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的间隙里,码头的喧嚣声浪之中,小梅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细小的声音。
那是一个孩子的嗓音,嘶哑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人声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是怕被听到,又怕没人听到。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侧过头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栈桥边上的台阶旁。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旧袄子,袄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发毛,袖口处的线头垂着几根。他蹲在窝棚前,面前搁着一只破了口的陶碗,碗底只有几枚铜钱,零零落落的。他朝着路过的人喊一声“行行好”,喊得不响,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偶尔有人经过,随手丢下一文钱,他便飞快地捡起来,攥在手里,又悄悄藏在衣服里。
小梅本来只是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那孩子又喊了一声。这一声让他停住了,那口音,带着一股子他熟悉的腔调,软软的尾音,跟本地人说话是不一样的。他在家里听了许多年了。他老婆说话就是这个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船上跳下栈桥,朝那孩子走了过去。那男孩见他走近,抓起地上的铜钱就站起来,先是缩了一下肩膀,像是本能地躲避,但看到他身上穿的衣裳,不是城里人的好衣裳,也不是码头上那些闲汉的破衣裳,又停住了,仰起脸来,怯怯地看着他。
小梅在他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放得平缓温和:“你是哪里人?”
男孩没有说话,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该不该答。
“你叫什么?”小梅又轻声问了一句,语气柔软,带着几分耐心。
男孩迟疑了一瞬,声音细碎又怯懦地开口:“我……我叫安生。”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怀念,“我娘以前叫我安生。”
口音更清楚了,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小梅心里动了一下。
“你娘叫什么?”小梅定定看着他,轻声追问。
男孩低下头,攥着碗边的手指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哽咽:“我娘叫李……李春花。”他顿了顿,像是怕说得不清楚,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满是无助,“我爹没了,我娘她……被兵拉走了。”
小梅没有立刻接话。他老婆叫李春华,他记在心里的,那张嫁过来时写着她名字的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之差。他的喉头滚了一下,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瘦得下巴尖尖的,鼻梁小小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熟悉感。他说不上来哪里像,但越看越觉得像。
“你娘是哪一年被拉走的?”小梅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再问。
男孩懵懂地回想,语气含糊又不确定:“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小。我爷爷带我走的,从安岳那边出来的。”
安岳。小梅心里一紧。他老婆就是从安岳那边被掳走的,这个他听她提过。她说起那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别人家的事,但提到老家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低下去。她说过,她老家那边还有亲戚,还有个侄儿,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她还说过,等孩子大一些了,想回一趟老家看看,看看那些亲人还在不在。他当时只是听着,没有多问,但记在心里了。
小梅蹲在那里,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半晌没说话。码头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扛着一包粮食从他旁边经过,脚步咚咚的,带起一阵风,吹得男孩袄子下摆微微摆动。他看见男孩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草鞋,大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已经磨得发红了。
他缓了缓心绪,轻声问道:“你爷爷呢?”
男孩垂着头,眼神黯淡,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早已习惯了离别:“去年走了。来重庆没多久就病了,没能扛过去。”
“那你一个人在重庆?”小梅眉心微蹙,带着几分心疼追问。
男孩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满是漂泊的无助:“也不是一个人。开始被编进卫所里了,住在大营那边。可是他们不给我们分田,说要等长大了再说,只让干杂活。后来又被迁到别处,安岳那边迁出来的人都被拉走了,我和我爷爷也在里面。我爷爷就是那时候走不动的。”
小梅听着,心里慢慢拼凑出了一幅图景。他听乡都里的人说起过,四川这些年人少地多,卫所缺人,各州县的官吏催得急,下面办事的人便粗暴得很,不管老小都往卫所里填。编了户籍,却不给授田,只说等大了再说。可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半大孩子,没有田就没有粮,只能靠着干杂活混口饭吃。若是地方待不住,就被迁到别处去,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越迁越偏,越迁越远。前两年里,有无数这样的零散小户在大大小小的迁转中零落散尽了。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小梅望着他,语气温和地探寻着缘由。
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喉间微微发颤,藏着一丝隐忍的希冀:“我娘……我听说她还活着。前两年有回到安岳那边过来,说在那边见过一个女人,长得像我娘,说她被另一伙人抓走了。”他说着声音明显发颤,眼底泛起水光,“我怕她回安岳找我找不到,就想回去。可是卫所不放我走,我就跑了。”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像呢喃,满是茫然无措:“跑了之后又不敢回安岳。我怕她还没回来,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小梅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孩子,那张脸的轮廓和眉眼,越看越像家里的那个人。他心里翻着一层层的东西,像是有风从他胸腔里穿过,把一些平时不去想的事都翻出来了。他想起了老婆平时念叨的那些话,想起她说起老家时声音低下去的样子,想起她缝麻袋时偶尔停下来发愣的模样。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地方,装着那些她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一会儿,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他开口时声音低沉沉稳:“你娘叫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李春花。”男孩认认真真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小梅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那孩子,语气笃定又温和:“你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朝船上走去,脚步不快,边走边想。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个名字差一个字,但差一个字又怎样呢。一个孩子在码头上讨饭,迟早会冻死或者饿死在哪个角落里。再说这孩子口中说的那个女人的情况,与他老婆说的太像了,就连随口说出的那几件小事,都能对得上。他心里已经认了七八分了,领回去让他老婆看看,即便不是,也不过是多养一个人。
他回到船上,从自己那包干粮里掰了两块饼,又拿了一件自己带来的旧袄子,想了想,又从放钱粮票的干布包里取了一小串铜钱。走回栈桥边的时候,那孩子还蹲在墙根下,仰着脸看他。
小梅把饼递过去,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饿了吧?先垫一垫。”
男孩迟疑着接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小口小口地嚼着,像是舍不得咽。
小梅在他面前又蹲了下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真诚发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男孩嚼着饼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防备,也有期盼,像是一只刚探出洞口的兔子,想往前又不敢往前。
小梅语气诚恳,缓缓许诺:“我家在嘉陵江上游,新丰社,有一间屋子,有田,有粮。你跟着我回去,吃的住的都有。”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如果你娘真的回了安岳,我托人替你打听。”
男孩手里捏着那块饼,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眼底满是忐忑:“你真的帮我找我娘?”
小梅看着他那张怯生生的脸,心底软了几分,郑重地点头承诺:“不找就不带你回去了。”
男孩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小梅,那饼他攥在手里,捏得紧紧的,像是在犹豫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把那只破陶碗留在墙根下,没有回头去看。
“我跟你走。”他轻声说道,语气里藏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小梅伸手替他拢了一下那件过大的旧袄子,把他轻轻拉到身边,带着他往船的方向走。他没有多说什么,男孩也没有再问。码头上还是嘈嘈切切的,力工们喊着号子,麻袋撞击着舱板发出闷响,江水拍着栈桥的柱子,一下又一下。那孩子跟在他身边走着,脚上的草鞋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到了船舷边,小梅让他先上船坐好,把干粮和旧袄子递给他,又去跟老赵和同来的人简单说了两句。他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看了看那个孩子,各自点了一下头。
等到五百包全部搬运完毕,王牙人将一贯钱交给那领头的精壮汉子,另外多给了二十文,语气随和宽厚地说道:“拿去给弟兄们买一碗茶吃。”那汉子接了,也不多客套,转身走到蹲在墙根下的力工堆里,把铜钱分了。
王牙人这才转身,站在官仓门口,跟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吏员低声对账。那吏员戴着方巾帽,面容白净,一看就是坐惯了衙门的,不常来码头这种地方,指节细长,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他手里握着一根粮探子,长约一尺,铁制的,头尖,中空。等到老赵和小梅一起来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粮仓。他在那堆码好的麻袋前面站定,随手抽了一袋,用粮探子扎进去——噗的一声轻响,探子穿过麻布扎进谷子里——抽出来,把带出来的谷粒倒在掌心,先看了看色泽,又搓了两下,再拈几粒送到嘴边咬了一下,嚼了嚼。然后把谷粒倒回麻袋旁的一个小筐里,又去抽下一袋。如此抽查了二十袋,每一袋他都看了、搓了、咬了,判定合格了才放下探子,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新的一页,递过来一支笔,语气平淡疏离,公事公办地示意二人登记:“写上姓名、县、乡、社。”小梅先写了,老赵再签了自己的名字。等两人盖完手印完成手续,那吏员也不多说话,确认无误后便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粮票,面额都是五石和十石的,按总数折算好,数了一遍,递了过来。票子是刚印不久的,纸张挺括,边角裁得齐整,印着红色的官印和黑色的编号,还有一些图案和文字,手指摩挲过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纹路。
小梅接过来数了一遍,又递给老赵看了一眼。老赵对着天光,眯着眼仔细核对水印和暗纹,翻了两翻,又把手头几张对着日光透了一下,反复查验过后才笃定点头,语气踏实:“对的。”
小梅这才把粮票收进怀里,把衣襟拢了拢,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朝老赵和另外几个同来的庄户笑着提议,语气轻松畅快:“难得进一趟城,到处逛逛,采买些东西,明天一早再回去。”
一行人都赞同,脸上明显松快了许多。平日里社里闭塞,进城一趟不容易,这次既然来了,总要买些乡里不容易弄到的东西。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走进城里的长街。
街面上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卖铁的、卖杂货的,还有几间食铺冒着热气。绸缎、美酒、糖霜、首饰、城里才有的点心。他们一家一家地看过去,买了些东西,也没花完粮票的大头,剩下的都小心地折好,裹在干布里,贴身收着。说实话,他们真不差钱,只是平日里没什么地方花。
他们在街上走着,正赶上几个刚刚给他们扛活的力工正往城门北边的巷子过去。那些人边走边说话,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小梅看见其中汉子竟然拐进了一幢三层楼的小瓦房。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那房子门面不大,但修得齐整,檐下的瓦是新换的,墙面抹得平。
小梅指着那宅子,满眼好奇地开口问道:“赵叔,这房子多少钱?”
“我哪里知道,”老赵也扭头看了两眼,语气带着几分揣测,满是感慨,“不过这个房子据说一年要交六石谷子的房产税。”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揣度,像是在心里推算着房价和税之间的比例。
旁边一个懂行的路人听到他们的话,顺口插了一句,语气熟稔地道出实情:“早两年便宜,官府半卖半送,那时候买一套这个,也用不了多少。现如今嘛——”他拖了一下尾音,带着几分唏嘘,“没有五百石是买不到的。”说完他也没等旁人回应,自顾自地走了。
小梅和老赵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各自心里都在算着账。一行人又逛了一阵,天色不早了才往回走。
而与此同时,先前领头的那个精壮汉子把竹筹拿去还给王牙人,王牙人又赏了他两文,笑着夸赞,语气爽朗真诚:“做事利落。”
领头的汉子道了谢,这才在城门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竹筹收了,靠着墙根歇了一口气,摊开满是红印子的手掌看了看,掌心几条粗红的勒痕,皮被磨得发亮,又翻过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才低头数手里的铜钱。一共五十七文,他今天扛了二十六袋,两文一袋,一共五十二文;茶钱分完还剩三文,王牙人另外多给了两文赏钱。他把铜钱穿进腰带里紧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城内的台阶往上走,穿过拥挤的人流,绕过几间堆满货物的棚屋,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些低矮的瓦房,门户挨着门户,檐角挂着晾晒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油盐的气味。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屋里已经点了灯,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女人正坐在矮凳上低头缝着什么。膝盖上摊着一块新裁的粗麻布,脚边搁着一只已经缝了大半的麻袋,旁边的小凳上放着缠好的麻线和一柄钝了的剪刀。她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手上的针线没停,语气温柔亲昵,随口问道:“今天回来得晚。”
他把腰带解下来,把铜钱倒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散了一小堆,语气满身疲惫却透着踏实安稳:“五十七文。今天码头上有新粮来,五百包,干了到了下午。”
女人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那堆铜钱拢过来慢慢数着,动作不紧不慢,心里盘算着家用,轻声细语地说道:“五十七文……留三十文存下来,剩下的够买一个月的盐和灯油了。”她说着又把麻袋拎起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看针脚,指腹沿着布边轻轻按了一遍,确认缝得结实,又接着说道,“我今天缝了八条袋子了,老孙头那边说一条算二十文铁钱,我让他先记着,月底一起结。”
男人在矮凳上坐下来,端过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但正好解渴,眼底藏着淡淡的期许,语气恳切:“那你一个月也能挣几百文铜钱。加上我这边,省着点花,瓦房的租钱还是交得上的。”他顿了顿,眼里浮出一丝真切的喜色,“王牙人说,下次再有粮船来,还叫我。”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缝袋子。线穿过粗麻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细密而均匀,像是一种不急不躁的节拍。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两个人影,一个弯着腰,一个正端着碗,影子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
男人喝完了茶,把碗搁回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他想着今天扛了二十六袋,明天若是还有活,能再多扛几袋,要是能扛到三十袋,一天就能挣六十文了。腿脚虽然酸,但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码头的喧嚣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偶尔有一两声吆喝穿破夜色,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而在朝天门的官仓里,王牙人正在最后一间库房的门口跟管仓的吏员对账。一摞摞麻袋已经码进了正式的粮仓里,整整齐齐地从墙根排到屋梁底下,两袋一垛,缝隙均匀,像是用尺子比过一样。管仓的吏员在册子上记完了最后一笔,合上簿子,拿布巾擦了擦指尖沾的灰,朝王牙人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公允:“这批成色不错,下回有粮还送来。”
王牙人满脸笑意,爽快应下:“好说!”转身走出官仓。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朝天门码头,江面上的船只亮起了点点灯火,在水波里摇晃着,倒映在水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揉碎了又聚拢,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不停地拢着一把碎金。
他盘算着明日还有几船货要接,又想起老赵临走时说的那句“后面还有三批”,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在码头上转悠几年,便不紧不慢地消失在码头的灯火里,身影被夜灯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了一片昏黄之中。
第502章 小梅卖粮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梅他们把采买的东西装上船,绸缎、美酒、糖霜、首饰,还有城里才有的点心,满满地堆了大半个舱。船离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还不多,江面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还没有完全醒来。
那个叫安生的男孩坐在船舱靠里的位置,抱着小梅给他的那件旧袄子,安静地看着两岸的景物慢慢后退,一直没有说话。
逆水比来的时候困难多了,桨橹划出去,船身只往前挪一小截。好在船是空的,吃水浅,遇到水流急的地方,时不时得有人下到岸上拉纤。两根纤绳系在船头,汉子们赤脚踩在岸边的石头上,躬身弯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挣,船才慢慢地向上游移动。
船行得慢,到了夜里才回到社里。河埠头那边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听见桨声便有人扯着嗓子高声问:“是不是回来了?”小梅在船头朗声应了一声,岸上的人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人帮忙系缆绳,有人接过一箱箱的东西往岸上搬,有人急切地追问换了多少粮票、买了些什么。
社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灶间重新升了火,各家各户的人陆续从屋里出来,围在埠头边上。有人把买的点心掰开分给孩子们吃,有人把绸缎抖开对着火把的光看花色。小梅蹲在埠头的石阶上,把粮票又拿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用干布包好收进怀里。
在夜色下,新丰社的打谷场上,小梅等人卖完了粮食的人兴致勃勃地讲着城里的见闻,还没卖粮的村民纷纷凑过来,焦急地询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去。进了城的各家女人嘴上嗔怪着自家男人:“又乱花钱”,手上却把绸缎和首饰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嘴上不停念叨着花销,嘴角却压不住满满的笑意,心里满是欢喜。
小梅带着那个男孩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随口问了句:“这是谁家的孩子?”小梅只随口应了句:“路上碰见的,回头再说。”便带着他进了自家院子。他老婆正在床边一边做布鞋,一边哄孩子,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先是看见小梅,又看见他身后那个瘦小的男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男孩站在门槛外,仰着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旧袄子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小梅站在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道:“你老家是不是安岳的?”
他老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小梅侧过身,看了看那个男孩,又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沉了些:“这个孩子说他叫安生。他娘叫李春花。”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点:“安岳那边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站在门槛内,一个站在门槛外。那男孩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屋里那个女人,像是想开口喊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喊。他老婆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半晌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夜色渐深了,河埠头上的人慢慢散了,各家的灯火也陆续熄了。打谷场上还留着几只凳子,孤零零地摆在老榆树底下,夜风一吹,凳子腿在泥地上挪了半寸,发出轻微的一声刮擦,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远处的嘉陵江还在响着,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急不慢地赶路,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一下又一下,节拍稳当而恒久。江风从河谷深处穿上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凉,掠过打谷场上空时,把老榆树最后几片残叶也摇落了,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到地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啪嗒”。
小梅家的灶间还亮着灯,火苗在油灯里跳了两跳,又稳住了。那是一盏旧陶灯,灯座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不漏油,灯芯剪得齐整,火苗烧得稳。
隔壁间,灶膛里的余火还没完全熄,橘红色的光从灶口缝隙里透出来,在灶间的地上投出一道温热的亮痕。灶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那点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锅里的热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在油灯的光里缓缓上升又散开。
男孩站在门槛外的夜风里,瘦瘦的,像是风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吹倒。他脚上那双不合脚的草鞋已经磨穿了边,露出的大脚趾上沾着码头上的灰土,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泥壳。
“你……你说你娘叫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颤,像是那句话在喉咙口绊了一下才出来。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说:“李春花。”
她手里的针线终于落了地,轻响一声,铁针打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脚边停住了,在油灯的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亮。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槛前,蹲下身来与那男孩平视。
男孩没有再往后退。他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水光,那层水光积得很薄,没有落下来,只是亮亮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轻而慢,像是在触摸一件极易碎裂的东西。她的手指触到他额头的一瞬,男孩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是什么时候磕碰留下的,已经长平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还攥着旧袄子边角,但攥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他的脸瘦瘦小小的,颧骨微微凸起,但眉眼之间确实残留着一些依稀熟悉的轮廓,经得起细看。她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像是走在一条不认识的小路上,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她收回手,侧过头看了已经坐在灶前的小梅一眼,又转回来看那孩子,轻声问:“你爷爷呢?”
“走了。”男孩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像是已经说了许多遍,已经不那么重了,“去年没的。他教我烧火、做饭,教我记得我娘的名字。”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声音更低了点:“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叫我往人多的地方去,别往山里走。说人多了才有饭吃,山里没人,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教你记得你娘的名字?”她迟疑着又问。
“嗯。”男孩点了点头,小声说,“他说我娘要是回来找我,我总得知道她叫啥。”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下什么,声音放得很缓:“进屋来吧,外面凉。”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相认,但那三个字落下的时候,男孩的手终于从旧袄子的边角上松开了。
小梅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在心里已经把事情串起来了。安岳,李春花,一个差一个字的名字,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一个听说母亲还活着的孩子,在码头上讨饭度日。他老婆说的那个老家,和她念叨过的那些还没着落的亲人,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他没有打算去追究那条线连得有多紧,也用不着追究了。
他走过去把地上那根针捡起来放到桌角,又从灶台后面拖出来一只木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年头不短了。他把它放在桌边,拍了拍凳面,招呼道:“先坐下,别都站着。”他招呼着,声音不大,语气跟招呼一个社里的老熟人没什么两样。
男孩犹豫了一下,在木凳边上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搁在膝盖上,还是不说话的。小梅到灶台边上舀了一碗热汤,汤是下午熬的萝卜骨头汤,剩下半锅一直放在灶台上温着。他端过来递过去,碗沿不算烫,正好入口。汤里有几片萝卜,还飘着一点油花,不多,但足以在深秋的夜里暖一暖胃。
男孩接过来捧着,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熏得微微一皱,又松开了。他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口气喝完,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让那股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小梅老婆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从灶台边上的竹篮里拿了一只炊饼递过去。男孩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先放在汤碗旁边,像是不确定这是不是给他的。
“吃吧。”她轻声说。男孩这才掰了一小块饼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软塌下去,才夹起来送进嘴里。
那天晚上,小梅的老婆没有在灶间坐很久。她把这孩子安置在里屋的一张草席上,铺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又把自己男人一件旧棉袍叠了叠给他当枕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起身的时候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弄醒他。然后她转身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被刻意放轻了力气。
小梅坐在灶间的矮凳上,听见她关门出来时那一声极轻的响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她最后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个人脸上同时投下一层暖黄的光。外面的风大了些,隐约能听到老榆树那边传来的枝叶摩擦声,细细碎碎的。
“你说……他是不是?”她低声问了一句,像是问了半句就把剩下的半句咽回去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像是在问自己。
“谁知道呢。”小梅平静地说,“安岳那边出来的,名字也对得上。就算不是,能有什么打紧?”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一个孩子,在码头上讨饭,不捡回来也是饿死。”
他老婆没有接话,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必说。灶膛里的余火发出最后一点细碎的响动,然后慢慢静下去了。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灶间把锅刷了,灶膛里的余火用灰压住了。刷锅的水泼收集在泔水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