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寿辉目睹了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作响,声音破碎嘶哑,满是极致的恐惧:“饶命……汉王……饶命……朕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活命……”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陈友谅被那声音刺激了一下,低头看着徐寿辉跪伏在地上的身影,那一刻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他走上前去,弯腰操起那只滚落的砚台,照着徐寿辉的后脑砸了下去。
第一下,徐寿辉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额头撞在砖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二下,他的身体开始下滑,半边身子歪向一侧。
陈友谅没有停,第三下,第四下——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把他所有的犹豫和顾忌都冲走了。
直到他累了,他松开手,砚台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徐寿辉早已没有了气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丢弃的旧包袱。血沿着砖缝淌过去,和陆凤那滩血汇到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大帐里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所有人像是被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那些将领们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饮酒时的笑意,但那笑意已经僵在了那里,像是面具一样嵌在皮肉上,怎么也收不回来。有人端着一只酒盏,手指在发抖,酒液沿着盏沿溢出来,滴在衣襟上也没有察觉。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像是不敢看,又像是怕被看到。
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连呼吸都困难。
但不过片刻,詹光率先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徐寿辉,又看了一眼站在主位旁边、衣袍下摆沾着血迹的陈友谅,心头一凛,立刻扑通跪了下去,语气急促恭敬、高声道:“臣詹光,恭请汉王登基称帝!吾皇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上,裂纹开始向四面蔓延。
像是被那声音解开了定身法,紧接着第二个将领也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跟着喊“万岁”,有人只是埋头跪着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开来,此起彼伏,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但那声音里藏着一些东西——有的人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的人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什么;有的人跪下之后目光落在侧席方向那两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看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甚至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跟着跪下去,跟着喊出来,跟着让那声音把帐内的死寂填满。
张必先一直站在帐门口。从徐寿辉开口到陆凤倒地,他没有动过一步,面上始终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但他在看,在看陈友谅的反应,在看帐中诸将的表情,在看侧席方向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陆凤倒地之后,张必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不是惊讶,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判断式的打量。
他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年轻人的来历:江南人,在辎重营做过书记,后来被派去伺候徐寿辉。话少,做事利落,从不出错。陈友谅问话的时候他不卑不亢,答得滴水不漏。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在陈友谅盛怒之下依然能说出“安君臣之心,堵百官之口”这样的话。这话本身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替陈友谅的登基铺了路。可陈友谅还是砸了他的头。
张必先在心里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句——陆凤说的是对的,做的事也是对的。错的不是他。那么是谁错了?这个问题在张必先心里一闪而过,他没有让它停留,也没有让它浮到脸上。他没有再看陆凤,目光重新落回主位方向。
此刻詹光跪下去喊“万岁”的时候,张必先没有跟着跪。他快步走到帐帘处,低声对守在外面的亲兵说了几句话,那亲兵点了点头,迅速散开,把大帐周围封锁住了,不是封锁大帐本身,而是封锁任何人靠近大帐的路径。这个动作和詹光几乎同步发生。詹光喊“万岁”的时候,张必先正在指挥封锁大帐。两个人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事先商量,但彼此的行动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交错而过,像是两片沿着不同轨迹滑行的冰面,在短暂的交叉点上各自做了各自的事。
詹光看到了张必先的动作,但没有再看他;张必先也听到了詹光的声音,但也没有回头看他。
张必先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回到帐中,在靠近主位的侧方站定,没有跪,但微微躬了一下身,算是表示服从。他的目光掠过侧席方向那两具尸首,在陆凤的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没有多问。
陈友谅背对着众人站在帐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血的双手。他在那件玄色锦袍的衣摆上擦了擦,血迹在袍面上留下几道暗色的擦痕,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把袍子拿来。”
亲兵愣了一瞬,快步退出去,很快捧回了那只朱漆木匣。匣面上那道封条还在,封条上的印信——湖广楚国公明玉珍——在烛光下清晰可辨。
陈友谅亲手打开匣盖,把那套明黄五爪龙袍取出来。袍面光滑温润,针脚细密,五爪金龙的鳞甲在烛光下泛着流转的光泽。他没有让人帮忙,自己解了那件沾了血的玄色大氅,将那件蜀锦龙袍披在身上,系好领口的金钩,整了整袖口和袍襟。
龙袍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帐中众人。那件明黄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光,五爪金龙从袍襟延伸到肩头,在他的动作中微微晃动,像是活的。帐中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件袍子,也看到了袍子下面那张脸。
陈友谅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没有开口。片刻之后他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又是一阵甲叶碰撞的窸窣声和膝盖离地的声响,那些将领们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没有人再看侧席方向了。
张必先在众人起身之前就无声地指挥几个亲兵用帐布把两具尸首盖住了。布角盖下去的时候,他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陆凤的颈侧——那动作极快,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然后他收回手,站了起来,神色如常。布角落下去了,盖住了陆凤的脸。指尖残留的温热告诉他,这人还有一口气。
张必先没有表露任何异样,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盘算:陆凤做的事没有错,说的话也没有错,错的是陈友谅心头的火。那人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伏在那里说了一句“陛下苦心,臣也忠心”。这样的人若是死在陈友谅的盛怒之下,于大汉的基业没有半分好处。他只知道一个道理,不该死的人不该死。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退到主位侧方站定。那两块盖了白布的轮廓在帐角的阴影里沉默地蜷着,像是这座大帐里忽然多了两件多余的行李。但张必先知道,其中一个还活着。他没有声张,只是朝两个心腹亲兵使了一个眼色,那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那两块白布旁边,像是负责看守遗体的护卫。
陈友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像是在登基之前就已经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想清楚了:“传朕旨意,封张必先为丞相,辅佐朕处理军政要务。张定边加封太尉,仍领水师。陈友才仍守武昌。其余诸将,各有升赏,明日一并颁布。”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龙袍的袖口上按了一下:“金陵城久攻不下,朕今日登基,正需一场大胜来安定天下人心。明日全力攻城,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金陵城头插上大汉的旗帜。”他说到“金陵”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重,但帐中的空气仿佛被那两个字压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听,都等着他往下说。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的脸:“金陵城破之后,士卒特许掳掠十日。府库金银、城中财物,朕分文不取,尽归将士所有。”他顿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朕只要那座城。”
帐中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将领们的脸上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有人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人低头像是在算十日能捞多少;有人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
片刻之后,山呼万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齐整了许多,也热切了许多。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许诺填满的亢奋,像是炭火被浇了油,猛地窜起一截。方才那些迟滞的、发紧的声音都被这许诺压了下去。陈友谅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万岁声在大帐里回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他等那声音落下去一些,才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吩咐准备明日的攻城器械。
登基封赏结束之后,陈友谅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金陵城的舆图,目光落在那道修补过的城墙上,却没有立刻开口。张必先站在他侧后方,垂手等着。
片刻之后,陈友谅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恢复了冷静之后的沉:“帐外的事,你处置一下。明日攻城之前,军中要稳住。”他没有说“帐外”具体指什么,但张必先明白——指的是徐寿辉的死讯如何向全军传达。一个皇帝死在大帐里,如果是暴毙,将士们会猜疑;如果是被弑,军心会散。必须有一种说法,既能让全军接受,又不至于动摇军心。
张必先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陛下,臣以为宜称皇帝染疾暴薨。明日清晨由臣当众宣读,只说皇帝病重不治,临终遗命传位于陛下。再宣一道陛下登基的诏书即可。至于侧席那两具……”他顿了一下,没有把那句话说全,“臣会处置妥当,不留痕迹。帐外那些人,臣已经封锁了消息,今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帐中发生了什么。”
陈友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道墙基,指尖又划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算着明日攻城时炮石落点的位置。
张必先躬身告退,出了大帐。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雪地反射着月光,白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幕,那里还是沉沉的墨蓝色,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他低头对身旁的两个心腹亲兵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两人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他快十年,话少,嘴严,做事从不多问。那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抬着一副担架从侧帐后门出来了。担架上盖着一块厚实的帐布,从轮廓看像是一具尸首。他们避开了巡哨的路线,沿着营地边缘向南边的小路走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只有担架在雪地上拖出的两道浅浅的印痕。
张必先站在帐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事又过了一遍。他没有问担架上的人被抬去了哪里,也没有交代处置的方式,那两个人知道该怎么做。他看了片刻,夜风从南边吹过来,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有再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帐中。
没有人知道那具“尸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是日,正月十五,大宋皇帝徐寿辉崩于金陵城外陈友谅中军大帐。大汉皇帝陈友谅登基于此,年号大义。
当夜,帐中的人被勒令统一口径。张必先站在帐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夜之事,对外只说皇帝染疾暴薨。谁若多嘴,提头来见。”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确认没有人敢有异议,才侧身退到一旁。
那些将领们陆续退了出去,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有人低着头快步穿过雪地,有人出了帐门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大帐里终于空了。亲兵撤走了案几上的杯盘和吃剩的残羹,把帐角的火盆换了一盆新炭,又检查了一遍帐帘是否严实,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一下一下的,暖意从盆边一圈一圈地漾开,把帐中的寒意慢慢逼退了一些。
陈友谅独自坐在主位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手指从袖口的金线上慢慢抚过。他看了片刻,抬头朝帐外说了一声:“拿面镜子来。”
亲兵很快端来一面玻璃镜。这面镜子是攻打江西时一个蘧姓商人进献的,通透清晰,比铜镜不知强了多少。陈友谅把它立在案上,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龙袍合身,五爪金龙从袍襟延伸到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流转的光泽。他微微侧了侧脸,又正回来,像是在与镜中那个人做一次无声的确认。片刻之后他收起镜子,重新靠在椅背上,心道朕终于登基了。
帐外又飘起了细雪,敲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第517章 一旨定荆襄
一月底的汉阳方向,塘报接连到了两封,一封比一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一封确认了襄阳的陷落。信上说党仲达已经在襄阳城头换了旗帜,城中府库尽数落入其手,张定邦的残部退守汉江以东,勉强收拢了溃兵,但元气大伤。
第二封是关于张定边的回防。他带三万水师沿江而上,确实稳住了汉阳、武昌一线。党仲达被他逼退,转为防守姿态,汉阳城下的营寨连夜加固了鹿角和壕沟。但张定边的信末写了一句:“汉王,党仲达营盘扎得极牢,末将试探了两次,没讨到便宜。若要破他,需再添两万生兵马。另,明玉珍在岳州按兵不动,末将以为其中必有蹊跷,望汉王留意。”他发信时尚不知陈友谅已经弑君称帝,信中写的还是“汉王”。
金陵城外陈友谅的中军大帐里,灯烛已经烧了大半截,烛泪堆在铜盏边缘,凝成层层叠叠的硬壳。帐外金陵城下攻城的声音时近时远,有时是炮石砸在城墙上的闷响,有时是士卒冲锋的呐喊,隔着几层帐布传进来,已经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层被水浸透的纸隔在耳朵和战场之间。
陈友谅攥着那两封塘报,已经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第一封看了一遍,第二封看了两遍。帐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冷几分,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很旺,但暖意似乎一直没有散开,只在盆边缩着,不敢往他那边去。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帐中站着的几个人身上,声音低沉冰冷:“短短两个月,党仲达打下了沔阳、安陆、襄阳,还有余力在汉阳城下跟张定边对峙。”他把信纸拍在案上,啪的一声,震得灯焰跳了一下,“朕在金陵城下打了半年,寸步未进。他倒好,两个月拿了一座襄阳。”
帐中站着几个人。杨丞相垂手立在左侧,军中的参军和主簿站在他身后,各自低着头,脚尖冲着地面,没有人敢接话。外面的喊杀声隔了一阵又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撞了一下又停了。
“杨丞相,”陈友谅抬眼看他,“你说,怎么办?”
杨丞相往前挪了半步,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语气重了会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汉王,党仲达此人素来桀骜,早有反心。只是如今大军围金陵,后方生变,实在是腹背受敌,不能不慎重处置。臣以为,应当先派精锐回援武昌,稳住——”
“回援?”陈友谅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朕几十万大军围金陵五个月,金陵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你让朕撤兵回援?朕的脸面往哪儿放?”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紧紧的,“朕打了半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粮,现在撤回去,那些死掉的人白死了?”
杨丞相闭了嘴,低着头退回了原位。帐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燃烧。
襄阳陷落的消息已经在帐中回荡了好一阵了。安陆、沔阳尽失,党仲达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荆襄之主,从汉水中游到襄阳城北,如今都插着他的旗。
陈友谅又看了一遍那封塘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案几翻倒的时候茶盏滚落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猛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混账!狗贼!”他压低声音,嘶吼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朕待他不薄!他拿朕的粮、朕的饷、朕给他的甲胄兵器,转头捅了朕一刀!襄阳!他拿了襄阳!”他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帐中每一个人,那些将领们慌忙低下头,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看着帐角的烛台,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杨丞相在旁等了片刻,等陈友谅的喘息声稍微平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低声安抚道:“陛下息怒……党仲达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只是眼下金陵城久攻不下,后方又——”
他心中也是老大无奈。他是赞同陈友谅称帝的,甚至在那天夜里也随着众人跪了下去喊了万岁。但他没想到陈友谅会以那样暴戾的方式登基——不是三辞三让,不是群臣劝进,而是一砚台砸死了徐寿辉。如今军中形势陡转直下,明面上众人都在听他号令,可杨丞相看得出,攻城的时候不少士卒出工不出力,号令传下去要等上好几息才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暗处悄悄地放慢了步伐。更糟的是,邹普胜遗留下来的几个部将,前两日夜里直接拔营走了,天亮之后营帐还在,人却没了踪影,据说已经投了朱元璋。杨丞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隐隐觉得,这次东征恐怕要无疾而终了。
陈友谅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剐人:“后方向来没乱过,偏他乱在这个时候。先生,你告诉朕,这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给他递了梯子?”
杨丞相被那目光压得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帘,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回道:“臣不敢妄议。但明玉珍毕竟没有动作,应该不至于是……联手。”
陈友谅没有接话。他站在帐中,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阵,像是要把翻涌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咽回去。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和洇湿的毡面,看了片刻,转身坐回主位,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只是暂时冻住了:“传令张定边,死守武昌汉阳一线,不许出战,并且防备明玉珍越境。告诉张定邦收拢兵力守住汉江以东,不许跟党仲达硬拼。等朕打下金陵,再回头跟他算账。违令者,军法从事。”
“派江西行省丞相胡美带兵两万回龙兴,稳固后方。”
众人纷纷躬身应是,大气都不敢喘,没人敢多说一句。帐帘掀动了一下,有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闷闷地响了几声,很快远了。
入夜之后,帐外的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悄悄沉淀下来。攻城的声音已经彻底停了,金陵城下安静得能听到雪粒擦过帐布时细微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仿佛连雪也在观望。
参政刘夏掀帘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的棉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他在帐中站定,没有急着开口,等陈友谅放下手中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塘报,才沉稳出声:“汉王,党仲达反叛,是事有必然。”
陈友谅抬眼看他。刘夏是陈友谅帐下的参政,比杨丞相年轻几岁,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他跟着陈友谅从江州一路打到金陵,熟知军中事务,也善于从凌乱的局面里理出线头来。陈友谅对他比旁人多几分信重,此刻看到是他来了,神色稍缓,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先生夤夜前来,必有教朕。请细说。”
刘夏在侧席缓缓坐下,抬手拍了一下肩头的雪粒,那些雪落到地上,很快化成了水渍。他坐定之后才开口,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推演了许多遍的事:“党仲达此人野心勃勃,绝不甘心屈居人下。当初陛下与他合力攻打襄阳,臣以为拿下襄阳便能用这座城困住他,让他有所忌惮,不得不依附于陛下。如今看来,是臣小看了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陈友谅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道,“襄阳落在党仲达手里,他非但不会老实,反而觉得自己有了逐鹿的本钱。一个被养在笼子里的老虎,一旦尝到了血的滋味,就不会再回到笼子里去了。”
陈友谅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案上那盏烛火。他想起党仲达的为人——那家伙确实是个拿得住刀就敢上桌的人,当年在倪文俊手下时就敢拼敢赌。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队总,跟着倪文俊在江汉之间打游击,有一回被元军围了,所有人都想退,只有党仲达说了一句“退也是死,冲也是死,不如冲”,然后提着刀就上了。那年他三十出头,肩膀上的伤疤比谁都多。如今他手里有了襄阳,自然不会满足于做谁的附庸。
陈友谅心里那股怒火翻涌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烦闷与不甘:“先生不必自责。朕心里也有数,那狗贼是什么脾性朕知道。只是眼下这口气……”他停了一下,“咽得实在不痛快。”
刘夏没有接那句抱怨,等了几息,让那沉默在帐中落定了,才缓缓道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臣思来想去,这事恐怕还另有缘故。党仲达在中兴路盘踞数年一直按兵不动,明玉珍回湖广不过三个月,他便动了。这等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不得不让人心生疑窦。”
他微微抬头,目光与陈友谅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又垂落下去,“臣以为二人之间必有牵连,就算没有纸面上的盟约,也有默契。”
陈友谅缓缓坐直了身子,指尖在案面上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明玉珍在背后唆使?”
刘夏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四个字,每一个字都落地清晰:“驱虎吞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明玉珍对人心的把握确实精妙,因势利导而已。”
陈友谅站起来,在帐内缓步走了几步,靴底踩在毡子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帐帘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一条缝,望着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雪后的月光照在营地上,白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银铺满了地面,把远近的帐顶都染成了同一片冷白色。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近几个月的事重新过了一遍:党仲达从江陵出发南下佯攻汉阳的日子,正好卡在金陵城下粮草开始紧张的当口;他突袭襄阳的日子,又恰好是武昌援军被调走的节骨眼。这世上确实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那便给明玉珍下圣旨,命他出兵平叛。”
刘夏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陈友谅盯着他看了一瞬,稍加思索,随即自己摇了一下头:“不对。”
“陛下英明。”刘夏微微颔首,然后逐条拆解给陈友谅听,“明玉珍若领了这道旨,便有理由调兵过江。他若不领,便坐实了与党仲达勾结的嫌疑。但无论领与不领,对陛下都没有好处。他若领了,大军过江,陛下的后路就被捏在他手里了。他若不领,陛下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开一条战线。”
他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徐寿辉已经死了。正月十五那天的事,他们对外只说皇帝染疾暴薨,四方发了讣告,但那些地方实力派信不信、认不认,完全是另一回事。明玉珍若是不认,随时可以举旗;欧普祥若是不认,袁州那边也会生变。眼下这个局面,就像踩在薄冰上,任何一点轻微的震动都可能让整块冰面裂开。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把它压在了心里,这也他今晚必须前来献计的原因。
陈友谅重新坐回案前,双手按在膝盖上,神色比方才认真了许多:“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
刘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打磨过的:“先前报丧时封他为公应该是低了。不如封党仲达为襄阳王,两家以汉水为界,把沔阳和汉川还回来。不费一兵一卒,他便退兵,还欠陛下一个人情。”
他顿了一下,“再给他一道圣旨,命他奉旨北伐。元廷在中原的兵力空虚,他既然占了襄阳,迟早也要往北打。与其等他坐大了再反噬,不如由陛下给他这个名分。他领了,便是奉陛下的旨北伐,名义上还是陛下的臣子。他不领,便是抗旨。将来陛下腾出手来收拾他,师出有名。”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往北打,便没余力南顾。陛下在金陵这一线,也能少一处分心的去处。”
陈友谅听完,久久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半冷的茶汤上,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细纹,像是那片细纹在他心里也在慢慢地漾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又顺着喉咙落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像是把一件旧事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朕想起来,当初打襄阳的时候,也有人说过党仲达可用。如今看来,是朕心急了。”他停了一下,“先生此计可行。就依先生所言。朕亲笔写旨意,你替朕润色。”
他铺开一张新的笺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息才缓缓落下,笔锋沉稳,字迹力透纸背。他写得极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和落笔的方向。写到“襄阳王”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刘夏坐在侧席,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友谅落笔,偶尔在陈友谅停顿的间隙提一两句措辞上的建议,声音不高,像是在旁边给一件正在成形的东西修边角。陈友谅有时点头采纳,有时略作沉吟后换了自己的写法。
写完正文之后,陈友谅把笔搁下,将笺纸轻轻吹了吹,等墨迹稍干,才递给刘夏:“你过一遍。”刘夏双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核对了措辞,确认封赏的名义、汉水划界的表述、北伐旨意的用词都稳妥无误,才把旨意放回案上,微微颔首:“陛下,可以了。”
此时大汉皇帝的印绶尚未制成。正月十五登基仓促,新朝的印信还在赶制中,铜料、工匠、刻字都需时日,不是三五日能完备的。但徐寿辉的大印尚在,那颗“大宋皇帝之宝”就收在帐中的木匣里,还是杨丞相那日从徐寿辉的随身物品中找出来的。
陈友谅伸手取过那颗印玺,沉甸甸的,黄铜铸成,印面刻着九叠篆文。他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片刻,然后将印面蘸了朱砂,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印文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手,印痕清晰完整。刘夏又看了一遍,确认印文没有模糊、没有偏移、没有叠印,才轻轻点头。
火漆封口的时候,陈友谅把蜡块烧化了,金黄色的液滴沿着信封口淌下来,他趁着还没凝固,将私印按了上去。他举到烛火前看了一会儿,火光在信封的漆印上跳了一下,又稳稳定住。
他放下旨意,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想着明玉珍此刻大概也在岳州的某处窗前,望着同一片月色。他在心底把接下来几个月可能的走向推演了一遍,觉得无论如何,这道旨意都是一道不会赔本的棋——党仲达接了,他退兵,陈友谅暂时没有西顾之忧;党仲达不接,就是抗旨,将来师出有名。
至于明玉珍那边,就看他是不是尊奉自己的旗号了。报丧的使者早已发出,以新帝名义发出的诏书,措辞客气,只说“楚国公忠勤素著,望共扶社稷”。明玉珍接不接、认不认,他暂时还看不透。但那道旨意递出去,至少让天下人知道,他陈友谅给出了两条路,接与不接,都是对方的事。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那道旨意仔细收好,交给守在帐外的亲兵,吩咐天明即发。亲兵接过旨意,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像是一段钟声的余音,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局棋,还有得下,他认为。
他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像是把一件旧事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朕想起来,当初打襄阳的时候,也有人说过党仲达可用。如今看来,是朕心急了。”他停了一下,“先生此计可行。就依先生所言。朕亲笔写旨意,你替朕润色。”
他铺开一张新的笺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息才缓缓落下,笔锋沉稳,字迹力透纸背。他写得极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和落笔的方向。写到“襄阳王”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