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汉又叹了口气,“前些年兵荒马乱的,儿子媳妇都没了,也就没有再佃人土地。这两年托明元帅的福,安定些了,说是要分拨土地,但是我不想回去,我就一个老头做惯了这个活路,带着个孙子也够了。我活着一天就照顾他一天,要是能看到他成年就满意了。”话语朴实,道出了基层百姓在战乱后恢复期的艰难。
明玉珍默默听着,心中了然。民生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和看得见的希望。
“孙子多大了?”明玉珍问。
“有八岁了。”老力工指着不远处穿着破破烂烂的在江岸上捡柴火的小男孩,眼里露出深切的关爱。
“有了这个苗就有希望啊,好好保重身体,多活几年,看着他娶媳妇。”
“承大人的话,但愿他一生顺顺当当。”
“白日里,他就在这江边玩耍?”明玉珍指着那孩子问老力工。
“也不是玩耍,那些柴火晒干了可以煮饭用,还可以卖给别人,也能换两个钱。”
“倒是懂事。”明玉珍想到元帅府的房产税政策,问道:“你们都住哪里呢?”
“哎,说起来以前千般不好,就这点好,随便找个避雨的岩洞住下就行。”老力工看着明玉珍,有些豁出去的说,“现在住个山洞洞都要每月交什么房产税,老天爷,那只是山洞洞。”
“哈哈,你要这么想,能交得起房产税的才有可能在这干活挣钱,不然谁都能在这住下,那你就不一定能抢过别人喽。”明玉珍宽慰道。
老力工垂下了头,不知道是觉得刚刚自己的言语冒失了,还是确实想明白了。
这时一条新靠岸的船停定了,一直注意着江边情形的老力工就想告辞去看看,果然不一会儿,来船交完税,就鸣锣聚集岸边力工,眼前这老头分明想去试试。
明玉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笑道:“不耽误你做工了。告辞。”
老头赔笑一下就飞也似的跑了。
“慢着!”明玉珍没想到这家伙也不客套就撒丫子就跑,赶紧喊住,随即让明定塞给老汉一石粮钞,不顾老汉的惊慌推辞,翻身上马,低声对明定道:“民生疾苦,恢复非一日之功。我们去镇西门。”
“是!”明定上马招呼众人跟上。
第438章 巡视重庆中
离开喧嚣的码头,一行人返回城内,不过没有选择走原路从子城东门附近再往西走,而是选择山间小道,大体顺着城墙往西行。
行不不久,众人就路过洪崖门,这是一座闭门;不过并非无物通过,此处有一条水流量颇大的溪涧,流水从此而下形成瀑布,后世被称为洪崖滴翠。
领头的明玉珍不由得想到这处闭门之下在数百年后竟然成了一处闻名全国的网红景点--洪崖洞。
只是眼下这里荒草众生,草木茂盛,溪水潺潺,除了遇到一队士卒在砍樵之外,连闲人都没有遇到一个。
两队士卒见面甚至都没有说话就匆匆别过。
再往前走,零星出现一些开辟的田地,少量水田里的稻谷已经呈现出被精心照料过的模样,其余旱地里种的是大豆,看着也是丰收在望。
这个时代的重庆城面积广大,它是南宋末年彭大雅在巴县县城的基础上,征调三万军民扩充城市面积三倍有余,使得城内的可用面积达到了2.2平方公里,即3300亩。
当时彭的僚属劝谏他修城的事情,彭大雅说“不把钱做钱看,不把人做人看,无不可筑之理。”并且在筑城成功后,颇为自得的说“某年某月,彭大雅筑此城,为西蜀根本。”,这话可谓一语成谶。
南宋灭亡的那一年,重庆城最后的守将张珏是个硬骨头,被围攻八个月还在坚持,甚至接到谢太后的劝降诏书都拒不奉命,还是胆小的部将开了镇西门才导致重庆沦陷,接着重庆城军民被屠,张珏以身殉已经亡了的国。
有了前面两个原因,即便明玉珍得了重庆及时的开展了招募流亡人口的事情,重庆城内依然是地多人少,再加上房产税政策的叠加,可以说是重庆城内的西北面是人迹罕至。
正因为这一大片区域尚未深入开发,使得重庆半岛上的三季节性溪流之一的七星岗溪流还保持着原貌,其余两条洪崖洞溪流和金碧山溪流。
这条溪流发源于七星山西侧,一路蜿蜒,从镇西门汇入嘉陵江。明玉珍的目标便是位于镇西门附近的一处山坳里的军械作坊集中地。
此地依山傍水,既能利用水力驱动风箱等物,又相对隐蔽安全。尚未靠近,便听到密集而清脆的“铛!铛!铛!”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炭燃烧和金属淬火的味道。
作坊区域由宋军士兵严密把守。明定上前亮明身份,守卫验看令牌后,恭敬放行。
进入作坊区,只见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水车带动着风箱,炉火分外旺盛,数枚铁坯被加热得红彤彤的,赤裸着精壮上身的铁匠们,在烧得通红的炉火旁奋力挥舞铁锤,对着放在铁砧上的铁皮一顿疾风骤雨似的输出,打得火星四溅。
有的在锻造刀胚,有的在打造矛头,有的在制作甲片。
淬火池里白雾升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远处还有木工棚,匠人们正用硬木制作矛杆、枪杆、盾牌和弓弩的部件。更有专门的区域,匠师们在小心翼翼地组装调试着威力更大的弩机和仿制火铳。
管理作坊的是一名原元朝军器局的匠户头目,因手艺精湛且不满元廷苛待,在明玉珍得了重庆城后仍然被委以重任。他闻讯慌忙赶来参见明玉珍。
“不必多礼。”明玉珍阻止了他下拜,“带本帅看看。”
匠头连忙引路,详细介绍:“禀主公,如今钢铁原料供应尚可,主要从南岸铁厂运来。大炉共十二座,可锻打重甲片、矛头、大刀。小炉二十余座,主要锻造轻甲片、箭镞、腰刀等。月产长矛矛头约两千枚,腰刀八百口,各式甲片可组装成完整铁甲五十副左右,皮甲、纸甲各一百副。箭矢月产约五万支。弩机因工艺复杂,月产约三十具。火铳……仿制不易,成功率不高,月产仅五六支,还在摸索改进。”
明玉珍一边听,一边仔细查看匠人们的工作和成品质量。
他拿起一支新打好的矛头,掂了掂分量,手指划过锋刃,感受其冷硬与锐利。又检查了甲片的叠打锻接是否紧密,淬火是否到位。
“质量务必要把好关!”明玉珍放下矛头,语气严肃,“兵器甲胄,乃将士保命杀敌之本!宁可慢些、少些,也绝不可出次品!若发现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有功的匠师,赏钱粮、提待遇,绝不吝啬!”他深知武器质量在战场上的决定性作用。
“主公放心!小的们绝不敢懈怠!每一件成品都有匠师署名,出了问题,一查到底!”匠头拍着胸脯保证。
明玉珍又在弓弩区和火铳区停留了较长时间,询问了技术难点和材料瓶颈,勉励了几句,便决断道:“火铳、火炮,你们就不要再尝试了;这弩算是好东西,傅友德军中有几百把神臂弩,本帅回去让他送一些过来供你们仿制。”
他是刻意保守住手中火器的秘密,短时间内不会让这些技术进行扩散。
除了精锐部队外,还会给大量的乡兵和二线部队配备长矛、长枪作为武器,主要是这些武器容易制造、价格低廉,并且用于弹压地方是足够的,必要时候拉出去守城也足以敷用。
“遵命,小人一定照办。”匠头笑道。
“你们开始铸造铁钱了吗?”明玉珍想到已经交代给蘧仲道的事情。
“小人不知道此事。”匠头面露疑惑,但是也不敢多做发挥。
“哦,没事。”明玉珍想到铸造铁钱的事情,蘧仲道可能放在南岸的接龙山铁厂去做这件事,其实也颇为合理。
离开弥漫着汗水气息的作坊区,已近午时。明玉珍一行简单用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清水,稍作休息,便打算去镇西门外的城郊农田看看。
一行人策马扬鞭,不消两刻钟便来到了镇西门附近,此处有一唤作巴蔓子的墓。
看着此处的道路上人来人往,明玉珍故意奇道:“城门要地,为何有这么一处大墓?”
行人闻言,纷纷侧目,不过看到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装扮的明玉珍,也就纷纷低头继续走路,做事不关己状。
过路一长者,拱手问道:“将军如有闲暇,小人可以告知。”
明玉珍就是出来收揽民心的,当即下马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在路边与长者坐定后听他细细分说。
了解了巴蔓子的生平后,明玉珍赞叹道:“好一个头可断、土不可分,巴蔓子真英雄也!想那前宋时的巴蜀之人,难保不是受了其精神感召。”
长者抚须赞同。
“明定,回去记得告诉刘祯大人,让他在此建造一座巴蔓子祠堂,也把在前宋时为了打击鞑子而死的大宋贤臣良将义士都供奉进去,享受世人香火。”
长者听后,心中颇为惊讶,随即猜想道面前之人很可能就是数日前在朝天门被迎接的明玉珍,再细看明玉珍的眼睛,当即就要跪拜。
明玉珍连忙制止,笑道:“我微服巡查,就是不愿大动干戈,还请替我保密。”言毕,跨上马匹朝着镇西门快速跑去。
明定诸亲卫也赶紧跟上。
第439章 巡视重庆下
时值盛夏,正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时节。
出了颇为拥挤的镇西门,只见由近及远到江边的田野里一片葱绿,秧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农夫们正顶着烈日,在田埂间巡视,或弯腰在田中拔除稗草、或引水灌溉。
这片区域在后世大概就是李子坝、黄花园和曾家岩三点围城的大三角形的区域,其面积不必眼下的重庆城内的面积小。
只是地势起伏,难有大片平地,那些田地便星罗棋布分散在其间。
明玉珍特地选择了一片离官道稍远,看起来相对贫瘠的土地。他再次下马,走到田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正愁眉苦脸地看着一片叶尖有些泛黄的秧苗。
“老丈,这苗子看着有些蔫?”明玉珍蹲下身,抓起一把田里的泥土捻了捻,问道。
老农抬起头,见又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军爷,叹了口气:“是啊,大人。这块地本来就不是上等田,又有点旱。前阵子雨水少,后来官府组织挖的那条引水渠,水到这里就不太足了。旁边那几块地浇得足,苗子就绿油油的。唉,这要是再旱下去,今年收成怕是要减半啊!”老农的语气中充满了焦虑。
“引水渠水量不足?是什么原因呢?是源头水少了,还是渠道有淤塞?”明玉珍追问道,语气关切。
“源头水听说还行,可能是分水的闸口没弄好?或者是水渠下面有地方漏了?小老儿也不太懂。前几日倒是看到官府派人来看过,说是要想法子修修。”老农回答道。
这时,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带着两个随从,骑着骡子匆匆赶来得知明玉珍在此视察后慌忙寻来的本地农官。
他滚鞍下马,跪倒在地,满头大汗:“臣是本地劝农官叩见主公!不知主公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明玉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位老丈所言,引水渠至此处水量不足,以致秧苗受旱,可有此事?你可知晓?”
劝农官擦了擦汗,连忙答道:“回禀主公,确有此事!此渠乃去年冬役新修,旨在灌溉这片新垦之地。然因地势复杂,工程仓促,竣工后试水便发现几处渗漏,水流至此便显不足。卑职已探查清楚,一处渗漏点在前面二里处的硬石地段,凿挖时岩石破碎,未及铺垫足够黏土夯实;另一处分水闸口设计也略有不妥,上游用水激增时,此处便显乏力。臣前日已将此情急报县衙水利司,并已征发附近民夫三十名,备好了石灰、黏土等料,只等水利司派匠头带图纸来,今日或明日便可动工堵漏、修正闸口!臣担保,三日内必使渠水畅达此地!”
老农一听,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激动得又要跪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老儿替这几户人家谢过大人了!”
明玉珍伸手虚扶,示意不必。
他看着农官紧张却条理清晰的禀报,又看了看那片泛黄的秧苗和远处靠引水充足而长势喜人的良田,心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减轻,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一处小小的疏漏,便可能导致几户人家一年的辛劳化为泡影。这看似只是田间地头的小事,却直接关乎民心向背和粮秣根基。
“你做得不错,反应尚算及时。”明玉珍对劝农官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但此事不可就此了结。工程之初,为何未详勘地质?为何仓促施工?图纸设计有无疏漏?施工监管是否到位?事后验收又是何人负责?你报水利司,后续修缮钱粮、人工耗费几何?这些,你需协同水利司,务必查明原委,厘清责任,申饬相关人等!更要引以为戒,今后凡涉农事之工程,务必慎之又慎,务求稳固持久!若因官吏疏忽懈怠,致使百姓遭殃,本帅定不轻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卑……臣明白!定当详查严办!绝不姑息!”劝农官额头汗如雨下,连连躬身应诺。
“还有,”明玉珍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略显贫瘠却寄托着农户全部希望的土地,“春旱已成事实,此非汝等之过。然民生疾苦,官府不能坐视。传令下去,凡今春因旱确认减产三成以上之田亩,所属农户,今秋税赋可酌情减半征收。所需粮草缺口,着各县常平仓先行调剂,务必确保民户口粮无虞,不可因天灾再酿人祸!”
他转向明定:“此令一并记下,回府后交重庆道和巴县核议,迅即行文各州县落实。”
“是!”明定声音沉稳,心中对主公此番处置的细致与仁厚深感敬佩。
那老农和闻讯围拢过来的几个乡邻听得真切,激动之情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念叨着:“明大元帅仁德!”、“明大元帅万岁!”、“谢大元帅活命之恩啊!”质朴的呼喊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明玉珍看着眼前这些俯伏在地、衣衫褴褛却满怀希望的农夫,胸中五味杂陈。
他亲手扶起那位老农,温言道:“都起来吧。安心种地,官府会尽力帮你们把水引来。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对眼前几个农户的承诺,更是对他所统治的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求存的生灵的承诺。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
离开这片饱含希望与忧虑的田野,一行人并未直接返回重庆城内。
明玉珍又去了附近的几个村落,看了看新近分配的屯田士卒耕作情况,询问了里正关于治安、赋税、徭役等事的看法,甚至在一处简陋的社学外驻足片刻,听着里面传出的孩童不甚整齐的读书声。
他看得仔细,问得也细,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更像一个忧心家业的大家长在巡视自己的田庄。
这些村落,同样透露着战乱后的疲惫与重建的艰辛。
屯田士卒的田里庄稼长势要好些,毕竟集中了劳力,但普通民户的艰难依旧随处可见。
整体赋税虽比元末轻了许多,但压在刚喘过气来的农民身上,依然沉重。
基层的里正、甲首们,有勤勉尽责的,也有敷衍塞责甚至想从中渔利的。还有,社学简陋,孩童不多,显然教育普及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回到重庆城时,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山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穿过熙攘的城门,看着街道两旁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归家人的身影,明玉珍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主公,是回府,还是……”明定轻声询问。
“回府。”明玉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刘伯温他们,应当有草案了。”
第440章 如何算得出
果然,刚踏入元帅府邸,便有亲卫上前禀报:“主公,刘伯温大人与蘧自然大人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言及方案初稿已拟定,说到等主公回来就请主公过目。”
明玉珍精神一振:“好!议事厅见。”他大步流星,直奔议事厅而去。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