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55节

  他说完便迈步往城门方向走。吴连珠和周石牛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向他交代这几日城里的情况。诸如汨罗江那边的勘测进度、线路上已经备好的物料数目、还有城中这几天的秩序。

  进入城内,明玉珍感受到了此地与其他地方不同的风格。他想了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词,此地的建筑、百姓服饰更偏宋风。

  街道两旁的屋檐比岳州的更翘一些,窗棂的纹样也更繁复,像是从百年前的原样保留至今。深秋寒气浸着街巷,街上妇人裹着厚实的青布头巾,肩头搭着粗布披袄;男子身着夹棉窄袖短褐,腰间紧束布带,衣袖收得严实抵御冷风,步履间依旧是宋地百姓那份不急不缓的从容。他放慢脚步看了几眼,没有多说什么。

第497章 暗处的较量

  十月初八,岳州城已经入了深秋。

  天亮得比以前晚,晨雾散得也慢。走在街上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薄薄的一团,在面前停一瞬就散了。街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早行的人踩出细碎的声响。

  码头上搬运货的工人比夏天少了几成,已经开始有人往身上套薄棉衣了,干活的时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带着常年搬货磨出的老茧。

  明霸坐在都督府后院那间充作暗卫府公事房的书案后面。窗前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发暗。他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最近两月以来岳州城内房产的产权变更的清单,字迹端正,是从政务府的户部誊抄而来,数目并不多,就八家;一张是沿街店铺的异动记录,哪些铺子换了东家、哪些铺子最近进出异常,这是他们暗线的人自己发现的信息进行汇总而来;还有一张是城门口进出货物的简要登记,只登记了陈友谅境内来的货物名称以及运到城内何处。

  他已经在这张书案后面坐了大半个时辰,反复翻看这三张纸。明面上一切都正常。进城的外地人大都是行商,走货的路线也对得上,沿街店铺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种感觉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撑,虽然他只是在岳州呆了不足两月,对这里的巷子和铺子的日常运转都太熟悉了。一旦有什么事情打破了这种日常的惯性,他的直觉会先于判断察觉到它。

  他暂时还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先把这种感觉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提。他知道义父这两日有点倦怠政事,都在后堂和柳氏在一起,所以外间的事都可以从容应对。

  然后他想起暗卫力士沈七。

  沈七是本地人,在大约两个月前进的他的视线,原本只是最末端的一个眼线,负责盯都督府周边的日常动静。明霸选他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这人看着不起眼,扔人堆里找不着,但做事不声张,也不多话。

  两个月下来,沈七靠着对街巷的熟悉,把周边几条街的日常摸了个透。谁家的铺子什么时候开门、哪条巷子夜里有人走动、哪个面生的面孔连续几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都记着,不问就不说,但问起来能答得清清楚楚。

  明霸让一个暗卫把沈七从对面叫来。沈七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站在门槛外面等传唤,像个在府里打杂的。明霸让他进门,盯着他,沉声问道:“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沈七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都督府周围一切正常。东大街第三家铺子,就是那间布庄,这几天有点不对。那间铺子以前是崔老板的,做了十来年布匹生意,稳当得很。但两个多月前崔老板把铺子盘出去了,换了个新东家,姓周的,外地来的。崔老板走的时候带了大部分家当,只留了一个老掌柜和一个小伙计,说是新东家答应继续用他们。”

  明霸微微挑眉,淡淡追问:“然后呢?”

  “然后那间布庄就出了点怪事。”沈七语气凝重,继续说道,“我派老赵在对面蹲了几天,他说有两个生面孔最近来过两回,每回都进店挑布,挑半天,什么都不买就走。老赵觉得不对劲,就多留了个心。”

  明霸看向他,平静发问:“老赵是哪个?”

  “与我同级,原来在码头上干活的,后来退下来了。”沈七老实回答,“眼睛准,嘴严,我就让他去东大街那边走动走动。”

  明霸轻轻点头,话锋一转:“包袱的事呢?”

  沈七神色一肃,仔细汇报:“老赵说那两个人第一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来空着手走,第二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来,出店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布匹的形状,像是装了棉花。”

  明霸微微前倾身子,追问细节:“老赵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那两个人在柜台前站了小半个时辰,光摸布不开口问价,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东西。”沈七说着,自己也抬手比划了一下姿势,笃定说道,“出店的时候包袱是横着抱的。布匹不会那样抱,布匹是卷着的,斜挎或者竖着拿。那包袱的抱法,更像是怕颠到里面的东西。而且那两个人走路的步子比进店的时候慢,像是怕包袱晃得太厉害。”

  明霸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那张名单,抬眼继续问道:“那间布庄现在是谁在打理?”

  “铺面还是那个老掌柜在看着,进货出货照旧。”沈七回道,“新东家从没露过面。”

  明霸目光沉了沉:“那个包袱是哪来的?”

  沈七顿了一下,语气肯定:“老赵说包袱不是从店里拿的布包的,像是提前放在柜台下面的。那两个人进店之后转了一圈,走到柜台边,弯腰拿了个东西,然后就开始往外走。老赵看得清楚,那包袱估计在他们进店之前就在柜台上了,包袱的布料和柜台上放的布匹不一样,是靛蓝粗布,店里不卖那种料子。”

  明霸紧追不放:“那包袱是谁放的?”

  沈七轻轻摇头:“老赵没看到有人放。但包袱出现在柜台上的时间,就是那两个人生面孔进店之前的一阵子。应该是有人提前放进去的。也可能是之后。”

  明霸没有再追问。就算是老赵本人估计也分不清布包到底是之前还是之后了,因为老赵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心里大致有了一个判断:这间布庄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布庄了。它被盘下来,被人作为中转点使用。那个包袱里的东西,是别人放进布庄的,那两个人不是去买布的,他们是去取货的。布庄只是一个中间站,货从上游来,经过这里转到下游。那两个人是下游的人,包袱里的东西才是关键。

  明霸再次开口,语气严肃:“布庄附近还有什么反常吗?”

  “没有。不过,老赵跟过那两个人一次。”沈七立刻回道,条理清晰,“他们出了布庄之后往西巷方向走了,拐进了一间旧作坊。作坊门上挂着锁,但从门缝里看,院子里有碎铁料。墙角有个小炉子,炉子是冷的,但地上的灰是新的,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老灰。”

  明霸眼神微凝:“作坊是谁的产业?”

  “查过了。”沈七认真汇报,“是一个外地商人三年前盘下来的,盘下来之后就没怎么开过门。表面上是闲置仓库。但有一件事不太对。那间作坊的房产税,一直由城南的天成布庄在代交。”

  明霸猛地抬头,语气带着一丝诧异:“天成布庄?”

  “城南的老字号了,开了二十多年,掌柜姓吴,本地人,从没出过城。”沈七一一说明,“他替那间西巷作坊交了三年的房产税,但他跟西巷那间作坊之间没有任何产权关系,也没生意上的关系。账面上,天成布庄有一笔代管房产税的支出,就是那间作坊的房产税。”

  明霸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那张名单,抬眼看向沈七,沉声吩咐:“你先去一趟政务府,找戴寿,查两样东西。第一,崔老板盘铺子的时候,契书上写的买主是谁。第二,天成布庄这三年来的税契记录,看看有没有替其他房产代交的。”

  沈七郑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沈七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沓纸。

  “第一样查到了。”沈七翻看纸张,快速汇报,“盘崔老板铺子的买主,契书上写的名字是周富,籍贯填的是武昌。交款用的是现银。”

  明霸淡淡发问:“周富是做什么的?”

  “契书上写的是布商。没有其他登记。”沈七如实回答。

  明霸继续问道:“天成布庄那边呢?”

  沈七翻到下一页,语气肯定:“天成布庄三年来只有这一笔代管资产支出,西巷的作坊。别的没有。店铺流水正常,商税按时缴清。田赋也按时交清。”

  明霸听完,没有说话。但线索已经开始串起来了。

  他让自己静了片刻,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布庄被一个“从没露过面”的新东家盘下来,幕后有人在操控这间铺面。包袱被放在布庄柜台上,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取了就走。包袱里装的东西应该不是铁器,布庄是中转站,转运的东西应该是更轻、更怕颠的。硝石和火药比铁器轻,但需要小心搬运,所以那两个人抱着包袱的动作很谨慎。西巷的旧作坊里有人住,有小炉子,有碎铁料,那是赶制火铳的地方。西巷作坊的房产税由城南一间二十多年的老字号布庄代交。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西巷的位置停了一下。他想到一种可能性,吴掌柜可能不确实不是陈友谅的人,他对元帅府的赋税政策有积怨。元帅府清丈田亩之后,像吴掌柜这样名下产业多的人,每年多交的税不是小数。有人可能正好利用这一点,找到了他。陈友谅的人只需要一个本地商户的身份来掩护,吴掌柜只需要“帮个小忙”,比如替一间闲置仓库代交一笔税,能赚一笔外快,又不用出面。他不会去问那间仓库是谁的、用来做什么的。或者说,他选择了不问。

  明霸没有证据,但这个推测是合理的。他暂时不打算动吴掌柜,一个二十多年的本地商户,没有实证就动手,反而会让其他商户寒心。他需要先把账面上的漏洞补上,同时把这件事查清楚。

  明霸抬眼问道:“作坊里的人,你确认过人数吗?”

  “确认过。”沈七点头,语气笃定,“三个人。都住在里面,夜里能看到窗纸后面的火光。他们不做饭,有人每天送饭进去。”

  明霸眼神一沉:“送饭的人是谁?”

  “还没查到。”沈七如实回话,“但每天傍晚左右会有人从作坊后门进去,待一会儿就走。”

  明霸没有再问。他走到墙边那幅岳州城的地图前,找到西巷的位置。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条路:作坊前后三条巷子,每条巷子的出口都不一样。送饭的人从后门进出,说明他对这一带很熟。布庄作为中转点,包袱被人放好,说明上游的供货者知道布庄的运作节奏。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在中间协调,一个明面上跟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的人,他很可能就在城里,但不会靠近任何一处“有问题”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沈七,低声仔细吩咐:“老赵不用再去布庄门口蹲了。让他换到西巷口,盯住那间作坊的后门。后门进出的人,不用跟,记下他的特征就行。另外,让老赵小心一点,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他能安全待到现在已经是运气了。”

  沈七认真应下,没有再多问。

  当天夜里,老赵换到了西巷口。他蹲在一间空置的阁楼上,透过窗缝看到了那个送饭的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短袄,头戴一顶旧毡帽。那人敲了三下后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的食盒已经轻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老赵把消息传给了沈七。沈七在天亮之前就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页纸,送到了明霸的案头。

  明霸看了看那页纸,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链条:布庄是补给点,作坊是赶工点,送饭的人是联络人。三个人各自独立,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做一件事,被分成了三截,谁都不掌握全局。

  他想了想,对沈七冷静下令:“那间作坊不要再盯了。让老赵撤回来。现在盯住送饭的人。”

  沈七立刻应下。他明白这个安排的意思:作坊里的人已经暴露了,盯着他们只能抓到小鱼。真正该盯的,是那个每天傍晚送饭过去的人。他才是把这一切串起来的那根线。

  十月十一,那个送饭的人被跟了一整天。他从西巷出发,先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东大街,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折进一条小路,绕了大半圈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那地方离西巷隔了三条街,是一间临街的杂货铺,铺面不大,卖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

  沈七让人去查了那间杂货铺的底细,铺子是四个月前盘下来的,东家姓刘,籍贯填的是江州。铺子里的货物进得少,卖得也少,但每天从早到晚都开着门,只是看着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沈七把杂货铺的信息报给了明霸。

  明霸看完情报,考虑到义父目前没在城中,索性来个真凭实据,神色平淡,缓缓开口:“那就等他们把东西做完。”

  到了十月十二,明霸的推断基本坐实了。那间作坊后院的小炉子已经升过火了,堆在墙角的碎铁料少了一小半,旁边的地上散落着铁屑和一段断开的铁丝。作坊里有人住,夜里能看见窗纸后面透出微光,隔一会儿就有人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但听不清内容。沈七在西巷口蹲了整整一下午,记下了进出的人数,总共三个人。

  当天傍晚,明霸收到情报,只沉声说道:“再守两天。”

  沈七领命,让人继续盯住那间作坊,不许惊动,也不许靠近。他明白明霸的意思,作坊里的人正在赶制武器,现在冲进去,铁件都没装完,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揪不出更多线索。他打算等那些人把东西做完,等到他们觉得一切稳妥了,再动手。

  十月十三清晨,天色刚亮不久,西巷的旧门被推开。三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各自背着一个包袱,沿着巷子往不同的方向走。他们走得很慢,像是不赶时间,也不像是有事要办,只是寻常地走路。

  但他们没走出多远。西巷东西两头同时被人堵住了,巷子口的墙根下站着一排铁甲的士卒,手里举着刀,站成一排就把路封死了。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也是人,整条巷子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被围得没有缝隙。

  明霸从东边走过来,在巷子口站定,冷冷扫了眼三人的包袱和神色,语气冰冷地开口:“包袱放下。”

  三个人没有动。过了片刻,中间那个先把手里的包袱解下来,放在了脚边。另外两个也跟着照做了。包袱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士卒上前,把三个包袱依次打开。里面裹着几截已经打磨过的铁件,还有一只还没有完全装好的管状物——形状像火铳,但没有木托,也没有击发装置。几截铁件散在包袱里,还没组装起来,看得出是赶工的结果。另外两个包袱里也差不多,火铳零件散乱地塞着,还有五把利刃。

  明霸蹲下身,拿起其中一截铁件看了看,又放回去,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对着三人说道:“走吧。有话回屋里说。”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当场处置,只让人把三个人和那些东西一并带回了都督府。

  审讯是在都督府后院的牢房里进行的。那三个人被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屋子里,没有让他们碰面。

  明霸亲自审问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自称姓赵,是从武昌过来的,是个记忆很好的铁匠,受陈友才的指使被胁迫进城,等明玉珍回城时找机会下手。他说武器没办法带进城,只能自己买料自己造,所以才耽误了这些天。他说到一半,声音开始发颤,像是知道后果有多重,但又不敢不往下说。他供出了另外两组同伙的位置,分别在城北的一间旧仓和城南的一处废弃铁匠铺里。

  明霸听完,当即让人分头去查。当天傍晚,城北和城南两处同时被端,又抓获了六人。审讯的结果连在一起看,渐渐拼出了全貌。

  陈友才一共派了三组人进来,每组三到四人,各自独立行动,不知道其他组的存在,也不知道彼此的任务。他们知道火铳精度差,单靠一组人未必能得手,所以多派了几组,想着总有运气好的能碰上机会。这种安排既蠢又聪明,蠢的是低估了岳州城内的暗线网格,聪明的是知道分散风险。

  不过这次能抓到另外六人其实有点侥幸,因为杂货铺的刘老板拘捕于争斗中死了,而这个姓赵的能知道另外两组纯粹是意外,因为刘老板酒后说漏了嘴。

  明霸让人把所有捕获的人员和缴获的铁件一并记录在册,然后提笔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封好之后让人送到平江州。他在信里没有多写处置意见,只说人已经全部拿下,东西也尽数缴获,没有漏网。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封信被人接走,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往日慢了一些。

  当晚,沈七被叫到了都督府后院的偏厅。明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重新描过的岳州城地图,指尖点了点西巷的位置,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个地方你比谁都清楚。从明天开始,城西这一片的动静归你管。”他没有解释更多,只说了这一句,便把地图往前推了推。

  沈七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巷子,伸手把地图接了过来,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问。

  至于那些被抓的人,明霸没有杀他们。他知道这些人迟早会被送去洈水县,那里的矿山和工坊常年缺人,尤其是身强力壮的。这些人留在那里,总比杀了有用。他在报告末尾附了一笔:“待主公回城后处置,或发配洈水。”

  天成布庄的吴掌柜后来被叫到政务府问过一次话。戴寿亲自见了吴掌柜,问起代交房产税的事。吴掌柜一开始推说不知道,只说是“帮朋友的忙”。戴寿没有逼他,只让人把西巷作坊那三年的交税记录摊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吴掌柜就不说话了。最终他没有被处置,他毕竟没有直接参与所谓的刺杀,那笔代交的税也不是白交的,对方付了钱。但他被明确告知,今后不得再替非本人名下的产业代交任何税费。

  政务府随后下了一道公文:所有房产税必须由产权人本人或持有正式委托文书的代理人缴纳,代缴行为一律视为无效,由税务部门收回代缴款项,并处以等同金额的罚金。同时,由政务府牵头,联合都督府和后勤府,对城中所有长期无人使用的废弃房产进行全面核查登记,能用的收归官用,不能用的拆除平整。

  明玉珍回城后看到那封报告,批了几个字:“人留用,事结了。”他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明霸知道,那几间空置的铺面和仓库,以后不会再被人用来做这种事了。沈七在那里头待了两年,后来调去了别处,算是从暗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些被抓的人,第二天就被送去了洈水,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了。

  不过,明霸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赵铁匠在审讯中交代,他近三年陆续打造的武器远不止被捕时缴获的那一批。刘老板铺子里搜出的火铳和铁件,只是他供出数目的一半。另外一半已经在九月底被人取走了。

  至于那个火药布包倒是找到了,已经被送去科学岛检测成分和性能,但取走武器的人,至今没有线索。难道就只是武器吗?刘老板死得太巧了。一个开杂货铺的,手里握着火药,又替作坊送饭,他的上线一定还在城里。

  明霸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枝头的叶子已经被风刮得差不多了。他想起二叔父在岳州这几年,总说城内安稳、防务坚固,可那些缝隙从来就没有真正堵上过。

  如今这事既然落在他手里,就没有半途放下的道理。他转身走回暗房,重新摊开了那张岳州城地图,在城南的废弃官仓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些遗失的武器,总得有个去处。他等着沈七回来,告诉他那个圈里有没有动静。

第498章 川中的总貌

  十月初八,重庆城,朝天门。

  天光还没彻底亮透。江面上的雾气刚散了一层,还剩下一层薄薄的青白色贴着水面浮着,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出浅淡的金色光泽,像有人往江面泼了一盆碎金箔。

  朝天门码头上已经有人走动了,一艘运粮的官船正在靠岸,船板碰着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整个码头被那一撞才真正醒过来。

  搬运工扛着麻袋沿着栈桥往上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这段石阶他们走了千百回,知道哪里高低不平、哪里容易打滑,知道哪块石板踩上去会晃一下。码头上已经有人开始往身上套薄棉衣了,但仍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只穿着单褂,露出的小臂上带着汗水干透后留下的白霜。他们扛着麻袋从船边一路爬坡,穿过城门洞,走到城墙内部的仓库,麻袋在肩上压出一道凹痕,汗水沿着脖颈往下淌,在衣领处洇出一片深色。

  有个人走到仓库门口,跟着仓管小吏的指挥,小跑着把一麻袋粮食卸在一张新做的松木防潮木架上,这才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喘了口气。他走出仓库门口时,从仓管小吏手里接过一枚有仓库印记的竹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把竹签仔细揣进怀里的内兜。然后他转身走回码头,去扛下一袋。

  只要能扛得起两石一包的麻袋,人人都可以去码头挣这份力钱。没有门槛,没有保人,只要你有力气,就能在码头混一顿晚饭。所以码头上这些人什么来路都有,有从湖广跟船过来的,有川北山里头下来的,有重庆城本地闲汉,还有几个看着像退伍的伤兵,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扛起麻袋来步子倒稳。没有人追查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人盘问他们的来历,码头只认力气。

  明惟勤站在朝天门的城楼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码头上的光景。茶是城楼上的老妇人用大铜壶冲泡的,浓,带着一股粗涩的苦香,入口有点涩,回口反而带一丝甜。一文铜钱或者十文铁钱,可以续一次。他已经端在手里有一阵子了,没有喝,只是借着掌心那一点温热暖着手指,目光一直落在码头那群扛麻袋的人身上,像是在数他们走了几个来回。

  他是第一次来重庆。

  这是他遇到的头一件怪事:一座关防重地,竟然允许百姓交一文铜钱或十文铁钱就能上城楼。不论是想上来做生意的,还是单纯想看江景的,只要交了钱,守门的士卒就放行。不过范围也有限制,只限于城门楼到两边敌楼之间那段城墙,再往前就有士卒拦着。此时城墙上的人还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有提着篮子叫卖蒸饼的妇人,有靠着垛口看江景的老汉,还有一个穿旧棉袍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正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雾气渐渐散尽,江面豁然开朗。水天相接处,一线青灰与浅蓝交界分明。有人跟他提起过,盛夏时节,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能看到“泾渭分明”的奇景,一清一浊,壁立分明,比眼前这景色还要壮阔三分。

  以前在岳州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这座山城。说它建在半岛上、三面环水、易守难攻,是巴蜀的咽喉;也听明万胜在信里提过这边正在慢慢恢复元气,说路在修、田在复垦、码头上渐渐有了船。但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还是觉得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在船上远远望见重庆时,第一印象是高高低低的屋顶铺满了整个半岛,一层一层地沿着山势叠上去,不像寻常城池那样规整。晨光初照时分,那些瓦顶和屋檐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檐角翘起,影影绰绰地连成一片,不像是乱世里的一座城,倒像是一幅旧时的画卷徐徐展开了。

  如今站在高处再看,才真正看清那些屋瓦之间的缝隙,有些是新盖的青瓦,齐整光亮,在晨光下泛着干净的深青色;有些是旧瓦,颜色发暗,瓦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看得出是经历了多年风雨的老屋。新旧交替之间,整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入口粗涩,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深秋微凉的早晨里让人周身舒泰。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碎茶叶,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江岸往西延伸。那些错落的屋顶和升起的炊烟让他想起松滋老城早年的光景。那时也是这样的清晨,码头上有人扛货,巷子口的铺子开始下门板,有人在井边打水。但松滋没有这样的山势,也没有这样叠起来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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