头看向刘伯温和戴寿，眼神坚定，语气决绝，“你们两位，快理出个章程来。总之，跟陈友谅是不死不休。“
刘伯温放下茶盏，率先开口，语气胸有成竹：“既然总纲如此，臣有三策，请主公裁夺。其一，主公应该早登大宝，我等才心有所主。“他抬眼看了明玉珍一下，静待对方回应。明玉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时机未到，不愿贸然行事。
刘伯温没有强求，从容继续说道：“那就退一步，主公至少应该进位楚王。既然詹光说那道圣旨用的是大宋的印玺，那便是大行皇帝生前的遗命，不是陈友谅的册封。主公坦然受之，谁也挑不出理来。“他说完静静等候明玉珍定夺。
明玉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
“其二，“刘伯温条理清晰，徐徐建言，“主公需要尽快为先帝发丧。治丧之日，联络四方，以观诸侯反应。谁派人来吊唁，谁是真心，谁只派个使者应付，谁连使者都不派，一看便知。这是试金石。“
明玉珍再度点头认可：“可。“
“其三，“刘伯温语速放缓，审慎斟酌言辞，“与陈友谅作战，无非三条路：长江、袁州、岭南。其中尤以前面两条为重。因此党仲达与欧普祥的态度，便是整个棋局的关键。需要得力的人前去联络。“
“你们速速举荐人来。“明玉珍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静待谋划。
刘伯温不假思索，精准提议：“党仲达那边，现成的人选——詹光。他刚从陈友谅那边过来，又熟谙党仲达的秉性。他跑这一趟，比谁都合适。陈友谅既然封主公为楚王，只怕对党仲达也多有拉拢。詹光去，当面把主公的意思递过去，也探一探他下一步的态度。“
明玉珍闻言没有立刻应允：“刚让他安顿下来，又要他出门，你去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他不愿意就不要勉强。“随即又追问，“欧普祥那边呢？“
刘伯温从容回道：“欧普祥处，可以发报给张文炳大人，他熟悉袁州一带的事务，由他亲自去最好。若他走不开，派一得力部下也足够了。袁州事关东线门户，欧普祥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
明玉珍点了点头，顺势安排：“那浏阳两位老帅处，发一电报过去也就够了。至于姜珏元帅那边……“他转头看向戴寿，征询道，“你那边有合适的人选吗？“
戴寿稍作思索，稳妥举荐：“臣可以让董希哲走一趟。他是老成持重的人，官位也够，代表主公去夷陵见姜珏，分量足够了。“他顿了顿，细致补充道，“姜珏那边一向是与我们亲近的，董希哲这种不卑不亢的正经人过去刚好。“
明玉珍颔首，默认了所有安排。
“既然如今称王了，那么政务府就该在诸行省之上。“他看向戴寿，语气郑重，托付要务，“湖广四个行省的主官，你得想好都该推荐谁。多考虑下老帅。现在需要拿出态度来给人看了。“
戴寿心领神会，立刻应下：“臣回去就拟名单。“
明玉珍又转向刘伯温，语气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伯温，你是大学问家。治丧一事，全权由你负责。地方就选在范中营地东面，那边地势开阔，便于布置，也不扰民。为皇帝招魂，该有的仪制一样都不能少。“他稍作停顿，深意十足地补充，“棺椁里放什么，你自己定。“
刘伯温微微点头，心领神会，没有多问。他已然明白明玉珍的用意，这场丧仪，既是做给天下人看，也是做给陈友谅看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檐水还在滴，但已经不是连成线的那种落法了，一滴一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停下来。
第519章 公祭遇偷袭
二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岳州城头的旗帜就换了颜色。那面黑底白字的“明“字帅旗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素白麻布旗，上面用墨笔写着“楚“字，笔锋沉稳，墨迹犹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旗角在晨风里轻轻翻卷着，带着一股还没干透的墨香。
明玉珍受命为楚王的政令在当天清晨就发往了全境。电报通知不到的地方，传令兵骑着快马从东门出发，沿着官道四散开去，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冰碴，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与此同时，岳州城四门的布告栏上都贴出了新的告示，红纸黑字，写得很简洁，大意是明玉珍已受大行皇帝遗命册封为楚王，即日开王府，统领湖广、川陕、广东军政。告示下方盖着新刻的楚王大印，印文鲜红，在清晨的光线里像是刚滴上去的。
但这道告示旁边还贴着另一张，白纸黑字，措辞冷峻：大行皇帝驾崩于金陵城外，楚王已下令全军举哀，治丧二十七日，期间禁宴乐、禁嫁娶。东门外十里处设祭，四方百姓皆可前往拜祭。
两张告示并排贴在布告栏上，一红一白，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副面孔。街上的行人围拢过来看了一会儿，有人认出了字迹，低声念了一遍，又沉默地退开了。消息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很快落满了整座城。
这天上午，明玉珍亲自来到政务府把檄文又改了一遍，将其中几处措辞润了润色。檄文不长，但字字落得重，把陈友谅弑君篡位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句是“凡我宋臣，当共诛此贼“。
他放下笔，把纸页折好，递给戴寿：“你们再斟酌斟酌。好的檄文可抵千军万马。”
戴寿接了，点头称是。
明玉珍又带着卫队出了卫城去东郊巡视。
当天午后，岳州城内的衙门、军营、学堂都挂起了白幡。那些白麻布在灰白天色里格外扎眼，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整座城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城门口的守卒换上了素白麻衣，腰间的皮甲也解了，系着粗麻绳，手里的长矛却没有放下。
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二月初四，天还没有亮透，岳州城东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夜里的寒气还没有散尽，地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远方的湖面上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看不真切，只偶尔有水鸟的叫声从雾里传过来，又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一座简陋的灵台搭在城门外的高地上。台面用新夯的黄土垫平，上面铺了一层白布，白布上摆着香案和祭品。案上放着徐寿辉的一套旧袍，是从詹光家里取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中央，像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案前立着一根竹竿，挑着一面素白麻布幡，幡面写着“大宋皇帝徐公之灵”八个字，墨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呼吸。
四面的白幡沿着高地边缘插了一圈，在清晨的风中翻卷着，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像是有无数只白色的大鸟正压低了翅膀。风从洞庭湖方向吹过来，把那些幡面的边角吹得时起时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反复地翻开又合上。
今日特别开发了东门供百姓使用，两百步开外的远处站满了从城内外赶来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按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座灵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