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城楼的石阶上,不重。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中年文士正走上来,左手握着两卷册子,右手的袖口随意挽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那人走到城楼顶上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顺着明惟勤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码头,目光在江面上停了一会儿,这才侧过身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眉间带着几分常年在案前伏笔留下的细纹,但目光清朗。明惟勤不认识他,但看他穿戴和姿态,知道不是寻常的官吏。
那人看了一会儿码头,转过身来,朝着明惟勤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得体:“明将军一路辛苦了。在下蘧仲道,现为重庆道转运使。将军初到重庆,想必还不熟悉本地情况,我备了一些文书,将军若有空可以过目。有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我。”他说着把两卷册子递了过来,纸页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是经常翻用的东西。
明惟勤连忙拱了拱手,神色带上几分敬重:“原来是蘧先生。久仰。”他昨天到重庆时,只匆匆见了刘祯和刘伯温一面,听说蘧仲道去了南岸铁厂还没回来,便没有再等。后来直接入住了驿馆。
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在岳州时就听人提过,“蘧仲道”三个字是第一届科举第一档的头名,也是蘧季道的二哥、蘧子墨的父亲。他也记得大哥在信中提过一句:“蘧仲道是主动投效的读书人,你敬重他,便是替我敬重这份情谊。”
他再度拱了拱手,态度愈发客气:“有劳先生了。”
明惟勤接过册子翻开。纸页是本地新造的竹纸,微微泛黄,边角裁得不算齐整,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像是抄录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第一本册子的封面写着《川东川西陕西行省屯田卫所总览》,列着各卫所的位置、驻兵人数、已垦田亩数、今年秋粮入库数。他指尖顺着页边往下滑,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心里默默加起来,算出一个大致的总数。
第二本册子的封面写着《六万军屯及军屯工坊一览》,比第一本薄一些,但内容更细。其中南岸铁厂占了近一半篇幅,包括季度产出明细、冶铁、锻铁、铸件各列一栏,后面还附了一笔“民用铁器”的单独条目,数量不小,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自今年起,铁锅、铁犁、铁锄等民用器皿已实现本地自产,不再依赖外地输入。”
他抬头看了蘧仲道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重庆铁厂连铁锅都能自己打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他知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铁锅背后对冶炼技术的要求并不低——这还是他在岳州时跟张文炳闲聊才晓得的,张文炳当时说“你莫看铁锅不起眼,铁的含碳量差一点,锅就裂”。
蘧仲道淡淡开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夸耀:“去年还不行。”蘧仲道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做成了的事,面上没什么得意之色,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笃定,“今年开春之后,南岸铁厂那边的匠人摸索出了新法子,用本地焦炭配了新的鼓风炉,炉温比从前稳,炼出来的铁水杂质少。后来他们把富余的产能腾出来,专门打了几个月,如今城里用的铁锅、铁犁,大都出自南岸铁厂。不光是农具,现在连铁匠铺子用的砧子、马掌铁、船钉,也基本是本地自产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城楼下方码头边的一间铁器铺子:“那边那间铺子,去年这时候还只能卖从上游运来的货,如今已经能打本地铁了。”
明惟勤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铺子的门口确实摆着几把新打的铁犁,犁铧在晨光下泛着均匀的青灰色。他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继续往下翻册子。后面几页是纺织坊的用工和产出明细,一千二百架织机的数目列得清楚,坊内雇了一千二百多织工,大多是城内屯田军户的家属。按件计酬,手脚麻利的妇人一个月能挣两三石粮钞。再往后是商税、房产税和盐税的年度汇总,每一项都单列了数目,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写着“较去年同期增长”的百分比。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没有立刻还给蘧仲道,而是拿在手里又翻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数字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抬眼看向蘧仲道,神情认真,带着探究:“田赋这一块,是怎么收的?我听说四川这边地广人稀,以前元朝时田赋一直收不上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因为他知道这块地盘的底数直接关系到自己接下来在泸州能不能站稳脚跟。
蘧仲道坦然颔首,语气从容不迫:“元朝时确实不太能收上来。”蘧仲道坦然说道,神色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解决的事,“那时候地广人稀,百姓大多不落籍,豪强隐田也多。主公拿下重庆之后,陆续推行了鱼鳞图册和户帖制度,后来又设置了卫所屯田。这几年逐县清丈,到今年为止,川东和川西行省在籍田亩数已经比元末清查时翻了数倍有余。现在田赋按每户所有的田亩数量计征,每亩征粮一石,附税布匹按每十亩一匹,与湖广一样。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目前大部分还在免税年限内,一分都收不了。”
明惟勤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开口问道:“那川中粮食都要仰仗湖广行省吗?”明惟勤想了想——戴寿盘账的时候,好像没有单独拨过这么一笔专项钱粮。难道是算在移民款里了?
蘧仲道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点提点的意味:“将军想岔了。”蘧仲道摇了摇头,手指在手中册子的封面轻叩了一下,“川内除了重庆道有三万民户,整个川东川西的其他民户加起来不足一万户,那一万户还没有合法的田产。所以整个川内能收上来的民赋,目前是零。”他看到明惟勤眉头微微皱起,便指了一下第一本册子的封面,继续解释,“其余的人户,全部被吸纳为军户,归属到卫所体系里了。所以川内目前能收上来的,是屯田子粒数。”
明惟勤目光落在册页上,直白发问:“他们如何愿意?”明惟勤问。他不是质疑,是真的想知道这法子怎么行得通的。
蘧仲道不紧不慢地回道:“屯田多授田十亩,每人六十亩,免了田地的附税布匹,免房产税,实际田赋也比民户轻。”蘧仲道说。他没有把话说完——后面那半句“当然也加了些强迫之力”和“拒绝给不愿入军屯的民户授田”他就没说出口。不过在座的人都不蠢,那半截话不言自明。
原来四川虽然地广人稀,但普通小民几乎没有什么合法的自有田地。大贵族、大地主的土地被元帅府没收之后,整个川中的土地格局就彻底变了——要么入军屯,要么就没有地种。
明惟勤没有再追问。他重新翻开了第一本册子,这一次看得更细。
川东省五道,一共 14卫、21个千户所,合计 49个千户所,正兵 80,850人。川西省五道,一共 3卫、24个千户所,合计 30个千户所,正兵 49500人。陕西省汉中行省,五个千户所,正兵 8250人。三省合计 138,600正兵。
川东省卫所屯田 5627160亩,收屯田子粒数 281.35万石。川西省卫所屯田 3445200亩,收屯田子粒数 172.25万石。陕西省卫所屯田 574200亩,收屯田子粒数 28.7万石。
三省共有战兵七万二千人。南线三万七千人,其中五千骑兵;北线三万五千人,其中一万骑兵。
直到此时,明惟勤才大致看清了川内三省的筋骨。这就是大哥西征三年攒下的硬底子。虽然眼下变现能力还差一口气,但可怕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到那时这十三万多卫所兵丁繁衍开枝散叶,每一户都是家底厚实的军户,每一亩地都在出粮交税。难怪大哥返回岳州之后不再急着向外扩张,而是缩在岳州城里一心求稳。他是在等。
明惟勤指尖点着纸面,低声开口:“目前可有存储?”明惟勤低头看着册子上那几行数字,心想北面军费大约 170万石,南面军费大约 132万石,两笔加在一起虽然数额不小,但账面上似乎还能有些结余。
蘧仲道轻轻摇头,示意进去城楼里畅谈,此处人多二杂。他带路,明惟勤跟着,守着城楼的士卒礼貌放行。
进去室内,蘧仲道脸上笑意淡下去,语气变得务实沉重:“将军还是没看完。”
蘧仲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今年的都花得干干净净了。陕西省那边缺粮,全靠川中输送。川东的屯田子粒数基本只够贴补陕西省的用度;川西的屯田子粒数供给南边的军需,也就所剩无几。再加上主公东征带走的钱粮、供给客军的口粮……今年之前的商税、盐税,全部填进去了。账面上虽然没有亏空,但也确实没钱了。前阵子实在撑不住,还发行了两百万石的粮票才勉强应付过去。”
明惟勤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个“家”并不好当。川中三省的屯田子粒数都归他管,看似庞大盘子,真正落到手里能灵活调动的却少得可怜。如果要筹备南征云南的钱粮,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想法从卫所兵丁手里换粮食出来,要么自己在泸州附近屯田,先省下一部分开销。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那都督府每年结余就那三四十万石,怎么办?”
蘧仲道神色平稳,从容安抚:“将军莫急。”蘧仲道语气平稳,“此事在今年已经大为改观了。只是这笔收入不在政务府账上,在少府手里。”
明惟勤抬眼,略带疑惑:“少府?”
蘧仲道竖起三根手指,又放下两根,条理清晰地说道:“盐税、商税、房产税。”蘧仲道竖起三根手指,又放下两根,“房产税是控制城内无产之民的,数额不大,每年也就十万石上下。商税目前收起来的,大约三十万石。”
明惟勤满脸错愕,不由得提高一点声调:“一座瞿塘关一年都收三十多万石,整个川东和川西加起来才跟他一个关差不多?”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在夔州时,他听过瞿塘关的商税数目,当时还以为那是一个寻常数字,没想到如今一对比才发现这是一个大额数字。
蘧仲道浅浅一笑,耐心解释:“将军有所不知。”蘧仲道笑了笑,“川中物资匮乏,入川的货物大多在瞿塘关课税完毕,两川之内不再加征。所以才有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是瞿塘关位置太巧妙,扼住了两川的咽喉。”他说完略顿了一下,目光往明惟勤脸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消化这句话,然后才继续往下说,“真正的大头,是盐税。”
明惟勤眼神一动,追问一句:“盐税?”
蘧仲道语气平平,却字字有分量:“去年盐税是四百万石。”蘧仲道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一个寻常数字,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所以说完之后特意停了一下,让明惟勤自己算这笔账。
明惟勤果然愣住了。他之前没觉得四百万石这个数目有多恐怖,直到他把这四百万石放在川中三省整年的钱粮盘子里看——卫所屯田子粒数加起来四百多万石,战兵军费三百多万石,商税房产税不到五十万石,盐税一进来就抵得上大半个川东的屯田产出。
蘧仲道瞧见他神色变化,继续往下述说:“今年预计能达到五百八十万石。再过几年,还能再往上走。”他翻开了第二本册子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仅大宁盐场一地,目前已有两千五百口煎锅在熬盐了,产量远超川东其他几个盐场加起来。”
明惟勤低头看了看那行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蘧仲道,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顾虑:“可是盐税……那是少府的钱粮吧。”他当然知道少府是什么——那相当于是明玉珍的私产,名义上归少府卿管,实际上就是大哥自己的钱袋子。
蘧仲道坦然点头,没有回避:“是少府的。”
明惟勤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想,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这次入川的任务是接替明万胜坐镇泸州,管的是川中军务和南线防务,盐税再怎么多也落不到他手里。
但蘧仲道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口吻是转述军令的郑重:“主公说了,将军入川之后,每年从盐税中提取四百万石,专用于筹备南征事宜。务期攻灭梁王,立下大功。”他语气平直,像是在念一句已经背熟的话,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抬眼看了看明惟勤,“主公说,将来封侯拜相,都看这一仗。”
明惟勤手里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里浮着的碎茶叶,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到城垛上,双手拢在袖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我知道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
蘧仲道没有再多说。他走出城楼,站在城垛边,也顺着明惟勤刚才看过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江面,然后侧过身来对跟出来的明惟勤说:“不过有一件事,将军心里要有数。两川的底子虽然一年比一年厚实,但钱粮调度还是有周期。今年的钱粮已经花尽了,盐税的大头也要明年秋后才陆续入账。将军若是近期要用兵,得提前半个月跟两个行省预先把调度商量好。要不然……”他笑了笑,“账上拿不出钱粮来,我自己也变不出粮食。”
明惟勤轻轻颔首,了然地应道:“这个我懂。”他在岳州多年,钱粮调度的节奏他比谁都清楚。每年秋后入账、春前见底,中间那几个月最是吃紧。他转头看了一眼蘧仲道,又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扛着麻袋来来回回的搬运工,像是想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第499章 重庆的微观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明惟勤把两本册子都还给蘧仲道。
蘧仲道接过册子,从中抽出一本,温和笑着递了回去:“这一本是抄本,本来就该留给将军带走的。方才在城楼上忘了说,将军收好便是。”明惟勤接过来,没有再推辞。
两人转身沿着城楼的台阶往下走。他们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直候在台阶两侧的亲卫各自迎上前,不着痕迹地接过自家大人手里的物件,然后都落后数步跟着,既不靠得太近打扰二人说话,也不至于掉得太远。
两人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城北的石板巷子。
巷子两旁的房屋是这几年陆续新建的,有砖有木,檐角的瓦是新的,墙根下还留着新砌时的灰浆印痕。不过不论开间是一间还是两间,普遍都是一楼一底的样式,甚至还有两楼一底的。这样的民房每年能给行省带来每间六石的收入。
巷子里有几个正在补衣裳的妇人,坐在自家的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旧衣,低着头穿针引线,动作不紧不慢。她们脚边蹲着半大的孩子,有的在玩泥巴,有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还有的在捡拾落在地面的落叶。
巷子尽头是一间铁器铺子,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铺面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节奏均匀。明惟勤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铺面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新打好的剪刀、砍刀和锄头,铁色发亮。一个穿着旧短褐的铁匠正蹲在门口打磨一把镰刀的刀刃。那铁匠抬头看了明惟勤一眼,见他带着亲卫,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明惟勤没有进铺子,只在门口站了片刻。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深,房屋渐渐稀疏,两旁的围墙代替了住家的门窗,巷子尽头是新城和老城的分界线,出了旧城就通着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下面是一块块已经收割过的稻田,稻茬还整齐地留在土里。几只麻雀落在稻茬之间低头啄食,偶尔飞起又落下,像是这片田野里的常客。
远处,几个军士模样的人已经在翻垦土地,大概是预备着播种冬日里能吃的菜蔬。还有十余个军汉在沟渠边洗刷马匹。
明惟勤目光扫过,随口问道:“这边是卫所士卒驻地?”
蘧仲道望着坡下的田地,平静解释道:“这片田地之前是重庆中卫的,后面战事缓了,又加上城内土地确实不足,当时主公也征求了中卫的意见,要当卫所兵就去西边,鹅颈关之外,按照标准授田;不然那就转成战兵,他们就都去西边了。这个驻地就留给了主公留下来的七千战兵,也就是范将军驻扎。”
明惟勤微微侧目,好奇追问:“哪个范将军?”
蘧仲道应声答道:“范乾将军。”
明惟勤哦了一声,知道这是明玉珍的中军骑兵。那这些种田的就是他的人马,难怪看着还有人在种豆类。
他见这边没什么看头,自己和范中平辈论交,断不会去拜访范乾,他不来见自己都可以算他失礼。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有人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迎面过来,车上堆着几捆柴火,用麻绳扎得紧实。推车的是个年轻汉子,穿着短褐,挽着袖口,手腕上露出一截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痕迹。他看见明惟勤和身后的亲卫,便把独轮车往路边靠了靠,侧身让了让,没有抬头看人。
明惟勤侧身让过那辆独轮车,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的时候,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嬉笑声和一只狗短促的叫唤。他打量着周遭整齐的民居,略带疑惑地开口:“这一片都是什么人,住的还不错?看着男人都没在家,多是妇孺老人?”
蘧仲道语气平淡地回道:“就是刚刚城门上见的力工的住处。”
明惟勤心道这里的百姓真富裕,岳州也有在码头出力扛活的人,不过他们要么住在西门外的草棚里,要么住在城里的草房里,鲜有住瓦房的。
快要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汉子正快步从巷子里追出来,跑得有些急,到了近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看着他的脸愣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一下,然后咧嘴笑着,语气满是欣喜:“大人可是姓明?”
明惟勤微微一愣,淡淡应声:“是。”
那汉子瞬间松了口气,连忙正了正腰间半旧的革带,眼神热切又激动:“那您就是明大人了!我认得您。我就是岳州人,前几年在岳州东门外的营地,您给新兵训过话,我在下面听过。您那会儿说的四川有分不完的土地还发老婆我还记得呢。”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快活的兴奋,“后来我就跟着进了四川。”
明惟勤仔细看了他几眼,那张脸看着确实有些眼熟,但具体在哪支队伍里见过,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温和一笑,打趣着问道:“那分了田地,发了老婆吗?”
汉子脸上扬起朴实的满足笑容,大声回道:“分了,也讨了老婆。我在重庆中卫。”
明惟勤随意随口问道:“那你这是进城了?”
汉子笑得憨厚,语气轻快自在:“我家老小就住在这边,农闲了,还是城里住着热闹。”
那汉子突然意识到蘧仲道似乎在远远的等他,怕是耽误明惟勤的正事,说完便恭敬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往回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心中想到等会了卫所一定要给同从岳州来的伙伴讲一讲今天的幸运。
明惟勤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片刻,没有多说什么。上前几步追上蘧仲道,二人出了小巷子,来到大街上。
他们继续往城中走,路过几间沿街的铺面时,看到了一间挂着“官营布庄”招牌的铺子。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匹靛蓝色的土布,布面厚实,纹理细密。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一个老掌柜见他驻足,连忙热情迎了上来招呼:“客官看看?这是本地织坊出的夏布,结实,透气,做单衣做衬里都好,价钱公道。”老掌柜说着随手扯开一匹布的边角,让他看布料的经纬纹路和织口的紧实程度,语气诚恳实在,“这布匹多好,没话讲。”
明惟勤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指腹在布面上按了按,布质紧实,没有那种粗疏的漏线。他开口问道:“这布什么价?”老掌柜报了数,他听了没有还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退了出来。
他站在布庄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光景。街对面是一家食铺,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羊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那股热汽在微凉的早晨里升腾得格外明显。有几个人正端着粗瓷碗蹲在门口吃,碗里的热气蒙着脸,看不清面容,但那碗热腾腾的汤面看着就让人踏实。
街面尽头,有个汉子拎着两条鱼从河边方向走过来,鱼尾还沾着湿漉漉的水草,一路滴着水。他走进街边的一间铺子,像是常客,也没有多言语,铺子里的人接了鱼便顺手挂了账。那汉子出来的时候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只干瘪的布袋,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系回腰上,迈开步子走了。
明惟勤站在街边又看了一会儿,邀请蘧仲道吃点早点,便穿过街面,走进了一间茶舍。他随意寻了条长凳坐下,茶棚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操着一口当地口音,手脚麻利地端来一壶热茶。他点了一碗素面和两个炊饼。
蘧仲道之是要了一杯茶。两人的随从共同挤了一张桌子各自点了一份吃食。
面端上来的时候,明惟勤发现面碗里还卧着一只荷包蛋,筷子拨了一下,蛋还是溏心的。他抬头看了老妇人一眼,老妇人正在灶台那边忙活,没有看这边,像是随手添的,并不需要特意说明。
明惟勤低头吃面,面汤用的是骨头汤底,已经熬得浓白,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香气。他吃了几口,又掰了一块炊饼泡进汤里,看着饼块慢慢吸饱了汤汁变得软塌下去,才夹起来送进嘴里。
在他低头吃面的空隙,邻桌坐着一个正在吃早点的老汉,约莫六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棉袍,碗里也是一豌豆面,但看起来比明惟勤那碗还丰盛些。他身边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捧着一只小碗正慢慢喝面汤。老汉吃了几口,像是看出了端倪,主动朝着明惟勤这边和蔼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来重庆?”
明惟勤坦然点头,轻声回道:“头一回来。”
老汉一副了然的模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满是感慨地慢悠悠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你早几年来,街上哪有现在这般光景。以前这条街都是空屋,风吹过门缝呜呜响,听得人心慌。”他又看了明惟勤一眼,眼底带着欣慰,“如今不一样了。街上有人走,铺面开着门,傍晚巷子里有人靠着墙根拉话,这才像个城。”
明惟勤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完,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离开时让亲卫会了帐。没走多远就听到后面隐约有人小声争执:“人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你怎么逢人就得搭话。”
这时,秋天的日光已经从东边铺过来了,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些,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有人赶着驮着两筐瓦罐的骡子,有人正蹲在屋檐下整理布匹,摊开的布匹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蘧仲道停下脚步,语气平和地说道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他暂时分开,晚点再去省衙汇合。
明惟勤整了整腰带,转身沿着街面往城中的行省衙门的方向走去。他想今日得把正事办了,省得大哥那边艰难,顺便听两位刘大人对泸州那边的说法,再决定怎么安排明万胜的交接事宜。
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之后,他在一间挂着“川东行省”牌匾的院子门口停了停,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听见刘祯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像是在跟另一个人交代什么事情,语气平稳,不急不缓。他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外站了片刻,等里面的话声停了,才迈步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种着一棵不大的桂花树,枝叶间已经没什么花了,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香。杨学可正站在廊下跟一个年轻吏员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文册,侧着头听着那人回话。见明惟勤进来,他便把手里的册子递给那吏员,快步迎上来,眉眼带笑,语气熟稔:“明将军来了。刘大人方才还提起你,说你要是到了,先去见见他们。都在后堂,请随我来。”
明惟勤跟着他穿过前院,目光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把这座院落的样子记在心里。蘧仲道走在前面几步,到后堂门口时侧身让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跨过后堂的门槛时,一阵暖意裹着淡淡的茶香迎面而来。后堂比前院宽敞,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几摞文册,窗边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展开的舆图,边角压着一方黄铜镇纸。桌案旁边坐着两个人,正侧头说着话。
杨学可开了口:“二位大人,明将军到了。”
刘祯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拱了拱手,语气沉厚温和:“没有多休息一会,看来明将军一心公事。重庆到泸州那段路不太好走,将军若是急着动身,有些事咱们得先议一议。”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像是在开口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话顺过一遍了。
明惟勤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下,先向刘祯和刘伯温分别见礼。刘伯温也回了礼,不过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茶盏搁回桌上,然后静静等着。他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才松开,像是习惯性在等话头落定。
明惟勤也没有急着开口。他想起自己来之前听蘧仲道提过刘祯在重庆主持民政多年,把重庆从一座空城逐渐经营成如今这番光景,心里对这位老先生是有几分敬意的。他在前来府衙的路上想好要说的话,此刻便微微坐直了身子,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我这次从岳州过来,主公的意思是让我去泸州坐镇,把明三将军换回岳州,他的兵马和将领更适合大江之上的水战。我路上已经算过了时间,我的直属部队大概还在瞿塘关,与我这边差了大约七八天的路程。若等他们到了再动身,就要白白耽误这段时间。”
刘祯听完,与刘伯温和蘧仲道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从容开口:“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重庆这边恰好有一哨人马可以调用,原本是准备秋收之后调去涪江沿线轮换驻防的,如今可以先给将军用着。大约三千五百人,都是驻防过一段时间的,对那边的路和土司也不陌生。将军可以先带这三千五百人过去,接替明三元帅。你的直属部队到了之后,这三千五百人再轮换回重庆就行。”
刘伯温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平缓、条理清晰:“这三千五百人,原本就是去往各地就粮,如今改到泸州也不妨事。明元帅那边,我已经让人快马送了一封信过去,告诉他接替的人正在路上,让他做好交接准备。泸州那边的防务可以无缝接上,不会出空档。”
明惟勤略微点头,认真问道:“那我便先带这三千五百人过去。粮草和军械怎么办?”
“粮草已经备好了。由川西供应泸州的粮草,那边顺流而下更方便。”刘祯语气从容笃定,不慌不忙地说道,“秋粮入库之后,川中粮草供应日常不成问题。军械方面,南岸铁厂新打了一批刀、枪头、箭镞和简易铁甲,正好可以一并装船运过去。不过,军械的费用还是需要都督府支付给铁厂。将军出发之前,我会让人把清单送到你手上供将军拣选。”
明惟勤点头,心道这不就是后勤府的模式吗,不过是由重庆道来负责。
刘基把桌案上那张舆图往明惟勤的方向推了推,用手掌压住纸角的边缘,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将军先看看泸州周边的布防,心里有个底。明元帅在泸州这两年,已经把防线稳稳扎住了。接替的活儿不难,难的是后面的长远布局。将军到任之后,泸州的民政事务,恐怕也要落到你身上。”
明惟勤低头看向那张舆图。图上标注得细,山川河流、关隘哨所、驿站官道都画得清清楚楚,连各屯田点、土司地界也用不同的墨色标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图上停留,像是在把那些线条记住。
窗口吹进来一阵风,把桌案上那张舆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明惟勤伸手把它压平了,目光落在泸州城外沿江的那一排标注上,又看了一眼,收回手,靠回椅背,语气干脆利落:“那就按这个安排走。”
刘祯点了点头,顺势问道:“将军是打算今日就走,还是再歇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