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61节

  发完之后他松开手,将万向开关快速复位,等着。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铁线传来了咨询是否在岗的询问。他快速回应,然后进入等待对方发报的状态。

  对方开始了,蘧子墨全神贯注地盯着玻璃窗口里的衔铁,用碳笔把每一次跳动都记在纸上,用点和划写下来,四个一组,一排四组,一共五排。

  明玉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写完了,开口说道:“让我猜猜,五个字?”

  蘧子墨仔细核对了一遍,抬起头回道:“主公,确实是五个字。内容是:‘主公何时归’。”

  明玉珍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角楼里回荡了一下,带着几分畅快。傅友德站在门口也笑了,摇了摇头。

  “回复他——明日归。”

  蘧子墨应下,又把那三个字按码表敲了回去。这一次发得快多了,不到一刻钟便已发完。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起落得飞快,长短音的间隔比刚才紧凑了不少,角楼里嗒嗒的声音像是秋天的雨点敲在瓦上,短促而清晰。

  对方回复:“收到。”

  知州吴连珠和通判周石牛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周石牛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台机器,他看到铁线轻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江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东西在那一头牵引。

  等到两边的通信完全结束,吴连珠才回过神来,小声跟身旁的周石牛感慨道:“这才多久……岳州那边就知道了。”周石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看向案上那台机器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他暗暗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不到一个时辰,信息从平江到岳州之间传了两个来回。要是快马传递,怎么着也得七八天,若是驿卒按常规走,得要十二天以上。

  他从前在州衙里管过驿传,知道马匹跑烂了蹄铁也跑不出这个速度,此刻再看那根横跨江面的铁线,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悄悄地改变着。他轻轻碰了一下吴连珠的胳膊肘,低声说道:“大人,这要是南北都通了,咱们平江以后就不是偏处一隅的地方了。”吴连珠没有回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明玉珍把电报机上的万向开关搬到纯导线上,回头对蘧子墨吩咐道:“既然明越还在岳州,你这边也试通了。那你就该去潭州了,文炳找的女学子在学宫里等着你,电报科的先生不能老缺着。”

  蘧子墨点头应声,语气干脆:“臣明白。这就前去潭州学宫,开始教。”

  他背上包袱,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下去,往渡口的方向走。包袱里装着他换洗的衣裳和两本手抄的教案,那教案是他在岳州时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从最基础的电路原理到按键的手法,每一章都写得工工整整。明玉珍站在城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蘧子墨带着两个侍卫走到栈桥边,上了渡船,船工撑开竹篙,船身缓缓离岸,朝着汨罗江南岸的方向划过去,船尾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像是用笔在青灰色的水面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线。

  “连珠,”明玉珍转过头来,对吴连珠吩咐道,“再派一队人送蘧大人去潭州上任,路上务必周全。”

  知州领命,立刻安排了四个可靠的士卒前去追随。

  蘧子墨的船到了南岸百户所的码头,又换乘早已备好的骡车,骡子套好了笼头,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坐上去不至于太颠。蘧子墨跟送行的士卒点了一下头,车夫扬了一下鞭子,骡车顺着官道往潭州的方向去了。

  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朝南延伸,渐渐消失在深秋的田野里。他坐在车板上回头朝北岸看了一眼,城台上那个身影似乎已经转身往城墙下面走了。

  十月底的江面上风大,明玉珍在城台上又站了一小会儿,风把他的袍角和衣袖都吹得翻动起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墙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碎星一样的光。明玉珍带了人马,收拾好行装,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往新墙河方向走。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根铁线还稳稳地横跨在汨罗江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南岸百户所的屋顶已经盖完了,城墙上旗子已经升起来了,在秋风里一展一展地翻着,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往东走去,天色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路边的枯草上凝着露水,马蹄踩过时留下一串深色的湿印。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犬吠,炊烟从村庄的屋顶上升起来,淡淡地散在天际线上。

第506章 夜衙勘谍踪

  十一月初二,酉时二刻。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已经从西面的山脊线上消失,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横铺在官道尽头的枯草丛上。风从洞庭湖方向吹过来,穿过官道两旁收割后的稻田,吹动枯黄的稻茬发出细碎的低响,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刺骨的意味。

  范中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目光一直望向官道尽头。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姿态看起来还算放松,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视线所及的那条路。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三十余骑,马匹的鬃毛在暮色里被风掀起又落下,马匹偶尔低头喷一口鼻息,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下马。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起初像是从风里夹带过来的碎响,很快便连成了一片,马蹄踏在入冬后干硬的黄泥路上,发出沉稳而均匀的节拍,间或夹杂一两声马匹喷鼻的响动。范中眯起眼,辨认出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的字迹,那面旗他已经认得很多年了。他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催马迎上前去。

  明玉珍勒住马。他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衣摆和袖口都沾着几天的风尘,在暮色里看不太出本色。马鞍侧面的皮套里露出望远镜的铜边,马背上挂着一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水囊,垂在鞍侧随着马步轻轻晃动。他看起来比出发时瘦了一圈,颧骨上带着连日赶路的倦色,但目光清明,不像是累到撑不住的样子。他身后百余骑在他勒马的同时也四散开来,无需吩咐便各自占据了官道两侧的有利位置,有人下了马站在路边,有人坐在马背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做这种事的。

  “主公。”范中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沉声开口,“末将率部在此等候多时了。前面的路末将已派人清扫过一遍,沿途没有异常。”

  明玉珍点点头,没有下马,随口问道:“你那边的人都到了?”

  “到了。”范中应声回道,“三千人从新墙河直接回营,比主公的行程早半日抵达。末将单独领了三十骑在此等候,沿途都有接应。明震将军傅友德将军在新墙河营中。”

  明玉珍轻轻扯了一下缰绳,示意范中带路。范中拨转马头,与他并肩而行,其部下在前面开路。两匹马并行时,马镫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让两人说话又不至于靠得太近。他们身后,明楚带着骑兵鱼贯跟上,马蹄声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面缓慢敲击的鼓。

  “不过有一桩事。”范中压低声音,侧过头沉声禀报,“昨日黄昏时分,末将派出的前哨在黄池峰附近撞见一伙人。大约四十余人,带着刀弓,藏在山路两侧的乱石堆里。我的前哨发现得早,没等他们动手就先将他们堵住了。打了一刻钟,跑掉十几个,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降了。”

  明玉珍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勒了一下缰绳让马速放慢了半拍,淡声问:“降了的人审过没有?”

  “审过了。”范中认真答道,“领头的是个淮西口音的人,说是受江州那边某个商号的雇用,在此地等一个‘路过的大官’。他们不知道是谁,只知道赏金很高,高到他们愿意在山里蹲五六天的地步。领头的那人嘴硬,咬死了不肯说雇主姓名,只说是个姓吴的商人。末将让人先留着,等主公回去再发落。但跑掉的那十几个就没法追了,天色暗下来之后山路上岔道太多,没法一一搜过去。”

  明玉珍没有接话。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范中感觉到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估算什么。马蹄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马身轻轻晃了一下,明玉珍稳住了,又催马走了几步。

  “还问出什么没有?”他又问了一句,语气平稳。

  “还有一个细节。”范中接着说道,“其中一个人供述说,他们不是本地人,在附近山里待了大约五六天了。一直没等到目标,准备今天再等不到就撤了。没想到等到了我们。末将事后复盘了一下,这批人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不是那种长期潜伏的暗桩。装备也一般,刀弓都有,但没什么好甲,火器也没有。”

  明玉珍没有再多问。他当然知道这伙人等的不是范中,也不是什么淮西商号的人。他只是有些意外,陈友谅那边连他回程的路径都能摸到,这已经不是在岳州城内安排几个刺客那么简单了。这说明他在平江州的行程信息被传递了出去。但传递出去的范围有限,对方只知道他会走这条路,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所以才会有这么一伙人在山里漫无目的地等了五六天。

  不过正因为知道范中到了岳州东门驻防,他才稍微冒险三日路程并作两日赶回,不过大部队还留在后面。

  范中见他沉默,没有追问。

  他们行进的方向是岳州城。东门外山岗上的营地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远地能看到一簇簇暖黄的亮光,在初冬的夜幕里像一小片散落在地上的星子。那火光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得有些不稳,但始终没有熄灭。

  “川西的事情处理好了?”走了一阵之后,明玉珍忽然开口,随口问道。他想到上次跟范中见面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川西的局势还在收尾阶段,后来陆续收到一些信报,但都没有当面问过。

  “史大人到了之后,末将就将一切军政交接给他了。”范中拱手回道,“史大人做事稳妥,末将把各卫所的粮秣、兵额、关防都一一交代清楚,他才接手。末将走的时候,成都城内外一切如常。”

  “嗯。”明玉珍应了一声,又问,“你回湖广之后,有什么打算?”

  “末将一切但凭主公定夺。”范中答得很干脆,语气笃定,“若是陈友谅部敢来进犯,末将有信心守住岳州东面。”

  明玉珍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守好岳州东大门,这一天估计快了。陈友谅在金陵城下耗了这么久,无论输赢,他都要往回收兵。他要是胜了,会挟胜势回头收拾后方;他要是败了,更要急着回来稳固根基。岳州在他的西面,他迟早会看过来。”

  范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到了东门外的大营。营门两侧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光映着木栅栏的轮廓,在晚风里微微晃动。营门内有一段用沙袋垒起来的简易工事,是范中到了之后加筑的,绕过了原来的营门,让进出的人必须走一段折线才能入营。营内的士卒正在分发晚饭,炊烟从几座行军灶上升起来,在夜空中散成淡薄的灰白色,被风一吹就散了。

  范中本欲安排明玉珍在营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入城。明玉珍在马上看了看营内的布置,各处岗哨齐整,火头已经升起来了,士卒们正在排队打饭,秩序井然。他收回目光,朝范中摆了摆手说:“不必了。营中无事就好。我直接回都督府,城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范中没有多劝。他亲自挑了十余名骑术精湛的士卒做护卫,沿着城东的官道一路护送至东门。由于明定早就回来通报过主公的行程,守门官起初还半信半疑,派人去请示了邹兴,确认无误之后才敢打开城门。所以明玉珍过来的时候,吊桥已经放下来了,城门开着,门洞两侧站着两队值守的士卒,火把插在城门两侧的铁架上,把他们的身形拉得很长。

  明玉珍策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了一下,随即散进了城内更开阔的夜色里。邹兴站在城门内侧等他,见他过来便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话。明玉珍朝他点头致意,没有停马,继续往城内方向去了。

  都督府的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接到主公已经入城情报的明霸坐在书房里等着。他不是坐不住的人,但来回换了好几次坐姿,手里捧着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他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甲叶细碎的摩擦声,便起身站到门边,等门推开时侧身让开半步。

  明玉珍跨进门来,带进一阵裹着寒气的夜风。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卸下肩上的披风挂到门边的衣架上,才往书案后面走。明霸关上门,回身时明玉珍已经在书案后面坐下,正伸手解腰间的革带,顺手把马鞭搁在案角。

  “说吧。”明玉珍坐下后抬眼看向明霸,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在的这二十来天,城里的暗线怎么样了?”

  明霸在书案对面坐下,身子微微挺直,认真汇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整理成文本放在案上了。我简要汇报。我们在十月初十左右从岳州户曹参军庞盛那里拿到了当初经办的底册,契书上面的签名是留了底联的。城内商铺、房产的买卖是有固定流程的,分为签约环节和官府环节。先是五方签约,卖方、买方、官牙、卖方亲邻、书写人;然后去指定地方投税印,官府注销旧契,颁发新契。”

  明玉珍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个流程,元朝留下来的规矩,元帅府沿用了下来。五方签约意味着每一笔交易至少要有五个人的签名,这本来是为了防止造假,但也意味着链条上的人越多,每个环节都有机会留下痕迹。

  “卖方崔老板去了潭州。”明霸继续说道,“找到他时,他说是生意难做,恰好有人要买,也就卖了,说是价格还算公道。他户籍也迁去了潭州。帮他画押的亲邻卢老板也可以作证,就是主公之前说他家招牌歪了的那家。他和崔老板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来岳州开店还是崔老板劝他来的,他的户籍还在常德。”

  “哦?”明玉珍放下手里的茶盏,略带诧异地问,“他自己都做不下去了,还喊人来做?”

  “崔老板是中间商,拿卢老板的布,卖给四方客商。”明霸连忙解释道,“当然,主要是卖给大元帅府之外的商人。而卢老板本是常德人,还有四千亩田地在常德,是自产自销,以前北边就主要是靠崔老板代销。两个人在生意上是绑在一起的,崔老板撤了,卢老板的货就得另找渠道。”

  明玉珍翻了翻案上那份报告,手指在一处停了停,沉声吩咐:“还是需要再问一次崔老板,当时生意为何做不下去了。你要亲自去,别让潭州那边的人代问。他如果真是因为生意不好才走的,那他能说清楚是哪个方向的客源断了。如果他说不清楚,那就值得再往下挖。”

  明霸点头记下,应了一声。

  “官牙也是熟人,吴老板。不过他从鞑子时期就是官牙,并且做布行生意的官牙也就他一个人。单从这里看不算可疑。”明霸继续往下说道。

  明玉珍知道这个年代的生意没有官方指定的中间人是根本没法成交的,而指定的中间人肯定是各行各业的具有专业素养的,还要有身家可以做担保。并且人数不是越多越好,够用就行。吴老板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交易少说也有几百桩,一桩普通的铺面交易在他手里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书写人陈永昌,是个本地人,读过几年书。”明霸说,“常年给人书写案状文书,也是坊正指定的。没有可疑之处。唯独周富,除了这一张契书,没有他的任何信息。”

  “那间布庄还在经营吗?”明玉珍抬眼问。

  “还在。”明霸应声回道,“老掌柜照常开门,照常进货出货。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有发现异常。也问过老掌柜,说是当时约好了,让他做好账目,一年一结清,目前时间没到。”

  “那进货渠道呢?”明玉珍又问。

  “让老掌柜找原来的人买也行,自己找买家也行。”明霸如实答道,“不过,他还是从卢老板家拿货。卢老板那边也说了,布庄确实还在按原来的量进货,货款也按时结清。”

  明玉珍没有评价。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示意明霸继续。

  “作坊已经封了。”明霸接着汇报,“查封时搜出了一些碎铁料和半成品,都是寻常铁器,没有火铳零件,没有火药,也没有成品武器。作坊里只有几把锄头和菜刀,都是普通的农具。不过有一个问题,作坊的契书底档没有找到。”

  “区区三年就找不到。”明玉珍微微皱眉,沉声说道。

  “是。”明霸低头应道,“我们去库房翻了三遍,近三年的底档里没有这间作坊的过户记录。左邻右舍也问了,不是他们做的保。也找了官牙回忆,没人记得是不是自己经手的,因为看不出这间房子原来是做什么的。有人说好像以前是一间杂货铺,有人说以前是住人的,但谁也说不上来是哪个时候的事。”

  明玉珍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档案管理太混乱的结果,元朝留下来的底册本身就残缺不全,有些年份的记录是空白的,有些铺面只登记过一次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但他也知道,一间作坊能在没有任何过户记录的情况下被人使用三年,说明有人刻意绕过了登记流程。

  “刘老板的家呢?”明玉珍又问。

  “已经封了。”明霸回道,“只查到了那些武器。刘老板的户籍也不在元帅府。他的买房契约没有疑点,卖家是个赌鬼,租不起房,也没人收留,后来在城外出了意外已经死了。卖家亲邻对卖家并没有好印象,反而觉得买家是个好人。官牙和书写人都没有可疑的。”

  明玉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半温了,在嘴里有一点涩。他放下茶盏,看着明霸缓缓说道:“你想,已知刘老板是个承上启下的人。那么没有可疑就最可疑。”

  “我们元帅府是禁止赌博的。”明玉珍接着说道,语气沉了几分,“那么这个卖家是去哪里把钱输得要卖铺子的程度?你再看你报告里写的,左邻右舍对一个二十几年的邻居没好印象,却对四个月的新邻居交口称赞。”

  明霸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一个在本街住了二十几年的赌鬼,左邻右舍都知道他是什么人。”明玉珍说,“但如果他根本不是赌鬼呢?一个赌鬼怎么会把铺子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然后自己‘出意外死了’?你查过他的死因没有?”

  明霸怔了一瞬,低声答道:“……没有仔细查过。只看到他是在城外出的事,当地里正报了个意外伤亡,就结了。”

  “去查。”明玉珍语气不容置疑,“看看那个卖家死之前有没有借过钱、欠过谁的债、有没有人替他填过窟窿。”

  明霸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明玉珍的语气放平缓了一些,看着他问:“你接手暗卫府的差事,算到今天还不到三个月吧?”

  “两个多月。”明霸低声说。

  “那你这段时间的功夫,没有白费。”明玉珍平静地说,“从一间布庄顺着线头摸到一间作坊,又从作坊摸到一间杂货铺,最后顺着杂货铺的邻居摸到那些日常细节。这件事能做下来,说明你已经有自己的章法了。”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先说说,你觉得这条线上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再翻一翻?”

  明霸想了想,老实地说:“我一直在查文契上的东西,周富的户籍、过户的底册、代交税的记录、杂货铺的过户底册、工坊的过户底册。我把精力都花在这些纸面上了。”

  “纸面查不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答案。”明玉珍不急不缓地引导着说,“你刚才提到刘老板那个邻居,那个老汉说过一句话,‘他好像不近女色’。一个开杂货铺的生意人,三四十岁,没有家眷,没有女人来找他,那他平时靠什么消磨日子?他那间铺子从早开到晚,一天也见不着几个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做些什么?看什么书?写什么东西?”

  明霸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确实没有想过刘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那间铺子开着门、有个人在里面坐着,但那个人在干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还有,老汉说他‘不近女色’。你看,他在那儿住了至少四个月,左邻右舍对他的印象很模糊——‘挺好一个人,不怎么说话,没招惹过谁’。一个开铺子的人,既没有客人,也没有朋友,左邻右舍对他的印象仅仅是‘还行’,那他靠什么支撑日常生活?他总有采买的时候吧?总有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吧?”

  明玉珍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带他从头捋一遍:“他毕竟在那里住了四个月。仔细查查他的住处。那个铁匠说他喝酒会喝醉。这才是他真实性格的一部分。”

  明霸听到这里,笔又抬了起来。

  “还有那个兼着官牙的吴掌柜。”明玉珍又接着说道,“他说他‘不知道作坊用途’——这一点我信。但你说他‘只承认收钱代交税’——他没问过作坊是谁的,也没关心过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一个本地的老商人,替一间空置了三年的作坊代交了三年的税。他全程不问原因,这本身就很反常。还有,目前知道工坊老板是谁的肯定有他。”

  明霸沉默了片刻,抬头问:“义父的意思是,吴掌柜知道的不止他说的那些?”

  “他可能不知道作坊里在造什么。”明玉珍缓缓说道,“但他一定知道那间作坊背后是谁在用,毕竟他说的是‘帮一个朋友’。一个从没露过面的‘外地商人’盘下铺面,一个本地老商户替那间作坊代交三年税。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个中间人。”

  “还有,赌博的地点,一定要查处。”明玉珍沉声说道,“一个开铺子的本地人,能把一间铺子输到要卖掉的程度,赌场的位置和规模都不会小。元帅府禁赌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能在禁令下开赌场的人,背后一定有人撑着。”

  明霸一一记下。

  “兵器没找到。”明玉珍说,“辛苦运进来的铁匠进来了,造了东西,那肯定还在城里。想想兵器的用途,除了刺杀,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明霸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如果是偷城呢?”

  明玉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批火铳如果真的是用来偷城的,那它们现在应该还在城里。”明霸说,“它们不会流散到城外去。如果对方是准备在城内用,那它们就应该藏在某个随时能取到的地方。”

  “火药送去科学岛化验了,出结果了没?”明玉珍又问。

  “还没有。”明霸回道,“按路程算,可能还要几天才能有回文。”

  “我有种感觉,周富这个人名或者说他的签押还会再出现。”明玉珍缓缓说道,“一个假身份不会只用一次,他既然能用周富这个名字买一间铺面,也能用别的名字做别的事。”

  “在岳州城内,没有户籍的人能进来,落脚在合法或者非法的房子里就隐藏了下来。”明玉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然后火药、钱粮都能传进来,还能转一道手,打造器械、转移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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