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24节

  他一条条报得清楚,指尖顺着账册条目逐一点过:“军械打造与维修三百五十万石,火药制造一百五十万石,战船维护与建造二百万石,科学岛研发经费一百五十万石,递运所全线运营一百万石,各地武库补充更新五十万石。

  “科学岛那一百五十万石,是唐主事此前报上来的数。维持现有的铅室、工坊、试验项目,奖励工匠、学徒、护卫,堪堪够用。要是想扩产、上新试验,便捉襟见肘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朝末席的唐清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唐清连忙微微躬身,垂手应道:“戴大人所言属实。岛上目前只是维持现有规模,但凡要加一座铅室、开一炉新试验,耗材、人工都得额外加钱。不过,适才戴大人少说了九十万石的定额薪资,实际是给我们投入了二百四十万石。已经很多了。”

  明玉珍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没有插话,示意戴寿继续。

  他心中早有预估,格物岛这点研发经费,只是起步的本钱。前世工业革命哪一项技术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铅室硫酸、新式火铳、火炮、精钢,哪一样都要反复试错,废铁废料堆成山才能出一样成品。九十万石是养人的,另外的一百五十万石看着多,真要铺开了干,连半年都撑不住。这笔钱,迟早要加,只是借今天报账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加上,不过先看看有无结余。

  “第二宗,战兵粮饷,全年六百七十万石。”戴寿特意顿了顿,抬眼扫过武将列,解释清楚边界,“这里要说明白:卫所军队屯田自养,不领俸禄、不耗府库粮饷,不算在内。这六百七十万,全是野战军的开支。

  “湖广现有野战军十万三千五百人,不含四川方向驻军,也不含番禺廖元帅的水师。战兵本身的粮米、俸银,折粮二百四十八万石;战马草料一百五十万石;营房修缮、日常杂项七十二万石;今年新设卫所的一次性安置、农具、种子投入二百万石——另有一百万石已计入后勤府军械拨付,不重复计算。

  “明年卫所屯田熟了,这二百万石一次性投入就能省下来,卫所还能往都督府的府库缴粮,日子会宽绰不少。”

  明惟勤接话点头,抬手抚了抚腰间的革带:“戴大人说得是。各卫所今年刚划了田,屯兵还在熟田整地,明年夏收之后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掏政务府的府库的钱。”

  戴寿颔首,指尖继续往下划,账册一页页翻过,声音始终平稳:

  “第三宗,官吏俸禄,四百二十万石。湖广全境路、州、县、乡各级官吏三百三十万石,格物岛、递运所、盐铁监这些专项机构九十万石。

  “第四宗,地方行政,二百八十万石。修城、修路、修渠一百五十万石,学宫、社学、格物科经费七十万石,孤寡赈济、灾年备荒六十万石。

  “第五宗,赏功与抚恤,二百五十万石。战功赏赐一百四十万石,阵亡将士抚恤、伤残军士安置一百一十万石。

  “第六宗,朝廷供奉,五十万石。名义上还是徐宋的臣子,该走的供奉不能断,礼数缺不得。”

  他手腕一翻,将厚厚一摞账册全数阖上,轻轻推到案边,抬眼望向堂下众人:“全年支出合计,二千六百七十万石。”

  堂内安静了一瞬。不少人在心里默算:收入三千六百多万,支出两千六百多万,岂不是能结余一千万石?

  戴寿显然猜到了众人的心思,话锋一转,语气更沉了些。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曲下去,字字清晰:

  “账面算下来,收入减支出,能结余一千零五万石。看着不少,但臣得说实话——这是账面死数,真正能由主公随意调度的活钱,远没有这么多。”

  “哦?”明玉珍抬了抬眼,身体微微前倾,“细说。”

  明玉珍其实心里也有数,古代账面上的结余和能动用的活钱从来不是一回事。储备粮、四川调粮、地方备用金,哪一样都不能动。戴寿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说虚话,正是他靠谱的地方。

  “第一,四川方向每年要调粮接济,还有移民安置、川东屯田补贴,得扣掉四百多万石;第二,各州县要留储备粮,防灾防乱,又得扣两三百万石;第三,各处驿站、递运所还要留备用金。七扣八扣下来,真正能动用的活钱,约莫只有三百万石上下。”

  戴寿站直身子,紫色官袍垂落熨帖,目光落在明玉珍身上,郑重做了总结:

  “主公,湖广账目大致如此。臣有三句话,务必禀明。”

  “第一,后勤府一千万石是全年硬支出,军械、火药、战船都是耗钱的窟窿,停不得。科学岛一百五十万石在其中,按眼下规模,唐主事他们能用一阵子,但若要扩产上新,远远不够。”

  “第二,战兵粮饷六百七十万石,新设卫所的两百万一次性投入已经计在里面。明年卫所成熟,这笔钱能省下来,结余会宽绰不少。”

  “第三,账面结余看着有千万石,实则活钱只有三百万。但凡打一场大仗、搞一项大工程,这点钱撑不了多久。总的来说,今年的账是平的,明年卫所成熟、辰沅靖三路慢慢理顺,结余能多出几百万石。接下来怎么走,这笔钱往哪里花,全凭主公定夺。”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静了片刻。众人都没想到,看似丰厚的家底,扣完固定开支,余裕竟如此有限。

  明玉珍却笑了笑,先开口夸赞,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戴卿理财,果然条理分明。偌大一个湖广,州路数十、户口百万,每一笔粮、每一匹布花在哪里、剩在哪里,都算得清清楚楚。有你打理民政后勤,我放心得很。”

  戴寿躬身一揖,紫色官袍扫过地面:“为主公分忧,是臣本分。”

第456章 戴寿盘账下

  明玉珍直了直身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唐清、明从德身上,开始逐件问策。

  “头一件,科学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戴卿说格物岛一百五十万石堪堪够用,唐清,你说实话,要是把铅室扩到十座,再开火炮铸坊、玻璃工坊、炼钢试验,得多少钱才够?”

  唐清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主公,真要铺开了做,一年至少再加四五百万石。矿石、燃料、工匠、学徒、试验耗材,没有一处不用钱。格物岛的东西,样样都是从头摸索,废铁废料堆成山,才能出一样能用的成品,最是烧钱。”

  “那就加。”明玉珍抬手一锤定音,“格物岛经费,每年再加六百万石粮,从府库专项列支,走后勤府的账,单独记账,专款专用,任何人不许挪用。”

  他心中早有定计:技术代差才是真正的碾压优势。陈友谅有百万大军,朱元璋有精兵强将,可他们没有科学岛,没有赝近代化工体系。现在砸进去六百万石,将来能换回十倍、百倍的战果。这笔账,算得过来。眼前紧一点没关系,等火器成军、火炮列装,天下群雄谁都挡不住。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都愣了一下。戴寿都怔了怔,快速心算后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一加六百万,支出直接多了近两成,账面结余就只剩四百万石,扣完四川调粮、地方储备,活钱就基本没了。万一有个突发战事、灾荒,手里就没余钱了。”

  明从德站在唐清身侧,拳头悄悄攥紧了。六百万石粮,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岛上日子一直紧巴巴,每炉试验都要算着耗材来,如今主公一下子加了这么多预算,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流,又强行压了下去,垂着头不敢露太多神色。

  “该花的钱,省不得。”明玉珍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禹山岛的位置,语气坚定,“科学岛是咱们的根。新式火铳、精制火药、未来的火炮、精钢,全靠岛上砸钱砸出来。现在舍不得几百万石粮,将来打仗就要拿成千上万条人命去填。这笔账,哪个轻哪个重,不用我多说。”

  邹兴立刻躬身附和,抬手按了按胸前甲片:“主公所言极是。末将见过禹山岛出的新式火铳,百步穿两层铁甲,比旧铳强一倍都不止。只要能批量列装,多少钱都值。”

  明惟勤也点头,抚着短须道:“末将附议。火器越厉害,上阵的弟兄就越少死人,抚恤金也少付。这钱花得其所。”

  戴寿见众人都认,也不再劝,拱手道:“臣明白了。回去便立专项账目,保证每一粒粮都用在格物岛上,绝无半分虚耗。”

  唐清与明从德齐齐躬身,声音都比往常沉了几分:“臣代岛上工匠学子谢主公厚赐!必不敢虚耗半分粮秣,尽早拿出成果回报主公!”

  问完格物岛,明玉珍又问第二件:“辰沅靖三路,实征率只有四成。要是派人下去清丈编户,能不能慢慢提上来?”

  戴寿头摇得很干脆,神色郑重,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比方才更重:“主公,臣以为万万不可。辰沅靖和汉地不一样,山高林密,峒夷土司世代聚居,朝廷政令历来难下乡里。咱们现在也就是名义上管着,实则地方还是土司说了算。”

  “若是强行清丈编户、按汉地规矩收税,必然触动所有土司的利益。逼反了他们,几万大军进去平叛,耗粮耗钱死人,代价远比多收的几十万石税粮大得多。依臣之见,辰沅靖就得绥靖,稳字当头。每年收点象征性的粮,设几个驿站递运所,慢慢迁汉民、开学宫,教化个十年八年,再谈清丈不迟。现在急着要钱,是因小失大。”

  “你说得对。”明玉珍深以为然,抬手示意他不必激动,“治理地方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钱粮。辰沅靖就按你的思路来,安抚为主,不搞急政。别为了几十万石,闹出几百万石都摆不平的乱子。”

  他心中暗自赞许:戴寿果然是治政能手,懂得“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边疆之地,急政只会逼反,绥靖教化才是长久之计。自己原本就不打算在辰沅靖动刀子,戴寿这番话,正好和自己想到了一处,看来用他总领民政,是选对了人。

  两件事问完,明玉珍扫视了一圈堂下众人,语气沉了几分,抛出最后一件事:

  “还有一桩,提前给诸位透个底。范中、明三带着汉中的兵马,很快就要撤回来了。数万人马,后续都要落在湖广安置,粮饷、军械、营房、屯田,全得湖广出。”

  堂上气氛顿时一凝。

  黄龙皱起浓眉,手掌按在膝盖上,粗声道:“数万兵马?一人一年二十石粮,就是近百万石,再加军械、草料、营房,又是一大笔。那咱们这点结余……”

  “就基本打平了。”戴寿接过话头,语速很快,显然心里早算过这笔账,“加上格物岛加的五百万,再加上范、明二位将军的兵马开支,今年的收支堪堪持平,活钱几乎不剩。要是再有别的变故,就得入不敷出了。”

  众人都看向明玉珍,等着他拿主意。

  明玉珍心中早有预案,半点不慌。川中兵马撤回来一部分是必然的,毕竟守川中消耗太大,不如收缩兵力回湖广,集中力量应对江东变局。至于钱粮缺口,他早就想到了廖发祥。广东海路通南洋,商贸之利远胜内陆,开个互市口岸,这点缺口轻轻松松就能补上。

  明玉珍却神色从容,指尖顺着舆图往南一划,落在韶州,再往南点了点番禺的位置,笑了笑,指尖在番禺的标记上轻轻一点:

  “钱的事,我有办法。韶州是广东门户,既然归了湖广,就不能只当湖广的边关放着。我再写封信给番禺的廖发祥廖元帅,跟他商量多开几处互市口岸。广东的盐、香料、洋货,走咱们湖广的水路往内地销,咱们收商税、收过闸费;咱们湖广的玻璃、粮食、铁器、布匹,也借他的海路往外卖。”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廖元帅在广东经营多年,南洋海路通得很。咱们出地盘出货,他出渠道,大家一起赚钱。补上这点缺口,不难。”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黄龙哈哈一笑,拍了下大腿:“还是主公有办法!咱们光盯着田里那点税,哪有通商来钱快。跟廖元帅合伙做生意,肯定亏不了!”

  “不止补今年的缺口。”明惟勤也捻须笑道,“互市一开,商税年年都能涨,往后日子就越来越宽绰了。”

  戴寿也舒展了眉头,拱手道:“主公此计甚妙。韶州互市一开,商税、盐税都能上一个台阶,不仅能补上军费和格物岛的开支,每年还能多结余一笔,备着打仗、赈灾用。”

  他心道这事还真就只有靠主公来统筹,靠他自己根本推不动这个项目的落地。因为湖广能产的除了玻璃最特殊,其他的他番禺照样能找到货物来源。

  议事到这里,总账算清,大事定调。

  明玉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宽大的衣袍垂落,目光扫过湖广的山山水水,声音沉稳有力,在议事厅里回荡:

  “家底算清楚了,方向也就明了。总的来说,咱们湖广的底子不差,撑得起更大的局面。”

  “戴卿,科学岛的专项拨款、韶州互市的章程、范中明三部的安置,都由你牵头去办。民政钱粮,你总抓。”

  “惟勤,军务这边按部就班推进。新兵操练、火器换装、水师整训,需求直接跟后勤府对接。

  “邹兴,卫所屯田你盯紧,明年务必让各卫所自给自足,少掏府库的钱。”

  “唐清、明从德,你们回岛之后,把新增的钱粮好好规划,每一笔都要用在实处。我要的不是账目好看,是实实在在的成果——更多的火门枪、更好的火药、更厉害的火炮,以及更多的项目落地生根。”

  “臣等遵令!”众人齐齐躬身领命,声音齐整,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议事散了,文武依次退出。戴寿走在最后,明玉珍叫住了他,留他再坐片刻。

  蘧子墨添了热茶,退到外间值守。

  “戴卿,科学岛加的钱,别心疼。”明玉珍望着窗外的洞庭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现在砸进去的每一石粮,将来都会变成咱们横扫天下的底气。这笔账,长远看赚得很。”

  他心中清楚,戴寿是管钱的人,天生就有守成的心思,怕入不敷出,怕钱粮亏空。自己作为主公,就得扛住短期的压力,盯着长远的战略。君臣二人,一个守成固本,一个开拓布局,才能把湖广的盘子越做越大。

  “臣明白。”戴寿躬身,紫色官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主公看得远,臣只管把账管好,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还有辰沅靖,”明玉珍补充道,“挑几个老成持重、懂民俗的吏员,慢慢去做安抚,多设茶肆、驿站,少提税赋。稳,比什么都重要。”

  “臣谨记在心。”

  戴寿告退后,议事厅里只剩明玉珍一人。他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禹山岛的位置。

  五百万石粮,看似数额巨大,可对于要从零搭建一整套工业体系的科学岛而言,不过是起步的本钱。但没关系,路要一步步走,钱要一点点砸,技术要一点点迭代。

  江东陈友谅和朱元璋打得天翻地覆,他就在洞庭湖畔闷头固本。

  等他的火器成军、火炮列装、精钢量产,到那时,天下群雄谁都挡不住他的锋芒。

第457章 夜宴话远图

  至正二十年八月二十二,戌时初刻。

  岳州都督府后堂的偏厅里,四枝錾银烛台高高擎着牛油巨烛,烛芯噼啪跳着火星,暖黄的光淌过雕花格扇,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窗影。

  厅外初秋的夜风卷着洞庭湖水气掠过檐角铁马,叮铃轻响混着远处城头的刁斗声,一阵远一阵近,衬得厅内愈发热闹安稳。

  一张花梨木八仙桌摆在正中,菜肴算不上奢靡,却样样透着洞庭本地的烟火气:

  刚从湖里捞上来的鳜鱼蒸得皮肉翻卷,奶白色的汤汁凝着薄薄一层油珠,上头撒了细碎的葱花,鱼腹里塞了姜片与紫苏,腥气全压了下去;腊肉炒藜蒿盛在粗陶盘里,咸香混着蒿子的清鲜直钻鼻腔,腊肉是年前熏的,切得薄厚均匀,肥的透亮、瘦的枣红;水煮菱角剥了半盘壳,白润润地堆在青瓷碟中,是下午刚从湖里采的,还带着水泽的甜气;旁边一碟盐水鸭皮黄肉嫩,是城南老字号的手艺;还有一盆咕嘟着热气的豆腐羹,嫩白的豆腐上飘着几缕蛋花,撒了点胡椒粉,暖人脾胃。

  两坛封着红泥的岳州老酒靠在桌脚,泥封已经拍开,醇厚的酒香混着菜香,慢悠悠地裹着烛火暖意在厅里漾开。

  这不是正式的公宴,是明玉珍特意设的家宴小聚。

  西征三年回返湖广,老弟兄们围坐一桌,既是联络感情、示下恩宠,也能说些朝堂议事时不便深谈的体己话——就像当年刘邦与萧何、刘备与诸葛亮,君臣之间,总得有几分烟火气的情分,才能走得长远。

  主位上明玉珍换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没穿铠甲也没着公服,腰间只系了条素色革带,少了几分堂上议事时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心里也有几分感慨:当年随州起兵时,满打满算几百号人,号称千余人,如今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地盘横跨四个行省,恍如隔世。

  右首坐着戴寿,下午议事时的紫色官袍已经换下,穿了身藏青暗花便袍,领口袖口都收拾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是多年养出来的端方习惯,哪怕是吃酒闲谈,也半点不见松散。左首蘧子墨坐得稍靠后些,面前摆着松烟墨和麻纸,既是陪坐,也负责记下紧要的议定事项,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落下。

  武将一列坐着明惟勤、邹兴、黄龙。

  明惟勤穿了件石青色武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小臂上遒劲的旧疤,坐姿端正,目光始终带着几分守将的沉稳,话不多,却每句都在点子上;邹兴挨着他坐,身形稍瘦,眼神清亮,时不时替邻座的黄龙挪一下汤碗,细致妥帖,是常年做副手练出来的周全;黄龙体格最是魁梧,占了半张凳子,手脚都放得轻,生怕碰翻了杯盏,粗粝的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热意——他常年待在西山军校,整日和新兵蛋子打交道,极少赴这样的内宴,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对面两个岳州本地的文官陪坐末首,略有些拘谨,只偶尔端盏附和两句,不多插言。

  最下首坐着唐清和明从德。两人都穿了素色棉麻常服,坐得腰背挺直,却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唐清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常年待在禹山岛、洈水工坊的人,习惯了炉火星子、瓷瓶陶罐、玻璃器皿,乍一坐在这满堂文武的筵席上,连呼吸都放得轻。

  她是明玉珍的义女,也是科学岛公认的首席格物学者。论起做实验、记数据,她比谁都精细较真;可论起迎来送往、筵席周旋,她远不如寻常官吏熟稔。

  此刻她脑子里还转着岛上的实验数据,耳朵听着前面君臣说话,只盼着宴席快些结束,好早点回岛接着试铅室的新配比。唯独一件事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义父说的话,全都是对的。哪怕有些道理她一时半会想不通,也会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明玉珍就是她的信仰,是她格物路上的引路人,这份崇拜,比任何师徒情分都深。

  明玉珍先拿起酒盏,指尖叩了叩盏沿,目光落在戴寿身上,开口时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戴卿,西征这三年,湖广全靠你撑着。当年沔阳府相遇的时候,咱们就几百号人、十几条破船,谁能想到有今天的局面?来,走一个。”

  说着便抬了抬盏,作势要饮。

  戴寿连忙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盏,身子微微躬着,语气郑重又谦逊,半分功劳也不肯揽:“臣不敢居功。主公在前方浴血开疆,臣不过是在后方守着现成的摊子,料理些俗务。这几年主公不在湖广,臣时常悬着心,生怕哪处出了纰漏,辜负了主公托付。好在各路州县勉强平稳,没出什么大乱子,全赖主公威名镇着。”

  “坐,坐。”明玉珍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先饮了半盏,酒液入喉,醇厚中带着点辛辣,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他放下酒盏,借着烛火细看戴寿的脸,叹道,“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在重庆那些夜里,时常想起新松滋的旧营、岳州的老弟兄。戴卿,你瘦了,鬓角都添了白头发,这都是操劳的。”

  戴寿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随即失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主公还是和从前一样明察秋毫。臣也快四十的人了,操心的事多,白几根头发算什么。倒是主公,在川中打了那么多硬仗,看着反比走的时候更精神。”

  明玉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你还没到四十,说什么年岁大了。四川的水土倒确实养人。”说笑两句,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些,“不过说正事,今日午后你报完账,我琢磨了一下午。咱们如今地盘大了,摊子铺得开,早年那套架子,怕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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