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舆图默想了许久,指尖在“襄阳”两个字上停了半晌,才缓缓收了手。川东来了公文说刘基已经在来岳州的路上,约莫这个月便到,这些大方向的谋算,暂且先想到这里,等他来了,正好一起议一议破局的具体法子。
等把这盘大局在心里过通透,他低头批完最后几份公文,搁下笔时,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透了。亲卫早悄悄进来点了灯,案上一盏油灯燃得稳,暖黄的光落在纸页边角,再往远处,书房的阴影便慢慢沉了下去。这是他特意吩咐不必点那许多灯烛弄得亮晃晃的。
他靠在椅背上歇了口气,心绪难得松快些。政务府那边刚递了户帖核查的进度条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明霸那边没传新的坏消息,说明暗线还按着没动;范中已经把东西城的拒马和检查点都立起来了,全城大筛子正慢慢收紧,只等结果浮上来。
人一闲下来,心思就容易往家事上飘。他望着灯花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了明瑶。
这件事他其实已经琢磨过好几回了,总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迟迟不来。明明张文炳回潭州之前,他特意带过话,说父亲在岳州,让她们过来。若是想来,水路旱路都通,早该到了。
是路上出了事?不可能。真要是路上有差池,潭州那边第一时间就会有信报过来。是夫人不让她来?更不可能,柳氏素来最懂他的心意。
算来算去,只剩一个缘由:她自己不愿意来。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在他印象里,这个女儿还是小时候听说要出门就兴冲冲收拾包袱的模样,十月初张文炳再带话过去,说可以来岳州了,她该高兴才是。他坐在昏暗的灯影里想了好一阵,心里像悬着根没系紧的绳子,晃晃悠悠的,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扯一下。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九月底那封回信。
当时柳氏来信说瑶儿想来岳州,他正处理这廖发祥的事情和相关人事安排,满脑子都是陈友谅可能的动作,只觉得战事随时可能起,不想让她们过来涉险,信件末尾便回了“暂时不要来”五个字,写得极短,语气硬邦邦的,跟批公文没两样,半分余地都没留。
他忽然就懂了。
不是路上出事,不是夫人拦着,是那封信的缘故。孩子定是看到了、听到了,只记得“爹爹说不让我来”。她那个年纪,哪里懂什么“战事紧张”“时局不稳”的大道理,只认字面的意思。后来十月张文炳再传话说“可以来了”,她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已经拧上了,未必是不想来,是在等一个台阶,等一句软话。那封冷硬的回信隔了半个月,小姑娘心里多少是委屈了。
明玉珍坐在椅上愣了会儿,忽然觉得自己那封信写得实在太潦草,太敷衍了。
他伸手从书案旁抽了张素笺,蘸了墨,想了又想,落笔时特意放软了语气。先说前一封信是军务匆忙,写得简略了;又说如今岳州安稳,她若是还愿意来,便让母亲安排人送过来。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把原本想写的“可以来”三个字划掉,改成了“我在岳州等她”。
搁下笔,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了“夫人亲启”。
紧接着又给张文炳和明耀各写了一封。明耀这几年跟着驿站系统跑,领地拓展到哪里,他就把驿路铺到哪里,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也该召回来见一见,问问一路的辛苦。
他扬声叫了亲卫进来,把三封信递过去,吩咐道:“送到潭州,亲手交到夫人和张大人手上。”
亲卫刚要躬身退下,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沉了些:“日夜兼程,不用节省马力。”
亲卫应了声“喏”,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快步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很快消失在院门方向。
第二天他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当日的例行公文还没送过来,他随手抽了本书翻,翻了几页便觉无味。想去东侧的实验区看看,又想着明越回了科学岛,没个得力的人在旁边搭手,去了也没有用。
索性沉下心来,梳理眼下的科技树,顺便把下一步的方向定了。在这个时空,这事儿他是最明白的,不必等旁人拿主意。
他取了张松滋产的大幅白纸,铺在案上,磨了浓墨,提笔在左上角的区域先写下“浓硫酸”三个大字,下面括号里注了小号的字“铅室法”,又补了“尚需改进”一行小字。
笔尖顺着“浓硫酸”几个字往右画箭头,分出四条支线:第一条是浓硝酸,第二条是稀盐酸,第三条是骨肥,第四条是印染。再从浓硝酸那里引个箭头,末端写了“炸药”,后头打了个小小的问号——这条路目前还只是雏形。
想了想,他又在浓硫酸下方隔出不少距离写下“玻璃”二字,分出两支:铅玻璃、钠玻璃。铅玻璃后面再分,一支是望远镜,一支是镜子。
玻璃条目往下隔开一些距离写上“电池”。电池再分两支:串联、并联。串联后面清清楚楚写了“电报”,并联后面暂时空着,还没找到合适的用场。
他放下笔,盯着纸上三条清晰的脉络看了半晌。说到底,如今撑起来的也就是硫酸、玻璃、电池这三条线,看着枝繁叶茂,根底还是薄。
他心里清楚,三酸两碱一盐是无机化工的底子,只要有了它们,假以时日、持续投入,总能长出一棵完整的工业大树来。两碱的出路,其实就落在电池这条线上。电解食盐水,氢气可以暂且不管,作排空处理;氯气用石灰水吸收能做消毒剂,主产物是氢氧化钠和氢氧化钾的混合物,再与二氧化碳反应,就能得到对应的碳酸盐、氢氧化物。
等两碱的产量上去了,哪怕不纯也没关系,玻璃工业才能真正爆产能。
可电池这条路,本质上是用锌材换电,再用电换两碱,卡脖子的地方就在锌矿原料,也就是炉甘石。这东西富矿多在北方,四川和湖广北部境内只有零星产出,根本不够用。眼下南方像样的产区只有两处:一处在欧普祥控制的袁州,储量还算过得去;最富的矿在广西融安,还攥在元军手里。
欧普祥是人菜瘾大,这许多年地盘没扩大不说,领地建设也只重军事,炉甘石的采矿就没上心;他不是自己的下属,自然不能让人十分上心的分配人口来给自己做配套。
那就只有靠柳州了,前几日军报刚到,俞君正和邓元帅正领着人还在临桂和元军打,水路基本断绝,也难怪科学岛上的炉甘石供应接不上了。
真是一环套着一环,工业的步子,终究还是要跟着战事走。这事急也没用,只能等临桂那边的捷报,然后一路势如破竹控制炉甘石的产地。
硫酸这条线的瓶颈,则在铅室法的工艺改进上。他早就跟科学岛的的人提过,你要提高原料的利用率,别的先不论,少打开几次铅室的门是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方向,那么就要考虑从铅室外部点火强化反应,这一晃也过去许久了,也不知道摸到哪一步了。
他指尖在“铅室法”三个字上点了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如今各工坊的工匠画图全靠手描,没有统一的规矩,你画你的样,我画我的形,尺寸标注乱七八糟,每次按图造东西都要反复核对,平白耽误功夫。
他自己是化工专业出身,《工程制图基础》《化工制图》都系统学过,CAD也用得熟,编一本适合这个时代的简明制图教材,倒不是难事。就从最基础的讲起:绘图工具怎么用,图纸幅面有什么规矩,字体大小怎么定,尺寸标注要遵循什么章法,再讲简单的几何作图、六个基本视图、三视图的画法,点线面的表达,再加轴测图、设备简图和常用代号。不用讲太深,能让工匠们看懂统一的图纸、少出错就行。
打定主意,他便提笔开写。
接下来这七八日,他除了处理日常公务、过问户帖核查和东西城分区的进度,剩下的时间全扑在这本教材上。白天写正文、定规范,晚上就着油灯画示例图,一笔一画都尽量画得规整,文字也尽量写得浅白,不用太文的词,免得工匠看不懂。写到十一月十二这天,初稿已经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只需再校订一遍图例便可送到科学岛让他们去开课培养人才。
也正是这天,家眷到了。
巳时刚过,亲卫便快步跑进书房禀报,说夫人带着明昇大公子和明瑶大小姐、二娘子和盛琼小娘子,坐马车从东门进了城,眼看就要到都督府了。
明玉珍搁下笔,掸了掸袖口的墨痕,起身往二门外走。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门外传来马车辚辚的声响,夹杂着仆从轻声的呵斥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车门打开,夫人彭氏先扶着丫鬟的手下来,一身半旧的素色棉袍,眉眼还是温和模样,见了他便浅浅一笑,道了声“夫君”。明玉珍回了一个热辣的眼神。
紧跟着二娘子彭氏抱着明盛琼下来,小丫头快要三岁,长得圆滚滚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见了陌生人也不哭,只把脸往二娘子怀里埋了埋。这也难怪,这小丫头自从记事开始就没见过明玉珍。
紧接着,明昇紧跟着跳下车,快四岁的小子,腿脚已经很利索了,看见明玉珍便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来,嘴里喊着“爹爹”,声音脆生生的。
最后下来的是明瑶。小姑娘刚过七岁生日,个子抽了些,穿着件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明玉珍,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立刻上前,耳根却悄悄红了,到底还是带着点之前那点小别扭。
明玉珍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朝她伸出手,声音放得很缓:“瑶儿,过来。”
明瑶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小步跑了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她的手小小的,带着点冬风里吹出来的凉意,攥得却很紧。
算起来,一家人这样整整齐齐聚在一起,还是三年前的事了。
柳氏在一旁笑着招呼下人搬行李,又让仆妇抱着明盛琼跟在后面,夫人跟二娘子陪着在明玉珍后边,明玉珍则一手一个小孩,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里走。
深冬的风还在院墙外刮着,都督府的院子里却因为这一大家子的到来,瞬间添了满满的烟火气,连廊下挂着的灯笼,仿佛都比往日暖了几分。
第509章 伯温献三策
十一月十四,岳州城的冬意已经浸到了骨头里。
天刚蒙蒙亮,洞庭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雾,水汽顺着江风卷上岸,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西水驿的码头早早就醒了,挑夫们扛着货包踩着湿滑的石阶上下,木船靠岸的碰撞声、船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在晨雾里闷闷地荡开。船身靠岸时木料与栈桥碰撞的钝响,混着早市上菜贩子吆喝青鱼的叫卖声,在晨雾里闷闷地荡开,竟成了一曲杂乱的冬日晨曲。
自从岳州城分东西而治,这码头外的草市比往日繁盛了几分。不少商贾为了生意成交得更快,干脆在城外设了临时办事处,节省了进城出城等待查验户帖的工夫,倒把效率提了上来。政务府也乐得如此,反正商税一文不少收,只让都督府派了几旗士卒来日常巡逻,维持秩序。草市沿着官道两侧自发地延伸出去,一溜排开,布棚、木板搭的简易铺面、甚至干脆就是一辆平板车架起来的摊位,卖米面的、卖杂货的、卖热汤饼的,一家挨着一家,烟火气十足。
一艘乌篷船顺着水流慢慢靠向码头,船身不大,看着像是寻常的客商船。舱帘掀开,走出来一个身着青布棉袍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眼神却清亮得很。正是刘伯温。
他此番从蜀地顺江东下,一路没敢耽搁,原本算着十三前后能到,结果在瞿塘峡外遇上江面上起了两天薄雾,船行得慢了些,迟了一日。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两个老仆,一人拎着书箱,一人背着包袱,外加五个随行的士卒。一行人看着寒素得很,半点也看不出是明玉珍专程请来的谋士。
码头边泊着的几艘商船上已有伙计开始卸货,木板搭的栈桥湿漉漉的,被来往的脚夫踩得泥泞不堪。刘伯温在船头站定,目光扫过草市的热闹景象,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这时一艘巡逻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士卒,朝他们高声喝问,带着例行盘查的生硬劲儿:“船上是做什么的?官船还是民船?”
刘伯温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巡逻士卒身上,不紧不慢地反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官船如何,民船又如何?”
那士卒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见对方不答反问,正想说一句“少啰嗦直接答”的话,却被旁边领头的同伴暗中扯了一下衣角。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卒,他多看了刘伯温两眼,见他虽然穿着寻常棉袍,但站在船头腰背挺直,应答之间不慌不忙,眼神又不像是寻常百姓。他心里留了意,客客气气地拱手回话,语气缓和了不少:“先生若是官船,便再往湖里走两里地,那边有专用的官用栈桥,不必排队等候。若是民船,便在此处下客,可能要等一阵,前面还有三四艘船在卸货。”
刘伯温听他言语客气,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转头示意船工把船往官用栈桥那边撑去。巡逻船上的领头老卒望着那艘乌篷船缓缓驶离,转头敲了一下年轻士卒的后脑勺,带着几分训斥的口气:“长点眼力,方才那位先生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别动不动就冲人嚷嚷。”年轻士卒连声称是,摸着后脑勺一脸讪讪的。
刘伯温的船靠着官用栈桥时,岸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明定穿着簇新的棉甲站在栈桥尽头,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他远远认出刘伯温的面容,快步迎上前来,神色恭敬地压着嗓子开口:“先生一路辛苦。主公吩咐过,先生一到便直接引去都督府,车马已经备好了。”
刘伯温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跟着明定上了岸。马车沿着城西的官道往城里走,车帘半掀着,他一路看着街景。街上比他预想中要热闹些,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米面铺、铁匠铺、杂货摊依次排开,行人往来有序,看不出多少战乱时节的仓皇。走到东大街中段时,他看见路口设了拒马,两侧立着值岗的木棚,士卒守在边上,往来行人往东城去的都要掏出户帖查验,往西城去的则畅通无阻。
“这是新近设的?”他放下车帘,随口问道。
赶车的亲卫一边控着缰绳一边朗声回话:“回先生,是约莫半个月前刚立的。主公说分东西而治,东城是军营和政务府所在,还有少量百姓,查验得严些,西城留给商户、百姓和外来客商,方便往来。”
刘伯温摸了摸胡须,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暗暗点头。单这一项举措,便看得出明玉珍理政的章法——不搞全城戒严弄得人心惶惶,只把要害区域管住,既防了暗谍,又不碍民生,分寸拿捏得很准。
马车在都督府门口停稳时,明玉珍已经在前堂的廊下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家常棉袍,没着官服,倒像是寻常人家在等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看见刘伯温下了马车,他快步迎上台阶,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伯温先生一路辛苦,我可盼了有些日子了。”
“主公相召,焉敢不至。”刘伯温拱手行了一礼,刚弯下腰便被明玉珍伸手扶住了胳膊,语气从容,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一路顺江而下,见岳州市井安稳,政令有序,足见主公治政有方。”他说着抬眼打量了一下明玉珍,见他虽然气色不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想必是在为东线的事情忧心。
两人携手穿门过廊,一路寒暄着来到书房。房内生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刘伯温在炭盆边站了片刻,待袍子上的寒气散了,才在书案对面坐下。亲卫奉上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房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明玉珍先问了些蜀地的情形,问了川西政务交接、卫所整饬的近况。刘伯温一一答了,说刘维周、史天章理政持重,地方上都稳得住,蘧自然总督钱粮调度,也无大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温热,一路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暖和过来。
几句闲话聊完,茶也喝了半盏,话题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东边的局势上。
“先生一路东来,想来也听过风声。”明玉珍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着,语气沉了几分,“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金陵城下耗了四个多月,至今还僵着,谁也没退。我在岳州等了许久,总这么等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先生怎么看?”
刘伯温放下茶碗,坐直了些身子。他在路上这二十多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件事,此刻明玉珍问起,他也不绕弯子,神色郑重,直截了当地开口:“主公既问,臣便直言。臣有三策,分上中下三等,供主公定夺。”
明玉珍抬了抬眼,目光凝在他脸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上策,是倾全力东出,毕其功于一役。”刘伯温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主公以‘清君侧、诛僭逆’为名,尽起湖广、川东之兵,四十万之众水陆并进,直扑武昌。武昌是陈友谅的根本,他此刻主力全在金陵城下,后方空虚,我军猝然东下,武昌定然吃紧。他若回救,金陵之围自解,难免大败而归;他若不回救,我们便打下武昌、江州,一路推到池州,把他的后路彻底抄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玉珍脸上:“若是运气好些,陈、朱二人在金陵拼得两败俱伤,我军顺势东进,甚至可以直取金陵。到时候江南半壁尽入囊中,天下大局便定了七分。”
明玉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那盏茶冒出的白汽,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掂量其中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问道:“那若是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便是陈、朱二人暂时放下恩怨,联起手来先对付主公。”刘伯温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陈友谅有舟师之利,朱元璋有步卒之劲,二人若是合力西向,我军远道而去,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极易被人截断。真到那一步,湖广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怕是要折损大半;川中刚稳住的局面,也难免生出动荡。地方上那些观望的土司、州县,见我军受挫,说不定也会生出异心。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都缓不过这口气来。”
这话正戳中了明玉珍最深的顾虑。他不是不敢赌,而是赌不起。手里这摊子家业,是一步步从乱世里拼出来的,身后跟着几十万百姓、几十万将士,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在嘴里带着一丝涩意,他放下茶碗,指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中策呢?”
“中策,是驱虎吞狼,借力打力。”刘伯温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江陵的党仲达,主公应当清楚。此人手里有五万精兵,江陵、岳州、武昌鼎足而三。他既不投陈友谅,也不投主公,夹在中间左右观望,打的就是乱世自保、待价而沽的主意。”
明玉珍点了点头。党仲达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倪文俊死后,他便占了江陵自守,手底下的兵都是跟着他打了多年仗的老兵,战力不弱。这么多年,陈友谅几次招降他,他都阳奉阴违,明玉珍这边递过话去,他也含糊其辞,是个典型的墙头草。
“臣的意思是,让党仲达先动。”刘伯温继续道,“派人去跟他说,让他领兵东进,先跟陈友谅的人接上火。他不是主公的直属部下,他动了,陈友谅第一时间不会把账算到主公头上,只会以为是党仲达自己想趁火打劫。等他跟陈友谅的人耗得差不多了,两边都伤了元气,主公再以‘协防边境’的名义出兵,名正言顺。就算最后没打好,折损的也是党仲达的人马,咱们湖广的主力伤不到筋骨。”
明玉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几分审视抬眼问道:“党仲达也不是傻子,凭什么替我们打头阵?”
“因为他有野心。”刘伯温笑了笑,语气很肯定,“他若是只想安安稳稳做个土皇帝,早就投了陈友谅了,何苦夹在中间受夹板气?乱世里手里握着五万兵的人,有几个不想搏一场前程?主公许他好处便是,打下来的地盘,先让他驻守,钱粮、军械都可以暗中接济他。他想扩充实力、想占更多地盘,就得跟陈友谅打。只要他动起来,这潭水就活了。”
明玉珍沉吟着,没有说话。这中策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不用自己孤注一掷,不用把全部家底都押上去,借着别人的手去搅乱局势,赢了赚大头,输了也不伤根本,稳妥得很。并且他也不怕党仲达别出心裁的来打自己,那正好把地盘扩充到江北去。
“那下策呢?”他沉吟片刻,又接着问道。
“下策,便是主公如今正在做的——等。”刘伯温道,“继续守着湖广、川蜀,整军经武,安民理政,等东边分出胜负。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我们再出手。这法子最稳妥,绝不会赔本,也伤不到咱们的根本。”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坏处也明摆着。若是陈、朱二人一直僵持不下,耗个一年半载,我们便要等一年半载,平白错失良机。若是其中一方速胜,带着大胜之势回头西顾,那我们等到的就不是机会,而是一个整合了东南的强敌。到时候人家兵精粮足,气势正盛,我们再想东进,就难了。”
话说到这里,三策的利弊都摆得明明白白。房内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地烧着,窗外隐隐传来远处校场的操练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明玉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思忖了好一阵子。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湖广有多少存粮,能养多少兵,川中能抽调多少人手,陈友谅的底细、朱元璋的战力,一桩桩一件件都捋了一遍。上策太险,等于把全部身家都押上赌一把,赢了坐拥江南,输了一蹶不振。他素来行事稳健,这种梭哈的打法,实在不合他的性子。下策太稳,稳到近乎被动,把主动权全交到了别人手里,等着天上掉机会,也不是他想要的。
算来算去,还是中策最合心意。
就在这时,门外亲卫轻声禀报,说戴寿派人送来了户帖核查的初册,还有明霸的密报。明玉珍说了声“拿进来”,亲卫推门进来,把两本册子放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他随手翻开看了几眼。户帖核查进展很顺利,半月期限还没到,城里的百姓和商贾绝大部分都换了新帖,揪出了二十多个无籍滞留的可疑人员,已经送去审问了。西城的客商安置点也已经腾出来了,秩序井然。明霸的密报里说,科学岛的检验结果已经传回来了,那包火药确实是旧配方,比元帅府现用的要差一截。潭州那边的崔老板也交代了,是武昌那边常年合作的生意伙伴“大德布庄”突然就不吃他的货了。周富布庄的老掌柜也说,换了老板之后货还是卖给原来的那些生意伙伴,合着就是为了拿下崔老板的布庄,好让这条线继续运转。明玉珍看到这里眉头微动,指示明霸派人去武昌把大德布庄的底细摸清楚,看看跟“周富”和陈友才有什么关联,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都是好消息。城里的暗线在慢慢往外挖,城防在一步步加固,内政也没乱,底子很稳。
他抬眼看向刘伯温,神色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先生觉得,党仲达此人,真能说动?”
“十有八九。”刘伯温语气笃定,“他卡在中间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让他搏一搏的机会。若是只想安稳度日,他早就选边站了。臣敢断定,他心里比谁都急,只是没人给他递这个台阶,也没人给他兜底。”
明玉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开口问道:“先生愿意替我走一趟江陵?”
刘伯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拱手道:“臣正有此意。这种游说之事,臣去最合适。旁人去,分量不够,也说不透其中的关节。臣扮作游方道士过去,不会引人注目。只要见了党仲达的面,臣自有分寸,说动他往东动。”
“会不会太险了?”明玉珍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党仲达那人粗莽,万一他翻脸不认人……”
“主公放心。”刘伯温摆了摆手,神色从容,“他就算不答应,也绝不会为难我。乱世之中,杀谋士是最蠢的做法,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再说,他心里也清楚,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路好。臣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明玉珍思忖片刻,终于点了头:“好。那就辛苦先生一趟。需要带多少人、带什么东西,只管吩咐下去。记住,万事以安全为先,说不动也无妨,不必勉强。”
“臣省得。”刘伯温应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他放下茶盏,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目光落在江陵的位置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见到党仲达之后,话该怎么说、局该怎么布。又补充道:“臣此行不宜张扬,只带两个机灵的随从便可,扮作游方道士,沿江而上,四五日便能到江陵。若是顺利,见了党仲达的面,三言两语说动他,当即就可以动身返回。若是不顺,也无妨,臣自有脱身之法。”
明玉珍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沿途的安全事宜,便让亲卫带刘伯温去客房歇息。当天下午,刘伯温在都督府的客房里歇了半日,把随行的东西收拾妥当。当晚明玉珍在府上设了便宴,请了戴寿、邹兴、范中来作陪。席间没有提江陵的事,只说是为刘先生接风洗尘。菜色不算丰盛,洞庭湖的鲜鱼、冬笋炖肉、盐水大鹅、一碟腊味拼盘,外加一壶温热的黄酒,几个人围着炭炉坐着吃,倒也暖和。
第二日天还没亮,刘伯温便换了一身皂色道袍,背了个装着罗盘、铜钱和几本道经的竹箱,带了两个机灵的随从,悄悄从西门出了城,搭乘了一条前往江陵的运粮货船就出发了。货船吃水很深,船上除了他三人之外,还有满船稻谷,是往江陵交换物资的。刘伯温坐在船尾堆着的麻袋上,把道袍下摆拢了拢,看着岳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岳阳楼上,明玉珍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江面上渐渐远去的船影,站了很久。天边是灰白色的,江面和天空之间没有分明的界限,那条船的帆影融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很快就看不见了。明霸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会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道:“义父,刘先生此去,能成吗?”
“他说能成,便有八成把握。”明玉珍缓缓道,目光还落在江面上那片已经空了的方向,“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我们的底子在这儿,稳得住。”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寒气,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卷起。江陵往东,是武昌,是江州,是整个东南的棋局。如今这颗闲子落下去,是死是活,很快便见分晓了。明玉珍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舆图边角,目光垂落在那条蜿蜒的长江线上,没有再说话。
明霸在身后静立片刻,见街面上行人渐密,怕人多眼杂出了疏漏,上前半步,低声提醒:“义父,街上人多了,该回都督府了。”一行人便在侍卫的围护下出了岳阳楼,登车往都督府折返。
路过原先政务府的驻地时,明玉珍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见“大元帅钱庄”的黑漆招牌已经挂了出来,旁侧还题着“湖广岳州分号”的小字。钱庄隔壁的电报房只钉了块木牌,门窗都还封着,尚未正式营业。他目光淡淡扫过,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