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50节

  然后三三两两从工坊里出来,锁了门。有的提着水壶,有的边走边解围裙,围裙上沾着铁灰和汗渍,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学徒开始还跟在后头,手里端着饭盆,不知何时,脚步比师傅们快,急着赶去食堂占位置。

  那些饭盆有粗陶的,也有铁的,少数几个自己带了瓷碗,用布巾包着夹在腋下,走路的时候瓷碗碰着瓷碗,发出叮当的轻响。

  有人在路上碰见了同坊的伙计,便放慢脚步并肩走,闲闲地搭几句话。说到白天哪炉火候没控好,哪根枪管淬出来硬度不够,又或者哪个学徒今天被训了,站在那里低着头挨骂,连口都不敢还。

  这些话说得散,没有固定的章法,像是夜里的风,遇到哪儿就歇一歇,歇完了再走。

  太阳沉到岛后的山脊线以下时,天色还留着一层暗红色的漫天霞光。这时候点亮灯太早了,不值得费那点油。

  食堂里门窗都开着,靠天光还能看清碗里的菜色。铁匠们陆续进来,在各自习惯的位置坐下,有人从怀里摸出饭票,攥在手里,等着窗口那边人少了再去排队。

  下半城一共三间食堂,名字也简单,就叫第一、第二和第三食堂。

  铁匠们大多在第一或者第二食堂吃饭,第三食堂离火器工坊区远,去的人少,只有住得近的几间作坊的学徒偶尔过去。

  这里的桌子凳子都是铸铁的,面是一体成型的铸铁板,腿是用铸焊工艺接上的,用了多年,边角磨得发亮,油乎乎的。

  匠人们不在意这个,手上常年沾着铁灰和油脂,再干净的桌面坐一会儿也就一样了。食堂的工人也是从铁匠里轮值出来的,多是低级职称的匠人,做一阵子杂务,轮到下一批就换人。

  不过做饭的厨子是专职的,几十个人,岛上专门培训过,手艺谈不上多精,但胜在舍得放油盐和香料。再加上做了许多年,做出来的菜,味道比大多数铁匠自家老婆做的要强得多,至少不糊锅,不夹生,咸淡也稳。

  食堂的打饭方式和岛上别处的规矩一样,窗口排着队,自己端着碗盆过去,报上想吃的菜名,递过去饭票,里面的厨子便用长柄勺舀一勺扣进碗里。

  饭票是通用的,用粮钞或者银子买的,最便宜的二两米饭就得一张票,吃得贵就多递过去一些饭票就行。

  匠人们手头宽裕,各人有各人的吃法。有人一碗素面加两勺卤汁也吃得扎实,有人顿顿要整两个硬菜。丰俭由人,没人会觉得谁吃得俭省就低人一等,也没人会因为谁吃得阔就高看一眼。

  食堂的饭菜基本上是保本买卖,匠人们心里也有数。一份红烧肉卖多少钱、一碗排骨汤卖多少钱,和自家买回去做比起来几乎不赚什么,也就是省去了自己开火的麻烦。

  第一食堂里人声渐渐满了。天边的余晖还没完全收尽,窗子开着,风从湖面吹进来,把饭菜的热汽搅散,又带上一点铁灰和炭火残留的气息。

  靠门的那一桌坐了几个中年铁匠,碗里的饭已经扒了大半,正在聊今天的事。其中一个放下筷子,随口说道:“老何今天上午又被叫去了?听说是在问那批新钻头的料。”

  旁边的人连忙接话,笃定地应道:“那是赵安问的,不是明大人问的。”

  先前说话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像是知道了这个区别就够了——赵安问的,那就是日常的、例行的事;明从利问的,那才是上边有了新章程。这个分寸,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赵安的地位在这下半城说高不算高,说低也不算低。比中级铁匠肯定强些,但遇到高级铁匠,双方说话也客气。要是碰上宗师级的人物,他话里还会多带几分斟酌。

  此刻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坐在靠窗的专用角落,碗里是白米饭,桌面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炒肉片和一碗排骨汤,还有一碗看起来多余的米饭。

  他吃得慢,筷子起落之间偶尔抬眼扫一扫食堂里的人——谁到了,谁没到,谁今天的神色不太对,他都看在眼里,但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副手,刚吃完饭正要起身,被他叫住了。“等一下。”赵安放下筷子,神色平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沉稳开口,“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年轻副手立刻坐回位置,端正身形,安静等着下文。

  “大人今天下午说了句闲话,说是岛上的扩建要动工了,明年可能要盖一批新房子,供高级匠人们住。”赵安语气平平,不像是泄密,只是老老实实陈述自己听闻的消息,“具体怎么分还没定,但让我先往下透个底,大家心里有数。”

  年轻副手眼神一动,带着几分期待连忙问道:“什么样的房子?我们有机会吗?”

  “没细说。但听那口气,不是营房那种。”赵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缓缓放下碗,语气郑重了些许,“大人说,主公有话,说是要给大师工坊单独划一片地方,住得宽敞些。”他说到“单独划一片地方”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稍稍加重了一点。

  这句话的份量,在食堂里慢慢地散开了。

  旁边几桌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凑过来听,但耳朵都已经竖起来了。有人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又继续夹菜,像是没有听到什么。但那个停顿本身就说明他们听见了。

  食堂中间那一桌坐的是夏氏父子。老夏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前摆着一盆米饭、一盘红烧鱼、一盘炒肉片、一盆红烧肘子、一盘水煮白菜、一碟泡萝卜,还有一盆米汤。

  他儿子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盆饭慢慢吃。两人吃得安静,不急着说话。大师窗口在食堂最里头,有小灶不说,还不用排长队,走过去报个菜名,递过去合适数量的饭票,厨子甚至多舀半勺,真是加量不加价;今天的特色小灶就是红烧肘子。

  徒弟们也会帮师傅把饭菜端到桌上,端完也不急着走,在旁边站着等师傅吃完,好收拾碗筷。老夏偶尔会夹一块鱼或一片肉放到徒弟的饭盆里,也不说话,徒弟便低头恭敬地说一声“谢谢师傅”。

  邻桌有人侧过头来,带着好奇随口问老夏:“夏师傅,你听说了没有?说岛上要给大师工坊盖新房子。”

  老夏细细嚼完口中饭菜,缓缓咽下,神色淡然地回道:“听说了。”

  那人又连忙追问,带着几分不确定:“那你觉得是真的假的?”

  老夏放下筷子,端起米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半张脸,放下碗后,慢悠悠、语气笃定地说:“从利说的话,基本没有假的。再说从贞今天也来过工坊要采石工具,那就更加说明是真的。”他顿了顿,心态平稳地补了一句,“不过建不建得到咱们头上,那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又端起碗,继续喝米汤,不再接话。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怎么着也会有自己一份,不过犯不着说得这么直白。他儿子坐在旁边,低头扒饭,没有插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嚼了一口米饭。

  食堂另一头的角落里,何大郎独自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只已经吃空了的粗瓷碗和一只空了大半的菜碗,碗底的汤汁油亮,一看就是一只炖得烂熟的肘子。但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眼神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想着什么事。

  他娶老婆比较晚,孩子还小,舍不得自家吃独食,每次都要等食堂人少些了再去窗口买一份带回去,以及他特别定的猪脑要捎带回去,这个在整个下半城只有他能吃到,他也是听人说这个以形补形,能补脑。

  他身旁几个年轻铁匠低着声音交谈,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没反应,便也放低了音量。何大郎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有人从门口进来,脚步比旁人重一些。赵安的一个平级同事一身靛蓝短褐,肩上还沾着几粒炭灰,像是刚从哪间工坊出来,还没来得及掸干净。

  他直接穿过食堂走到赵安那一桌,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用袖口擦了擦手,接过赵安推过来的一碗饭,低头扒了几口,咽下去,然后侧头压低声音,严肃叮嘱道:“下午那批枪管明天要验,你提前安排好人手。”声音不大,但赵安听得真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又吃了几口饭,像是想起了公务,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让各工坊管事把上个月的废品率报上来。不要拖到中午。”

  这句话像是水面上的一颗石子,在食堂里慢慢地荡开。

  各桌的说话声都低了一瞬,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食堂里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重新聚拢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师李四九和二儿子坐在靠墙那一桌,面前摆着一盆面汤,正在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没有急着吃。桌子上也有一盆红烧肘子、一盆炖排骨、一碗水煮白菜。他儿子端着米饭吃得正香,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里,又舀了一勺红烧的汤汁。

  李四九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匠人,压着声音,带着忐忑的疑惑小声问:“李大师,老赵说要在岛上扩建,是不是真的?不会是传的闲话吧?”

  李四九没有抬头,筷子搅面的动作也没有停,语气平淡肯定地说:“从利能让他说出来,就不算是闲话了。”

  年轻匠人心里还抱着侥幸,继续小声追问:“那你觉得这房子,咱们这些外围工坊的能不能分到?”

  李四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了抬眼,神色平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直白陈述事实:“分不到。”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嘲笑,不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看明白的事,“人家说的是大师工坊。你是大师吗?”他说完,重新端起那碗面汤,低头慢慢地吃了起来。

  年轻匠人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没有再问,了然地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食堂里的灯火微微晃动,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

  天已经彻底黑了,食堂窗口吊着的油灯陆续点起来,光晕不大,勉强照亮各自面前那一小片桌面。

  有一两个早吃完的已经起身离开了,更多的还在座位上,像是还不想走那么早。有人低头扒饭,有人端着碗发呆,有人侧头跟邻桌闲聊。

  说的话题和白天也没有太大差别——哪间工坊的废品率下来了,哪批料的质量不太稳,哪个大师团队又出了一支好枪管。

  老夏家的儿子吃完了,把碗叠在老夏的碗上,轻声细语地说:“爹,我先回去了。”

  老夏随意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依旧慢悠悠吃着菜。他想着这日子不错,要是再有二两酒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他心中只道可惜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有酒水运来。

  他儿子走到食堂门口,被外面夜风一吹,打了个哈欠,脚步却放慢了。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靠着墙根,望着远处的工坊还亮着的那一两盏灯火——不知道是谁还没收工,还在铁砧前坐着,或许是打回去吃也可能。他看了一会儿,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往住处走去。

  饭点过了,窗口那边打饭的队伍渐渐短了,最后彻底没了人。

  厨子们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食堂里还零星坐着的人,便知道今天的正经活儿已经收工了。厨房头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厨子,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印子,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窗口边,扯着嗓门干练地喊了一声:“收拾吧,把桌面的碗筷收了,台上的菜该回锅的回锅,该盖的盖好。”

  打杂的几个低级工匠便从角落里起身,提着木桶和抹布,开始沿着桌间的过道收碗。铁质桌面用湿布一抹,油渍还在,但也没人讲究这个,大概干净了就行。

  剩菜倒进木桶里,碗筷垒成摞,等着明天统一清洗。木桶里的泔水很沉,混着汤汤水水和吃剩的饭菜碎渣,两个人抬着往食堂后院走。

  后院墙角砌了几个水泥的泔水池,池子边上养着十五头猪,听见人走近便从圈里拱过来,用鼻子顶着木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泔水倒进池子里的时候,猪挤成一团,争着抢食,嘴里发出闷响。

  第一和第二食堂的主要客人是铁匠,收入相对高一些,消费能力强一些,连带潲水都肥一些,因而这两个食堂能养的猪、狗都比第三食堂要多一些。

  打杂的工匠把桶放稳,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往回走,听到后院门栓响了一下,厨房头目放出来十二条土狗。土狗是岛上养大的,体格壮实,毛色黄褐,见了人也不叫,低头在灶台和地面之间来回嗅,偶尔叼起一块落到地上的骨头,蹲在墙角慢慢啃。

  厨房头目站在灶台边,看着打杂的把最后一批碗筷端走,转身从大锅里舀了两勺剩下的菜汤浇在米饭上,往嘴里扒了一口,又夹了一块中午剩下的红烧肉,嚼了几口咽下去。

  旁边的厨子也在各自找吃的,大窗口的菜还剩一些,但特色菜和小灶是不能动的,那是留给明天放在普通窗口卖给低级职称匠人的。

  其余的菜——炒肉片、水煮白菜、排骨汤、红烧鱼——厨子们可以随便吃,每人端一只碗,夹几样菜,围在灶台边站着吃。有人端了饭,有人只吃菜,有人舀了一碗米汤慢慢喝,一边吃一边闲扯。

  一个年轻厨子端着碗,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开口说道:“对了,头儿,上面这个月说了一件事。”

  厨房头目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

  “说是从这月开始,骨头不能随便扔了,要收起来。”年轻厨子下巴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语气轻松地说道,“猪吃剩的骨头,还有砍肉剁下来炖过汤的大骨,都要单独放。”

  “收骨头?”旁边一个中年厨子嚼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满脸疑惑地问,“收来做什么?”

  年轻厨子耸了耸肩,随意猜测道:“没说。就说先收着,后面再看。估摸着是做肥料的,岛上菜地不是一直缺底肥么,骨头磨碎了也能用。”

  “那要是肥料,也好办。”中年厨子咽下嘴里的肉,语气散漫地说,“收就收吧,又不用额外费什么事。食堂里每天出的骨头少说也有两百斤,堆几天就不少了。”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不过上面要是管得松,咱们也不用太当回事,隔几天收一回,够交差就行了。”

  厨房头目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语气沉稳认真地说道:“先按上面说的办,该收的收起来。万一后头真要查,咱们拿不出来东西,那就不太好看了。”他语气不重,但厨子们听了都没再说什么,算是认了这个说法。

  打杂的工匠们这时候也回来了,泔水已经倒完,后院的门也关好了,猪圈那边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哼叫。他们站在灶台旁边,拿起自己的碗,熟门熟路地从大锅里盛饭,又从菜盆里夹菜,能吃多少都有,没人催他们,也没人管他们吃多少。

  每天收工之后这一顿,对打杂的工匠来说是一天里最松快的时候,不用排队,不用掏饭票,只要干完活就行。有几个初级职称的匠人其实还挺乐意做这个差事的,比在工坊里做那些打枪管的活自在多了,至少不用天天对着废品发愁。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尽了。灯也熄了几盏,只剩灶台边那一圈还亮着暖黄的光。厨子们吃完了,各自收拾自己的碗筷,有人把灶台擦了一遍,有人把剩下的菜扣进盆里盖好,留着明天中午热一热还能卖。

  赵安最后一个起身,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山顶的那几盏灯也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小片疏疏落落的星光。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

  夜渐渐深了,风从湖面吹上来,把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也吹散了。整座岛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铁器轻碰的脆响,像是谁在收拾工具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第492章 离开科学城

  十月初三

  寅时

  湖面还沉在夜色里,像一块被磨得发暗的墨玉,看不见波纹,也看不见水光。码头上那盏白纸灯笼的光晕缩得很小,勉强照亮栈桥边一片水面的轮廓,光落在水面上,只铺开巴掌大的一圈暖黄,再往外便融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夜风从湖心方向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湿冷,贴着水面滑行,吹到人脸上时已经凉透了。

  数日来,明楚一直守在明玉珍的座船边。来之前明玉珍预计过归程的日期,如果一切顺利,今天早上就要离开禹山岛踏上返回岳州的路途。

  明楚知道岳州那边的事务本来是须臾都不应离开的,只是情势所迫,主公不得不亲自来这一趟。昨天下午明定在码头附近停留时,他还特意走过去问了一句归期是否照旧,当时明定告诉他尚无法确定,但说主公明天回去的决心一直没变。

  明楚信得过明定。他知道这个弟弟虽然话不多,但在这种事上从不含糊,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此时,月牙如勾,斜斜地挂在西天,又细又薄,像被人用手指甲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在船头坐了一阵,又站起来走几步,靴底踩在船板上一层薄薄的霜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弯腰检查了一遍缆绳,手指顺着绳股摸过去,确认没有松动,又用力拽了拽,绳结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回身看了一眼船舱里的布置,箱笼已经归置妥当,主舱里的坐榻铺好了厚褥子,案上搁着一盏没点的灯和一壶热茶,一切妥当。他又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科学城那边,明定已经醒了。他没有睡得太沉,心里挂着事,醒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窗纸上是墨蓝的天光。他起身之后没有刻意惊动傅友德和邹兴,只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着穿好衣服,系紧腰带,把靴子套上。他的手在黑暗中稳稳地做着这些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结果傅友德还是醒了。大概是明定起身时床板那一声轻微的吱呀惊醒了他。傅友德半撑起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惺忪的睡意问了一句:“定舍,是要出发了吗?”他和邹兴睡前都被告知天不亮就可能下山,所以这一觉本就睡得浅。

  明定转过身来,朝着傅友德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指了指邹兴那边,意思是小声点。他压着嗓子,语气谨慎地低声说:“友德哥,困就再睡会。暂时不确定,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傅友德听了,也不多问,重新躺下去,但眼睛没闭,像是在等着。明定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门外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透进屋里,在门槛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

  傅友德躺了片刻,终究还是翻身坐了起来。他披上外衣,跟在明定身后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横穿过科学广场。广场上的石板被夜露浸得微湿,踩上去有一种细润的触感,靴底印出浅浅的湿痕,几步之后就淡了。

  他们先去了一趟明玉珍的住处。廊下还亮着一盏灯,唐清安排的值守人裹着棉服靠着墙根坐着,蜷着身子,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见明定过来,他只抬了一下眼皮,认出是他,又垂了下去,没有出声,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你忙你的”。

  明定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轻走到门边,伸手探了一下门缝。门没有上闩。他侧身闪进外间,屋里还弥漫着过夜后特有的那种沉静气息,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案上的轮廓。

  书案上的烛火还剩一小段,灯芯已经烧成了黑色,歪在烛台边上。明定没有点灯,只借着那一点微光从案角取了一卷手令揣进怀里,那是明玉珍睡前写好的开城门手令,末尾盖了私印,叠起来不过两指宽。他又拿起旁边一张叠好的便签,一并收了。

  出了房间,明定对着等在门口的傅友德点了点头,同时把那张便签递过去,神色郑重地低声交代道:“友德哥,你辛苦跑一趟,去学塾那边找明从贞和墨芸夫妇,说主公要走,让他们把昨晚讲好的那些物资装箱,安排人送下山。箱子上应贴好封条,你们对好数就行。”

  傅友德接过便签,借着廊下的灯光看了一眼。他想起昨日说了望远镜的事,那便是要找墨芸的,心里有了数,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说着脚下生风,转身便往学塾的方向去了。他的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靴底踩在青石地上,发出均匀而坚定的声响。

  明定见傅友德走远了,也沿着广场边缘往前行。广场四周的灯笼大部分已经熄了,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光晕缩得很小,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拐过一道弯,就看到城楼方向透过来的灯光,那里常年亮着两盏防风灯,即便夜深也从不熄灭,像两只不眠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通往山下的石阶。

  值夜的小旗听见脚步声从广场那边传来,抬起头朝暗处望了一眼。借着微光定睛辨认了片刻,认出是明定的身形,便没有拔刀,只站在那儿等着,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握紧。

  明定走近,从怀里取出那卷手令递过去,语气平铺直叙:“主公天亮前要走,城门要提前开。你先安排人开城门,随后会有几箱物资要运到山下的车船上。”

  小旗接过手令,展开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主公的私印,笔迹也对得上。但他不敢做主,神色拘谨地低声道:“将军稍等,我这就去禀报百户。”说罢便噔噔噔地爬上城楼,脚步声在木梯上一级一级地响上去。

  住在城楼里的百户被叫醒时,显然睡得正沉。他被叨扰了好觉,先是没好气地凶了小旗一顿,声音隔着门板传下来,带着沙哑的烦躁:“大半夜的,什么事不能等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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