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59节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又运了三次粮去重庆。

  新丰社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秋收后的农闲时节,地里没什么要紧的活,各家各户都在收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边边角角。有人在修田埂,有人在晒稻草,有人在给牛棚补漏雨的地方,斧头和木料的碰撞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又开始有人蹲着说话了,声音不高,但聊的内容比前些日子丰富了些,有人说起朝天门码头的变化,有人问起粮票在城里的行情,有人盘算着明年开春要不要多种几亩麦子。

  而那个叫安生的男孩开始慢慢地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社里的人起初还叫他“小梅带回来的那个”,后来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喊了一声“李安生”,大家便都跟着这么叫了。李安生也不在意,他原本的名字就是安生,换了个姓,他还是他。

  他适应得比小梅预想的要快。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灶间的灯还没点,他就自己醒了,轻手轻脚地把被褥叠好,被褥叠得不算齐整,但看得出是认认真真叠过的,又帮着小梅老婆把院子里的柴火收拢整齐,码在屋檐下靠墙的地方,粗细分开,长短对齐。社里人问起他的来处,他只说“从安岳那边过来的”,不多解释。别人再问,他就低下头去,手指揪着衣摆边角,像在找一个可以停住的答案。小梅老婆看见了,便替他答一句“走散了的,老家那边没人了”,别人也就不再追问了。

  小梅注意过很多回,看见他和自家那个还不太会跑的小儿子蹲在一起时,李安生总是格外小心。那小孩还不到两岁,走路晃晃悠悠的,李安生会弯着腰跟在他旁边,伸着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不碰他,也不让他跌着。有时候那小孩手里攥着一块灶间拿的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吃得高兴了会举着手里的饼往李安生面前递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李安生蹲在旁边看着他,也不出声讨要,看一会儿就又低下头去了。他偶尔会伸出手轻轻扶一下小孩的胳膊,等他自己站稳了再松开。

  小梅老婆有一次站在灶间门口看见这一幕,半天没有说话,转身又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柴火添进去,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隐在明暗之间,看不真切。社里那些妇人们私下里议论过几回,有人说这孩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她,有人说哪里像了,她没生过这么大的孩子。说归说,大家都没有深究。这个年头,从别处流落过来的人太多了,一个人有来历也好,无来历也好,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又过了两日,小梅觉得该去乡都一趟。这孩子的户籍不能一直空着,他打算把李安生落到自家的户帖上,往后读书、分田、入卫所,都是要凭那一纸户籍的。一大早他便带着李安生出门,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雨,空气里有种干爽的冷,沿着田埂走到官道上,又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了乡都尉的管事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砌的围墙,门檐下的那块木头已经旧了,但门口两侧的墙上各贴着一张新的安民告示,纸边还微微翘着,像是贴上去没多久。小梅在门口站了一下,跟门房里一个坐着吃干粮的小吏招呼了一声,那人是熟人,姓常,嘴碎,但办事利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半大孩子,也没多问,朝里面努了努嘴。

  小梅进到里间,乡都尉正坐在桌案后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见他进来才停下手。乡都尉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发际线已经退了不少,露出一片光亮的脑门。他听小梅说完来意,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簿子翻开新的一页,又递过来一支笔,抬头问:“名儿想好了?”

  “李安生。”小梅答道,“安乐的安。生活的生。”

  李安生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某种已经放手的东西又被递了回来。他站在小梅身后,没有说话,但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

  乡都尉也不多问,提笔写上了,又填了籍贯。他抬起头又问:“来处怎么写?可有人说得出你是哪里来的?”

  小梅看了看身旁的李安生,叹了口气说:“安岳那边的人,都打仗走散了,谁认得清呢?”

  “安岳来的?那是真远,”乡都尉一边写一边说,又补了句,“回去把户帖领了,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他把簿子合上,搁回架子上。

  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小梅被乡都尉喊住了:“小梅,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专程派人去跑一趟。”

  “什么事?”小梅转过身问。

  乡都尉放下手里的笔,从桌案上抽出一份公文,那文书边角已经有了些卷,像是被翻过好几回。他一边把文书递给小梅一边解释说,县令那边前几日召集各乡长去开了个会,说是川东行省那边有新的倡令下来,要在各州县兴办公学。重庆城里已经开了头建学宫,下面各县也不能没有动静,不管怎么说,总得把学校先办起来。他说到后面语气缓了些,又说县令那边的意思,是觉得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将来总归有用,总好过一辈子只会画个圈、按个手印。所以州府那边希望各乡社自发地捐一些,不拘多少,是个心意就行。

  “不强迫。”乡都尉正色强调了一下,手指在公文边缘上点了点,“但县令说了,这事不勉强,可若是没有响应,上面问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小梅把文书接过来看了看。那上面写得简单,措辞客气,确实是“倡议”,不是“征调”。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松弛:“这还用说?咱们社里这些年都没交过田赋,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办学校是好事,回去我跟老田说一声。”

  “你回去跟社里合计合计,我过几天去你们社里一趟。”乡都尉点头道。

  “行。”小梅应了一声,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带着李安生出了院子,沿着原路往回走。李安生跟在他身边走着,还是不怎么说话,小梅也不催他。

  路上经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田里的稻茬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枯干的白金色,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遗落的谷粒,听到脚步声便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不远处,像一群随时在等待的旁观者。

  小梅走了一阵,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读书总归是好事。”李安生没有回答,但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听得很清楚。

  回到社里的时候天色还早,小梅没进自家门,先去老田家门口喊了一声,把事情简要说了。老田让他去把社里几户人家都叫来,老赵、小钟、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不到半个时辰就在打谷场边上的老榆树底下坐了一圈。午后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道,在打谷场上投出一块亮一块暗的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缓慢地漂移着。小梅把那文书拿出来,逐字逐句地念了,又解释了一遍县令的意思。

  “怎么个捐法?”小钟开口问道。他身子微微前倾。

  “不拘多少,粮也行,钱也行,物也行。”小梅解释道,“说是下个月初之前报上去,乡都那边再汇总到县里,统一开工。”

  老赵在旁边听了一阵,沉吟着开口:“咱们社里这些年确实没交过田赋,这话不假。从明元帅占了重庆到现在,虽说粮票换了不少,正经的田税可是一分没掏过。如今上面说要办学堂,咱再不搭把手,说不过去。”

  老田想了想,抽了口烟问:“那咱们社里出多少合适?”

  老赵闷声想了想,不慌不忙地报了个数:“社里能动的,有六十石谷,二十贯铁钱,外带几条麻袋。”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小钟听了,在旁边接话道:“那不如拢一块算。社里剩下的余粮,除了各家的份额,分出一部分来。等乡都那边来了人,具体数额让他帮着核一核。”

  老田敲定:“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等过两天乡里来人,咱们当面说清楚。那就先按老赵说的凑个底数,各家再量力添点,不拘多少,是个心意就行。”

  于是各人散去。

  老赵家里当晚饭桌边商量了几句,他老婆在灶台边把碗筷摆好,手里还攥着一只粗瓷碗没放下来,她算了算账,说咱家既然已给社里出了粮食,又附了些铁钱,那就不再额外加粮了。老赵点了点头说行,又提了句学宫那边开了之后,肯定缺笔、墨、纸、砚,他婆娘听了也没再多说,只说那便多缝些麻袋送去换几刀纸和几块墨锭,让家里念书的孩子能用得上。她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哪天去趟集市。

  小钟家的媳妇田氏在饭桌上盘算了一阵,说倒不如直接捐些麻袋,麻袋在集市上能换钱换粮,到了县里换作盖学舍的木料也使得,还省了一道工序。老田家媳妇寻思片刻,说自家地头新收的谷子不如社里统一凑的那批,不如分一筐出去换些砖瓦料,省得再凑钱,里外里也能匀出些余地。

  各家的账目,大致就这么定了下来,虽各有计较,但没有人说不愿出。秋天的天黑得早,晚饭后各家的油灯次第亮起来,隔着院墙能听到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筷收拾的响动,杂而不乱。

  那个月中间,乡都尉果真来了一趟,坐在打谷场边上的老榆树底下把各家的份子钱和粮数核对了一遍,又让人搬了十几条麻袋堆在社仓的屋檐下。他合上簿子,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土,拍了板说够了。他走的时候对小梅说,县里已经在选地方了,回头开工的时候,要是人手不够还得招呼你们。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不急,但也没有拖。

  这事传开之后,社里的人反倒比预想的更热络。有人说要是学校开了,自家小子就不用送到重庆去读书了,省得来回跑;有人说女孩子家也能跟着认几个字,划算;还有人已经盘算着等学校修好之后,能不能把李安生也送去念书。

  小梅听了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劈柴,李安生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码得很认真,小梅一斧子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在空气里脆脆地响了一声。劈完一截,他直起腰,侧头看了李安生一眼,忽然开口说:“到时候你也去。”李安生手里的柴顿了一下,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月底,县里那头的消息陆续传回来了。学宫用的是旧衙门改的,又征了几间闲宅,前后连成一片,地基重新夯了一遍。北面是功课房,东西两侧各有一排矮屋作学舍,正中央留了个院子作集会的地方,四四方方,不算大,却也敞亮。围墙是新砌的,砖缝里还渗着石灰浆未干透的潮气,远远看过去青白分明。

  钱粮核算下来,竟还有些富余。县里那些管事的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便有了个主意,在学宫后面空着的那块高地上,再添一座文星塔。那地方地势略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左右几里外的田地和官道,视野开阔,又占着文脉的名头。管事们盘算着,文星塔的基座用青石砌,塔身用青砖,不铺张,但稳稳当当。说这话的时候,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比划了一下塔基的尺寸。

  消息传回新丰社的时候,老赵正蹲在自家的柴堆旁劈柴,听见村里人说起“文星塔”三个字,手里那截木头略停了一下,随即又抡下斧头,劈开了,顺手把那截柴码好。他直起身,朝县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弯腰去拿下一截木头。

  小梅在打谷场上听人说完这消息,抬头朝县里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什么也望不见——但他心里知道,那座塔一修起来,这地方的格局便算是真正立住了。

  他在心里想着,过年之前那塔基应该能打好,开春之后墙就砌起来了。他老婆在灶间烧晚饭,灶膛里的火照着她蹲在灶口的身影,她把一根木柴折断,推进火里,火苗舔着新柴,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那声音穿过院墙,落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听起来格外安稳。

第503章 平江百户所

  十月中旬的平江州,天色已经彻底凉透了。

  清晨起来的时候,屋檐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那霜是在后半夜悄悄凝成的,天色将明未明时最厚,青瓦上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太阳爬到半空才慢慢化开,霜水顺着瓦楞往下滴,一颗一颗的,落在青石阶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石阶根脚的苔藓吸饱了水,比往日绿得深了几分。城外的树叶落了七八成,剩下的几片黄叶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打着旋往下掉,落在官道上,被早起赶路的人踩进泥里,和着尘土搅成一片灰扑扑的颜色。路边的草茎枯了大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

  明玉珍在平江州已经住了七八天了。他发现此地的天气大概由于海拔高一些的缘故而更冷一些。

  他来的时候带着三千多人马,原意是亲自看看汨罗江渡口的电报线该怎么过河。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条江比他预想的要宽得多。从最高水位来看最窄的地方也有将近一百五十米。水流倒不算急,但江面开阔,两岸之间没有桥梁,只有渡口能用得上。

  现有的电报线是五十米一杆,放在平地上还能凑合用,可到了一百五十米宽的江面上,铁线自身的重量就会把杆子拉弯,风一吹便晃,时日一久不是断线就是倒杆。

  他这几天把汨罗江沿岸走了两遍。从州城出来,顺着江岸往西走了十里,又折返往东北走了六十余里,再往前就快到陈友谅控制的通城了,不过两地之间隔着幕府山,只有十分崎岖的小道相通。沿途他一路走一路问,问当地的渔民,问渡口的船夫,问种田的老农。江边有个老船工告诉他,往年夏汛的时候江面比现在还宽,水深能没过一个成年人的头顶,到了秋冬季水位才会落下去。

  “这段江面平时就这样了,再宽的地方多的是。”老船工指着西面通往洞庭湖的方向,语气熟稔地说,“越往下越宽。往年发大水的时候,我们这边和南岸的村子要来往,全靠摆渡。有些地方水太急,摆渡都过不去。”

  明玉珍那天在江边站了很久。他望着对岸那片滩涂和后面起起伏伏的丘陵,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在有限的人力和物力下,把一条线稳稳地架过这一百五十米宽的江面,经得住风吹雨淋,不至于过几个月就断了。

  其实他刚到平江州那日,知州吴连珠在城楼上给他介绍城外地形时,就曾指着南边说过一句:“那边有个大弯,汨罗江在那儿拐了个拐形,弯得很。”

  明玉珍当时顺着吴连珠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大弯,江面在先往东南方向弯了一下,然后又折回西南北,接着又快速流回东南,绕过州城后又向西北,形成两个紧挨着的天然的半包围形状。北岸的高地上坐落着平江州城,面积大一些;南岸则有一片突出的台地,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面积小一些而已。

  但他当时的心思全在渡口上。他想着的是怎么在现有的渡口位置把线拉过去,那天的谈话里他问了水深的多少、问了船能不能走、问了对岸的地势高低,甚至想到了屈原,唯独没有往“建一座城”那方面去想。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盯着水流的方向看,心里盘算的都是架线的角度和高度。

  后来几天他沿着江岸来回走了两趟,越走越觉得现有的渡口位置不合适。拉线不是架桥,但也不能太随意。线要绷得够紧,不能垂到水面上,也不能被风刮得晃来晃去。两岸都需要有足够高的固定点,而渡口两岸都是平缓的滩涂,没有天然的高地。他试过在滩涂上立高杆,但泥土太松软,杆子立不稳,插下去一尺深还是晃的。他跟工曹刘文站在滩涂边上看了一整个下午,刘文蹲在地上用手抠了抠土,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沉声回道:“主公,这土下面全是沙,夯不实的。就算打下木桩去,江水一涨一退,桩子也要松。”

  明玉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那天夜里他在州衙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得很浅,天没亮又醒了。

  十月十六那天早晨,他再次出城。天刚亮透,他带着傅友德、明震和几个随行的工曹官员,沿着江岸走到平江州城正南的那一段河段。这一段恰好是一个巨大的 S形弯道,平江州城就坐落在弯道北岸的高地上。那天他登上城台往南看的时候,秋日的光线斜斜地落在水面上,南岸那片台地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台地高出水面一丈有余,顶上平坦开阔,边缘长着几丛枯黄的茅草,在晨风里微微地摇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某个念头才慢慢浮上来,那是一片好地。台地高出水面一丈有余,三面环水,只有南面朝着陆地,地势平整,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建个什么。

  吴连珠当时说的是“那边有个大弯”,他没有多想。但此刻再看,那个弯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弯道把南岸的台地三面围住,江水成了天然的护城河,只要在北面筑一道城墙,就是一处天然的堡垒。而台地和北岸州城之间的距离,恰好是江面最窄的那一段,两个高地之间,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一个随行的工曹官员,语气平静地吩咐:“你带人过去一趟,量一量那片台地到水面的高度,再量一量台地的面积,看看能不能在那边修一座小城。”

  那功曹参军直接命,带了两个下属和两个工匠乘渡船过江去了。明玉珍没有走,就坐在江岸的一块石头上等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折着。草茎被他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落在脚边的沙土上。傅友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望着江面,没有出声。明震倒是来回走了几趟,蹲在江边撩水洗了把脸,又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眼下潭州那边的进展也快了,为了跨过浏阳河,他们正在绕道浏阳州。浏阳州那边同时向平江和潭州延伸,眼瞅着只要把汨罗江这道坎迈过去,下月中旬之前就能贯通岳州和潭州之间的电报线。为此,他已经写信给滞留在科学岛的明越,让他带上至少三套电报配套的实用电池以及教程,回一趟岳州,把蘧子墨教会。等子墨会了,就让他尽快带着两套电报机和电池来平江。按路程算,明越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岳州了,子墨正在学。

  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江岸的沙土上,随着日头慢慢移动,从脚边一寸一寸地往江水里挪。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工曹参军回来了,身上沾着南岸带回来的泥土和草籽,裤腿下摆湿了半截,手里捏着一卷草草画的图样。他快步走到明玉珍面前展开来,指着图上的标记,语速很快地回道:“主公,那边台地地势很好,高出水面约一丈,面积大约有七八亩,地面平整,稍微夯一夯就能起地基。三面都临水,要是建一座百户所,足够用了。”

  明玉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草图,上面画着台地的大致轮廓和等高线,又标了几个方位的数字。他的目光在图上停了一会儿,抬眼问道:“到对面城墙的水平距离是多少?”

  工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认真答道:“江面宽约一百二十米,算上两岸的滩涂,从南岸台地到北岸城墙根,大约一百五十米出头。”

  “慢着。”明玉珍眉头微抬,出声打断,“滩涂?你是说这江面还会变窄?”

  “回主公,”工曹回忆了一下,语气笃定地答道,“从十月开始,到来年春雨萌发之前,还会变窄到百米左右。这是江边老船工说的,属下问过好几个人,说法都是一样的。”

  “水深多少?”明玉珍接着追问。

  工曹答不上来,脸上微微涨红,但很快补了一句:“属下这就安排人去找船工测。”明玉珍想了想,点了头,又收起草茎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沉声说:“走,回城。我有主意了。”

  当天下午,明玉珍在平江州府衙召集了傅友德、明震、知州吴连珠、通判周石牛和几个参军,把他们围在一张铺着舆图的方桌旁边。

  他先把那张图摊开,用手指点着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江岸线,语速平稳地把想法说了一遍:“北岸这边,把平江州城南面的城墙就地加高到五米,顶上再修一道砖砌的女墙,足够牢固,不至于让风吹倒。南岸那片台地上,新建一座百户所的堡垒,城墙也修到五米高。同时,等到江面再窄一些的时候,在滩涂上两边各修一座石质的高塔,作为城墙的延伸。”

  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下,看了众人一眼,开口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哪儿还有问题?”

  吴连珠沉默了一会儿。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膛晒得微黑,眉骨高耸,目光沉稳,一看便是在地方上干了许多年的。他在平江州前后做了六、七年知州,城中粮仓的盈实、城防的修缮、民户的增减,桩桩件件都在他脑子里装得清清楚楚。他听了明玉珍的话,没有立刻接声,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民夫的调配、粮草的支应、工期的长短,才缓缓开口,语气务实:“主公,南岸台地上建一座百户所,需要多少时间?州里的民夫秋收刚完,正闲着一把力气,出人是没有问题的,但若是工期拖得太久,入了冬,地面一冻,夯土就夯不实了。”

  明玉珍没回答,转头看向随行的工曹参军和负责施工的管事。那工曹参军低头盘算了一会儿,抬头回道:“回主公,光是夯土墙大概要半个月,加上城楼和屋顶,一个月内就能完成。南岸的台地地势平整,夯土采石都方便。只要赶在十一月上旬把墙基夯完,冻土之前就能封顶。北边山里就能采石料,采起来不费事。”

  “那就这样。”明玉珍抬手拍了板,条理清晰地布置下去,“北岸加高城墙、南岸建百户所,两边同时开工。平江州出民夫,傅友德的兵负责南岸的工程安全和物料调运,明震带人驻守城内,负责北岸的施工。电报线的铁料从岳州后勤府调,我写手令,让张文炳安排。”

  他说完看了看吴连珠,又补了一句,语气沉稳:“连珠,民夫的事你来统筹,每天的伙食和歇息要安排好,别让下面的人累出病来。”

  吴连珠拱手应声,语气干脆:“下官明白。州里粮仓的米是够的,每日两顿干饭,再配些腌菜和鱼干,民夫们有力气干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明玉珍,神色审慎地说道:“主公,南岸那座百户所建成之后,土地如何划定?台地附近的耕地本来就不多,南岸那几个村子的田亩簿册下官心里是有数的。按照都督府的规制,百户所配田八千亩,这八千亩若是从南岸划出去,州里少了这些田的税粮,每年大约要短八千石的进项。州里的开支本来就不宽裕,这八千石一缺口,来年的仓廪就要吃紧了。”

  议事厅瞬间安静了片刻。

  通判周石牛站在吴连珠身侧,一直没说话,此时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明玉珍和知州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又低了下去。周石牛比吴连珠年轻几岁,脸皮白净一些,说话不多,在州衙里素来以谨慎持重著称,但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他名义上是佐贰官,实际上州里日常的文案钱谷多半经他的手,平江州的田亩、户数、赋税的细目都在他脑子里,明玉珍说的百户所土地问题,他比吴连珠更早想到了,只是没有先开口。

  明玉珍听了吴连珠的话,没有急着答。他靠在桌沿上,手指在舆图的边角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厅中诸人的脸,最后落在吴连珠脸上。他认识吴连珠虽然是最近的事,但是最近在这平安州并不真的只是在处理电报线的事情,包括对地方官吏的暗查也在进行中。

  自从元帅府拿下平江州,吴连珠在平江州带着州兵守城,硬是挡住了陈友谅部将几次越境侵袭。有一回陈友谅的人趁着秋收来抢粮,吴连珠提前得了风声,夜里带着三百人摸黑渡江在南岸设伏,天亮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缴了二十多匹马和挽救了上百石粮食,那场仗打得干净利落。陈友谅那边后来也派人来拉拢过他,许了更高的官位和更多的辖地,但吴连珠把人打发回去时只说了一句:“两边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我比谁都清楚。”对面来的人被他说得无话可回。打那以后,陈友谅那边的人再没过江来碰过平江州。这件事明玉珍是最近才知道的,他开始信任吴连珠,也正是因为这人既忠勇又务实,在地方上能把事情办得稳当。

  “八千亩确实不是小数目。”明玉珍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这八千亩划给百户所之后,南岸那一百多户士卒的家眷搬过去,要吃要喝要买东西,商税会起来。你想想,一个百户所一百多号人,加上家眷四五百口,他们过得富足,总要在附近采买柴米油盐布匹铁器,州府的集市自然就热闹了。商税一涨,州里的进项肯定会增加。这账你算过没有?”

  吴连珠沉默了一下,目光微垂。他当然算过这个账,但商税是慢慢长起来的,而田税是每年实实在在落进仓里的现粮,换了谁做这个知州,都得先掂量明白。

  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州里的仓廪数字,又盘算了一下南岸集市如果真能热闹起来大约能收多少商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主公说的商税,下官也想过。但商税要等市集兴旺了才有,那至少是一两年之后的事了。到底能收多少也难以预料。但是,头两年州里粮仓的空缺,恐怕还是要从别处补。”

  明玉珍点了点头,表示他理解吴连珠的难处。“头两年的缺口,政务府来补。你算个数报上来,我让岳州那边给你拨粮。这不是让平江州吃亏的事,电报线通了之后,平江来往的消息快了,商旅也会跟着多。到时候你这平江州南接浏阳、潭州北通岳州,夹在两条线中间,南北的货都要从你这里过,你还愁粮仓填不满么?”

  吴连珠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深思的神色。他在平江州多年,自然知道地理位置的分量,从前平江州偏处一隅,南北的商路都不从这里走,州里富庶不起来,靠着种田纳粮过日子,勉强够温饱。如果电报线真的贯通南北,驿传和商旅都从平江过境,哪怕只是多一部分,那州里的市面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他看了一眼周石牛,周石牛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个账可以算。吴连珠心里有了底,终于松口说道:“主公既然这么说,下官便没有顾虑了。南岸的地,该划多少划多少,下官让周通判亲自去量。”

  周石牛这时候往前站了半步,拱手沉声回道:“主公,下官明日便带人去南岸丈量地界,把百户所周边的地势和界限一并画出来,再跟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有争地的事。百户所的规模、围墙的走向,也一并核定了。”

  明玉珍看了周石牛一眼,点头吩咐:“好。你去办,事办妥了来告诉我一声。”

  周石牛应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在心里已经把明天要带的人、要带的丈绳和簿册都想好了,盘算着怎么把地界划得清清爽爽,既不给百户所留余地侵占民田,也不让附近的村子日后跟百户所有摩擦。

  “还有,”明玉珍顿了顿,又补充说道,“南岸的百户所,建成之后别空着,兵员配足,长年守着那边的杆线,也守着渡口。平时没事就看看官道两边的动静,万一有外人想动那根线,也能有个反应。这一百多户兵丁头一年的钱粮走都督府的账,不占州里的开支。”

  吴连珠心里又踏实了一分,拱手回道,语气里透着实诚:“下官安排人手负责每日的伙食和工匠歇息,不会耽误工期。百户所的兵丁将来在南岸扎了根,也是帮州里守了南面的门户,这是好事。”他说这话时是真觉得这事于平江州有利,并不是单纯为了让明玉珍满意。

  明玉珍点了点头,一锤定音:“那就从明天动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平江州城南的汨罗江两岸成了一片繁忙的工地。

  北岸这边,明震带了上千名士卒和征集来的两百多名民夫,沿着平江州城南的城墙开始加高作业。城墙原本只有三米多高,要在原来的墙基上再加高不说,还得把墙基加厚,顶上再铺一层方砖,做成一个平整的台面。民夫们沿着城墙根排成一排,用竹筐装着新拌好的三合土,一层一层地往上垒。三合土里掺了石灰和糯米浆,黏性足,另外还加入了北多城三寸左右的麻线和竹节,夯出来密实坚牢。夯土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到那沉稳而持续的节奏——嘿呦、嘿呦,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整个南面城墙和东面城墙从角楼向两边延伸十余米的距离已经达标,新土的颜色比旧墙深了一截。知州看过之后,想着趁着府库充实,把另外两面的城墙也一并整改。

  城墙东南角楼,工匠们正在铺设方砖,先用粗砂垫底,再用灰浆黏合,一块一块地嵌进去。几架木制的脚手架从城墙内侧搭上去,上面有人用撮箕挑着灰上下走动,脚步声在木架上咚咚地响着。砖与砖之间的接缝处用细灰勾过,平整得像一张刚铺好的案板。到了第十天上,明玉珍所需要使用的东南角楼工段已经完工,虽然还没完全干透,但站在上面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来回走动。

  南岸那边动静更大。那片台地上,傅友德的兵正在清理杂草和灌木,两棵歪脖子的老榆树被连根挖倒,树根切断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沉闷而短促。挖出来的石头就地堆放,准备用来做墙基。他们从附近的丘陵上取土,用撮箕一挑一挑地担过来,堆在台地中央,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小山。夯墙的架子比北岸的矮一些,但打得结实,每次落锤的声音在南岸的丘陵之间回荡,传得比北岸的号子声还远。每天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的时候,南岸工地上就已经人影幢幢了,铁锹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一下接着一下,像在敲打什么坚硬的东西。

  再就是那两座全石质的塔楼了,那是预备作为中间支撑的,工期会更久一些。石料从上游的采石场运来,节省人力。工匠们蹲在地上凿石、打磨、对缝,锤子和凿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石粉在日光下纷纷扬扬,像细雪一般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和脚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功曹参军刘文这些天一直守在工地上,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他每日早上一到就先绕着城墙走一圈,检查昨天加高的夯土有没有开裂,敲一敲新的砖墙有没有空鼓。他的手指沿着砖缝一路摸过去,碰到不平整的地方就用粉笔画个圈,回头让人来修。确认没问题才让今天继续干。他是平江州本地成长起来的官员。他知道自己是寻常的佐杂官,本来一辈子也难在明玉珍面前露几回脸,如今被带在身边随行,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他肩上,他铆足了劲要把每一桩都办得滴水不漏。他话不多,但每到明玉珍问起工程进度,他回话又快又准,数字一清二楚,从不含糊。

  明震私底下跟傅友德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刘文,倒是个能用的。”傅友德没接话,但看了刘文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认可的意思。

  这天刘文走完一圈回到城墙上,正看见明玉珍站在城墙顶上新铺好的那一段台面上,正朝着南岸的方向望。南岸百户所的城墙已经起了有一人多高了,夯土的墙体在午后的斜阳里泛着潮湿的深褐色,像一道刚从土里长出来的墙。台地上人来人往,搬石头的、和灰浆的、递砖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江面上几只渡船来回穿梭,船尾拖出的水纹在日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明玉珍见他过来,没有转头,只是朝对岸扬了一下下巴,随口问道:“南边的进度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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