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51节

  小旗低声解释了两句,又把手令递了进去。百户接过手令,命人点燃烛火,凑近仔细阅览了一遍。他看得仔细,确认了印信和笔迹,这才收起不耐的神色,说了句“为何不早通报”,随即披挂起来,扣好甲胄,系紧腰带,又摸了摸腰间的令牌是否挂好,便大步走下城楼。

  百户走到明定跟前,将手令递还,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将军稍等,末将这就吩咐人开城门。”

  明定客气地拱了拱手,语气谦和:“百户有劳了。晚些时候,可能需要派人将几箱货物运到船上。物资数量不多,但箱子有些沉,可能需要多几个人手。”

  百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上城楼,从墙上取下一面令牌挂到腰间,朝堂下值夜的士卒说了一声:“开城门。一旗人手跟我走。”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士卒们应声而动,脚步声在城楼内响成一片。

  门杠是四个人一起抬下来的。那门杠是整根硬木刨成的,又粗又沉,压在肩窝里能硌出深印。四个人各占一角,同时发力,门杠离了槽口,落地时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钝响,沉闷而厚重,像什么沉实的东西落定了。

  百户带着人出了城门,在门洞两旁站定,做好值守。他想了想,又点了一旗士卒分列在直通码头的石阶两旁。石阶两侧没有墙,只有低矮的灌木丛,白日里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天色下,万一有谁从林间莽撞地冲出来,未必来得及反应。他这么做,也是以防山下的匠人们睡昏了头,夜里乱走,冲撞了主公。

  明定见城门已经开了,便从墙边取了一盏灯笼,用火石点亮,提在手里,快步向码头走去。被夜雾泡了一夜的青石台阶有些湿滑,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滞涩感。他走得稍微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灯笼的光在身前晃动,把脚下那一级一级的石阶照得忽明忽暗。

  他下到码头边时,明楚正站在船头等着。明楚听见脚步声从石阶方向传来,便微微侧过头,朝暗处看了一会儿,等看清了灯笼下那张脸,才压着嗓子低声道:“定舍,是我。”

  “楚哥,是我。”明定应声,脚步加快了最后几步,走到栈桥边上站定。

  “果然是你。”明楚没有从船上下来,眉头微蹙,站在船头低声问道,“主公醒了没?什么时候走?”

  “主公还没醒,不过,天亮前肯定要走。”明定说,灯笼的光在他身侧晃了晃,“因为要赶在天黑前返回岳州。对了,一会应该有一批物资要上船。”

  “是什么?有多少?”明楚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估计这会还在装箱。”明定想了想,“不过应该有科学城的封条,你清点好箱子数,一会和我对一下就行。”

  明楚点了点头,在船头站定,目光扫过栈桥的方向:“主公出了城门楼的时候,你给个信号。我用灯笼晃一个一字就行,我好喊人准备开船。”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晃灯笼的动作,示意“一字”就是从右到左划一道。

  明定略一思索开口说:“也好。不过他们也歇了一天了,该起来了。”他指的是船上的水手和随行的亲卫。

  “身边人,能厚待的就厚待一下。”明楚说了一句,没有再多解释。

  明定没有争辩,干脆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回走了。他提着灯笼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光在身前晃动,把台阶照亮又让它们退入黑暗。他还要赶回科学城看看主公有没有别的吩咐。

  明定还没走到城门楼,山上的灯就已经亮了。几盏灯笼从城门口移出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光点错落着,像一串缓慢移动的星子。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百户,身后跟着七八个值守的士卒,两人一组合力抬着木箱和布袋,步子踩得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的中央。灯笼的光在台阶上晃动,在夜雾里投出模糊的影子,映着石面上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明定赶紧侧身让开,靠到石阶外侧的灌木丛边上。他本来还想点数,但看到手持望远镜的傅友德跟在队伍最后,便放下心来。

  傅友德双手抱着那支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贵重物什。明定朝他点了点头,出声叮嘱:“友德哥,下去了就在船上守着。东西到了先清点好,等楚哥核对。”

  “嗯,好。”傅友德简短地应了一声,说着在台阶边缘站定,掏出望远镜,对着码头方向试了试。他凑近目镜,调了调焦距,视野里明楚的身影骤然拉近,虽然夜光昏暗,看不清面庞的细节,但那身形和站姿都辨得真切。他看了一小会儿,便放下望远镜,想起墨芸嘱咐过的话,这东西镜片经不起磕碰,须得小心拿着,便赶紧抱回怀里,向山下稳步走去。

  明定看着队伍沿着石阶渐行渐远,灯笼的光在拐弯处晃动了几下,便折向码头方向。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科学广场。

  广场上几盏灯还亮着,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远远地就看到唐清、墨芸、明从德、明从贞、明从利、明从元、明从亨和彭永寿,以及明越三兄弟,都在廊下候着。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廊柱,有人坐在台阶上,但没有人说话,像是都在等着天亮前的那一声出发。

  明定走过去,对着蹲在台阶边上的明越,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快去把邹兴叫来。就说主公醒了。”

  明越听了,立刻站起来,二话不说便飞也似的朝着对面的工匠住宅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

  明定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视线一直落在明越跑远的方向,直到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轻轻推门而入。门轴转动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吱呀,像是被刻意放轻了的叹息。

  “都办妥了?”明玉珍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沉稳。

  明定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有条不紊地汇报:“义父,货物正由傅将军押着运往船上。清姐他们在外面廊下候着呢。我看了一下,人都齐了。”他说着已经走到煤炉边上,伸手试了试水壶的温度,水滚热,于是从架子上取下铜盆和棉巾,又兑了一些冷水进去,端进里间,放在木架上。

  “好!收拾一下就出发。”明玉珍说着便起身,伸手去够搭在床头的棉袍。

  “义父我来吧。”明定连忙说道,快步上前接了棉袍。

  “你小子昨晚没在,还不是我自己洗。”明玉珍嘴上带着几分打趣,但也没有再坚持,果然站定让明定给他打理。明定手法利落地替他系好衣带,又蹲下身替他把靴口的绑带紧了紧。

  收拾停当,明玉珍走出里间,在门口站定。廊下的众人见门开了,齐齐直起身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明玉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地开口道:“这科学群岛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出成果。我估计电池是一个很好的方向。等用陶罐的电池定型后,多多的研究串联、并联,看看电流大了能做什么,电压大了能做什么。有一条,你们这些核心人员一定要远离大电流、大电压,因为真的会死人。好了,大半夜的,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去船上赶路,也还能眯一会儿。下次再见。”

  “主公慢走!”戴寿、明从德等人躬身拱手,齐声应答。

  “义父慢走!”唐清和明越几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明玉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明定和邹兴,走出城关,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身后的灯笼跟着他,光点在石阶上缓慢移动,像是有人提着灯替他照路。

  明玉珍走出几步,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两盏常明的风灯,才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去。

  明定急着与明楚的约定,在石阶拐弯处停下,举起灯笼,从左到右来回晃动了两次。灯光在夜空中划过两道弧线,像在暗色的画布上画了两笔浅淡的金痕。

  等他们下到栈桥边,看见百户带着人还在这边站岗。明玉珍冲他们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百户躬身回礼。明玉珍踏上跳板,稳步登船。明定、邹兴紧随其后,靴底在跳板上踩出两声结实的响动。

  明玉珍上了船,先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码放整齐的木箱,几口箱子摞在一起,边角贴着科学城的封条,便没有多停留,径直爬上二楼,进入自己的休息室。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在棉褥子上躺下来,枕着手臂望了片刻舱顶,眼睫沉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船首,明楚与明定低声核对了下货物的箱数。明楚弯着腰借着灯光逐一对照箱子上的封条和编号,明定站在一旁报数,两人对了一遍,数目一致。明楚便直起身,朝码头上的百户客气地拱了拱手:“百户辛苦了。”百户回了一礼,没有说话,只目送着船身缓缓离岸。

  随后明楚命人解开缆绳、撑开跳板。大船无声地滑离栈桥,船尾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渐渐扩大的水痕。船只缓缓掉头,船舵转动的吱呀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轻。

  舱内下的座椅上,邹兴正在向傅友德讨要望远镜玩耍一番,傅友德自己把玩,只是不肯让出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争了几句,带着那种行伍之间特有的粗犷玩笑。

  明楚和明定也不掺和傅友德和邹兴的事,问了下仓内其他侍从,确认主公已经上了楼安歇,便交代一句“若是主公醒了便也唤醒我们”,说完二人在垫子上坐下,靠着舱壁开始打盹。舱外的水声贴着船板传来,规律而低缓。

  湖水悠悠,船只渐渐离开禹山岛。晨雾在远处的水面上开始泛起薄薄的白痕,天边最暗的那一层深蓝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变淡。船尾的水痕融进了暗色的水面,像一道被合拢的伤口,不知不觉间便了无痕迹了。

第493章 戴寿的日常

  话说十月初一这天明玉珍去华容看操演了,岳州城倒是安静。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还只泛着一层极浅的鱼肚白,政务府的值房里已经点上了灯。那灯火在窗纸上透出暖黄的方光,在清冷的晨色里像一小块被烘暖的琥珀。

  戴寿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本新翻开的册子,边角压着一块黄铜镇纸。他手里没有拿笔,只是坐着等,指尖搭在册页边缘,偶尔轻轻叩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今天是每月初一固定的议事日,政务府各部门的主官都会过来,把上个月的底数过一遍,再定下这个月要抓的事。

  戴寿定了这个规矩,两年多了,无论刮风下雨都没断过。府里的人私下说,戴大人别的事都好商量,就是这个会从不落空。

  更何况这次是政务府各个下级机构更名后的第一次会议,明从政的民部、易南一的户部、曩秉彝的刑部,都是新设的衔头。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这几个部门经过一个月的运转,能不能把账目理得更清爽些。

  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先后进了院。民部主官明从政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几页折好的纸,步子快而稳;户部主官易南一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摞薄薄的册子,边走边用指腹翻着页边像是在确认什么;刑部主官曩秉彝最后进来,穿一件半旧的深色袍子,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自己的步调不受旁人影响。几人各自在桌案旁坐下,桌案上备有笔墨纸砚,都是早已准备好的,熟门熟路,没有多余的寒暄。

  戴寿等他们都坐定了,抬眼看了一圈,开口问道:“上个月的粮赋数目,你们报完了没有。”

  明从政先开了口,他把手里的纸页在案上展开,指尖逐行点着纸面,语气沉稳地说道:“洞庭五州——中兴路、灃州路、常德路、岳州路、潭州路的秋粮入库已经核完了。报上来的数目和实存的粮钞和实物对得上,账实相符,没有异常。并且较去年多收了七万石。”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下官已经派人下去抽查过核实过。”

  戴寿听后点点头。有了这五个路的数据打底,那上次报给主公的数据就是切实的。并且这次终于把潭州路的管理权通过主公从张文炳那里收了回来。

  原来,每年财税的预算是年初做的,但是一年的赋税主要是靠秋粮来压仓,这次得到的就是今年的实数。同样,这也表明元帅府对这五路的控制是扎实的。账目清晰、实数到位,说明政令是通下去的。

  “沅水三州——辰州、沅州、靖州的数据已经上报。”明从政继续往下说,“数据较去年多了九千二百三十七石。还没派人下去抽查。”

  戴寿知道这三州也就是聊胜于无,能供应上本地的驻军、卫所和百姓的口粮就谢天谢地。他略一沉吟,心想宝庆路和衡州路应该还值得期待一下,其他的核实与否也不重要了,让他们自己报个数就行,毕竟俞君正的面子还是要给点。他抬眼问道:“宝庆路和常德路呢?”

  “这两路以及其他诸路的数据尚未上报。”明从政据实回答,语气里没有什么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预期之中的事实。

  “无妨。”戴寿摆了摆手,说道,“俞元帅和邓元帅正在南边用兵,他们报多少就是多少,不用核实。”

  他本想说沅水三州也不用核实,但话到嘴边顿了顿,想想还是要避些嫌疑,毕竟谁都知道向大亨曾经是他的属下。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话说,“有一条,南边用兵,兵粮供给要时刻关注。后勤府其实不产粮,说到底还是我们拨给他们,由他们转运,你得早有打算。”他这话是对明从政说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一些。

  明从政略一思考,很快就想出一条对策,从容开口:“属下就收紧潭州路及其以南的粮钞和粮食兑换,预做准备。先把境内的粮票兑付稳住,回头再算南边该预备多少。”

  戴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可以搞个双管齐下。再发两百万石粮钞,就在衡阳发。那边可以开粮食兑换粮钞的业务,把粮食先稳住,等南边战事缺粮也有个后手。”他这是在转述明玉珍前几日提过的一个扩张财政的思路,如今正好借着会议落地。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这正好也是明从政的业务范围,他一一应承。他们自从至正十五年开始发行粮票和粮钞之后,只有去年财政富裕时没有发行,之前累计发行了大约八百万石。今年明玉珍亲自召见他还过问过此事,他当时说粮钞在民间接收度良好,没有贬值情况,还得到了口头嘉奖。此刻他低头把戴寿说的两条记在纸上,墨迹未干便搁笔等着下一项。

  戴寿随即看向易南一,眼神示意他汇报户部的事。

  易南一微微直起身,把怀里的册子放在桌面上,翻开首页,先顺着话头恭维了一句:“大人此策甚好。”然后转入正题,“截止上月,户部已经完成上次汇报额度的八成,全年预计会有盈余。”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但考虑到明年要把潭州城及其附近的税卡划归后勤府,明年估计会有所下降。”

  戴寿心道能拿回潭州路的行政权已经不易,其他方面确实不该奢望太多。不过这次也让渡了不少——潭州府城及其城墙外十里都归了后勤府,此外后勤府在各州建设的工坊不缴纳商税。但戴寿没有多说什么,只开口问道:“离明,说到底那是文炳自己养的金母鸡,你看我们自己能不能提升下收入。”

  易南一想了想,竖起一根指头,条理分明地说道:“首先,房产税还有很大空间,但是城镇之外实在难收。若要增收就得增加官吏,又会增加开销,所以暂时没好的办法。”戴寿点头表示认同,这都是老生常谈了。

  易南一伸出第二根指头:“其次,盐上还能增益。本地灃州、辰州两地的官营盐场能年产盐六万引,收九十万石;除非能新增盐井才会有提升。然而,川盐入镜,课税百分之八得了约一百万石。川盐在湖广价格:岳州、公安、松滋等地盐价六十三到七十六文一斤,潭州、常德、灃州、衡州等地七十六到八十八文一斤,宝庆、永州等地八十二到一百零二文一斤——这已经快要追平蒙元治下的盐价了。”他不称呼蒙元为鞑子是因为新来的刑部主官在侧。

  戴寿听得认真,感觉对方在兜圈子,向前微微倾身发问:“离明,这与盐税增益有什么关系?”

  易南一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大人听我细细道来。今年才从蘧子墨那里得知,川盐成本与灃盐相当,约五石每引;但是川盐不少是私营,灃盐纯官营。川盐卖给行商是二十石每引,过瞿塘关,收税一石,约百分之五;转手入湖广就卖四十二石每引给沿江座商,以此价格交百分之八的过境税,座商本地零售或行销内地,才有价格逐渐递增的关系。”

  他顿了顿,把关键的一句话说出来,“属下的意思是,灃州的盐应该按四十石每引算给向元帅。这样立即能增收一百二十万石。”

  戴寿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恍然感慨:“要不是离明,我还被蒙在鼓里。我起初以为二十石每引发给向大亨,年入九十万石是划算买卖,原来每年相当于亏了一百二十万石。”

  易南一适时补了一句,语气客观平实:“这两年沅水一带安静,跟这也有莫大关系。”他这话听着像是给戴寿找补,但说的也是实情。

  戴寿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明年是要改过来的。”他顿了顿,又追问,“百姓吃盐的价格如何降一降?”

  “自然可以降低。”易南一笃定地说道,“官营商社在上述价格基础上低三文,就能把盐价降回到百文以下,商人的利润依旧还在,只是少赚点。也不影响税收,只是商人一引盐少赚二点四石粮钞而已。”

  “好。”戴寿知道能让湖广百姓吃上低价盐本身就有意义,又追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增收的法子?”

  “湘南之地,多有铜、铁、锡、铅等矿,不能都被后勤府拿了,政务府也得接管一部分。”易南一目光清亮地说道,“如今俞元帅南征,正是拿回来的机会。”

  “嗯,此事等主公回来再做定夺。”戴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真的是太有心了。”他说这话时看着易南一,眼中带着一种“你办事我放心”的神色。

  汇报完几件事,戴寿转向坐在末席的曩秉彝。

  曩秉彝是从灃州新近征召起来的蒙族进士,曾经当过元朝的河南省参政,辞官后寓居于灃州,已经是个老头子。他的出仕跟戴寿大有关系——其子因田亩上的事情不遵从元帅府的法度,直接向佃农收税,被告到官府。本来罚钱就能解决,但是戴寿记得其父算是个人才,小施手段就成功招募到曩秉彝。这次又推荐给主公,因此给了他一个刑部主官的位置。留着此人算是元帅府的一种政治姿态,能收容元朝的蒙族进士为高官、显官。戴寿平日里都尊称其为学士。

  “学士,可有政务上的难事?”戴寿和气地问道。

  “没有。”曩秉彝声线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只是主公为何只让管民事,不让管官事?属下怎么也想不通。”

  戴寿心道经过你复核的犯人,基本全部是处决。不过这些犯人不用真的死——愿意去边疆卫所当兵的就去边疆,不愿意的都发配到矿山。可如果当官的也被你一板一眼地整治,那他手底下就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明玉珍曾私下对他说过这番话,他记得很清楚。

  此刻他打个哈哈,脸上带着几分圆融的笑意:“学士多虑了。主公有主公的考量,咱们先把民事理清楚,别的事以后自然有安排。”他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说谎,只是挑了个能搪塞过去的说法。

  戴寿看时间不早了,转头又问众人还有没有问题。

  分管粮仓调度的明从政这时开口,抛出一个新问题:“今年秋粮入库之后,益阳和常德的主仓都装满了。这批粮食应该往哪里运?另外,有一些旧仓的顶梁开始朽了,最好入冬前换掉一批,不然明年开春雨季怕撑不住。”

  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戴寿没有急着接话,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盏才开口:“朽了的梁就换,不要拖。你们把需要更换的仓房列个单子出来,连同工料费一并报过来。等主公回来之后,我再找他批。运粮的事不急,三元帅就要回来了,让他们过去吃几个月就行了。”他说的“吃几个月”是军中的话,意思是把兵派过去驻防,顺带消耗掉积压的存粮。

  他又问了一句:“官营田庄那边呢,有结果了吗?”

  “初验已经完了。”明从政接过话,“澧州那边的官田今年收成还可以,比去年略有增加,不过增得不多,大概是雨水偏多的缘故。”

  戴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说:“灃盐价格要调整、矿坑要争取、粮仓要维修。好,今日就这样。”

  几个人各自记下,没有多问,开始收拾桌上的册子和笔砚。有人把纸页折好收进袖口,有人把笔洗了挂在笔架上,动作都不急,像是习惯了这种散会的方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窗框。

  屋里的人转头一看,是张文炳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短袍,袖口沾着几点干透的泥印,手里还捏着一卷图纸,像是刚从城外的工地上过来的。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朝戴寿招了一下手,大嗓门压得低了些:“营房的瓦片今天能到。我过来问一声,军械工坊的用度清单我明天给你,你今天那份粮仓数目先给我看一眼?”

  戴寿从案角抽出一张纸,站起身来亲自递过去。张文炳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便收进袖口。

  “那你们先忙。”张文炳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党仲达和姜珏今天从潭州回来了。我在工地外围看到他们侍从人马了,估摸着下午会到岳州,可能会路过这里。”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戴寿回话,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戴寿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扇刚刚合上的门板上,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怎么不走水路?”他像是自语般低声道了一句。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安排:“党仲达和姜珏回来,应当会经过岳州。既然碰上了,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离明,你午后去一趟驿馆那边,打声招呼,就说主公不在,让他们好生款待,然后去东门等候。”他想,应该配备一个礼部主官,专搞这些引来送往。

  易南一应了一声,把那件事记在了心里。

  戴寿又转向明从政:“银行的事,我和文炳明天要正式碰一次。你记得把上次理的那份银钱账目带上。”

  明从政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片刻。戴寿拿起桌上那本翻了大半的册子,看了两页,又放了下来。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的树影在晨风中缓缓晃动,叶尖上的露水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那就先散了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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