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在城墙上排好阵列,尽管只有单薄的四列,但是冲锋时竟似山洪呼啸。
傅友德见状,心中一凛,知道也只能硬抗这一波,道:“变阵!枪、盾手向前。”
他打算承受一波伤亡,然后与元军骑兵纠缠才一起,自己这边以量取胜。
只是真的接触上,傅友德才知道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
同样单薄的步兵阵列瞬间被敌人的骑兵杀穿。士卒被重甲骑兵撞得东倒西歪,又被后续的骑兵践踏。
傅友德见状大吼一声,靠着他个人勇武才将一名元军骑兵捅下马来。
一个回合的交战,尽管是宋军损失惨重,但是阿速台却也笑不起来。
原来躺在城墙上的尸体、伤员和之前被宋军回回砲投上来的石头等杂物已经使得路面不适宜骑兵高速奔跑。
骑兵在城墙上本来就失去了迂回的机动性,眼下连高速的冲击力也丧失了,俨然变成了骑马步兵。
并且宋军也掌握了如何对付这些骑马步兵的法子,那就是三五成队,贴近城墙与骑兵交战。
如此以来,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就在两军战作一团时,西门方向的炮声突然密集如雷。
城头的元军难免想起水师覆灭的那个也是炮声隆隆的夜晚,因而元军变得明显慌乱起来,有个百户由于应激竟想跳下城墙,被督战队擒住就地正法。
这才用近在眼前的恐惧让士卒们强撑着和宋军交战。
同样的炮声对于宋军无异于一直强心针,哪怕是傅友德也难免心头狂跳,钟鸣、钟全的火器营莫非得手了?
此时,钟鸣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浆,从搭建土山激扬起的烟尘里,他看见那扇包铁城门正在开出蛛网般的裂纹;不过他仍旧在执行主将给定的攻城策略。
话说,作为火器营营将的钟全被划归李冲节制,到了西门战场执意要用他的火炮试试这西城门的防御,他钟鸣自然也无力阻止,只能由着钟全试。
十余们火炮的第七轮齐射,竟意外的试探出来汉中城的西门并非牢不可破。
“快速装填!”钟全大喜过望,对着装填炮弹的炮手喊道,他执意要攻打城门,若是出了重大损失就必然会影响他的前途,因此难免有些急躁。
城头箭雨忽然稀疏,元军西门守将的认旗正在往南边移动。这实在是军令如山,他在西门被攻破前收到了元帅的命令,让他亲自前去将傅友德的人马赶下城头。
城墙下的钟鸣自然不知内里,只是看到旗帜南移,难免心中焦急,不免想到难道傅友德已经得手了?
若是傅友德真被这支元军拦住,这先登之功,自己还有些机会!
钟鸣看着这土山才高两丈,也不由得期盼钟全的火炮能创造奇迹!
最后一发炮弹带着死哨亡魂的呼啸撞上城门。包铁木门轰然洞开的刹那,钟鸣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原来城门内侧的顶门柱早已达到它的极限,断作两节。
火器营的士卒愣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哭嚎般的呐喊。
钟全的腰刀已经出鞘:“先入城者赏千金!”数百宋军裹着硫磺味的硝烟冲进瓮城,与慌乱的元军撞成一团。
钟全也只得继续组织士卒冲击,毕竟里面还有一道城门等待突破。
阿速台的大刀砍在傅友德肩甲时,西城门附近的浓烟已经直冲霄汉。
这个蒙古贵族突然用汉语嘶吼:“你们宋人就会使诈!”
傅友德格开第二刀,发现对方眼里满是血丝。去年这汉中城本来就要被自己拿下,当时就是这个蒙古鞑子带着他的生力军不知道从何处赶来这城里襄助普颜达失平章守城,这才让他们青巾军功亏一篑。
这下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只见汉中城内四处生烟,打底是有人在趁机作乱。
并且距离阿速台更远的西门的援军都已经抵达,反而比较近的东门援军却迟迟不见,使得他两面夹击的策略不能施展。
他心中隐隐赶到不妙。
他又听得傅友德言语攻击:“鞑子,你看你们平章大人连城内都控制不住了,只怕是要丢下你断后,独自逃命。”
这句话比刀锋更利。
阿速台格挡的动作瞬间僵硬,傅友德的左手刀趁机划开他肋甲。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给了亲卫一个命令,虚晃一枪,由自己的亲卫顶上,然后且战且退,退入阵内,装作指挥若定,实则寻找撤退之机。
“脱脱不花,此地就留你指挥,务必在日落前将这些贼子赶下城去。”阿速台看了看正在中天的太阳,看到从西门赶来的脱脱不花想要说些什么,立即补充道:“本帅要亲自去见平章大人,没有援兵,至少征发些民夫送些牛、酒上来犒劳将士。”
听了这话,脱脱不花也只得压下满腹狐疑,领命照办。
第403章 汉中之战下
阿速台带了亲兵卫队就下了城楼,一路上竖旗聚拢兵马,遇到作乱的兵马当即阵法,一路急行至平章大人的府衙。
不经通报,阿速台带着亲卫抬脚就向里面走,将前来拦路的平章大人的仆役一脚踹开。
进了两重院落,见到平章大人穿着官府正坐在堂上,他犹疑了一下,还是撇下亲卫,上前行礼。
平章大人老谋深算,见到阿速台怒气冲冲而来,但是还是敬畏朝廷,便说:“元帅不在城头御敌,来到本官这里所为何事?”
“哼哼!”阿速台一听这话不由得火大,“大人,本帅从早上战到此时,没见一个援兵,没见一杯酒水,没见一担饭食。“
平掌见阿速台如此强词夺理,知道这人多半是来翻脸的。因为在引他来襄助守卫城池之后,所有军需都是每月提前发下,由他们自行调拨、分配,眼下还没到下一月就以这个事情来兴师问罪,其本意不问可知。
“时间未到,下月的军需尚在筹备中。”平章大人为了养着一支兵马也并不容易,每月的钱粮、酒肉已经把府库几乎榨干,这次若是再度大胜,连犒赏军士的钱帛都凑不齐。
“哼哼,战事如此紧迫,粮草的消耗自然不能以平常论,现在我就要预支下月钱粮,给的出,本帅这就回城头御敌;给不出,那就休怪本帅不义。”阿速台一不做二休,干脆借此机会要挟一番。
“大胆!阿速台,你如此言语,心中是否还有大元?眼中是否还有圣上?”平章大人实在是气极,因而怒斥,“你且打退贼人,此城之内许你劫掠三日,另外本官向朝廷为你请功。”
“这我不管,既然拿不出钱粮,我自回我的驻地。平章大人,你就自己守这兴元城吧!”阿速台说完就转身领着亲兵向门外走去。
等再次来到大街上,阿速台的旗下已经从数十人聚起来了数百人。
他振臂一呼:“愿意随本帅出城御敌的就跟在我后面。”
这些本来大多也是他的部下,这时眼见城内是死敌,如何不愿意。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地先去抢劫了汉中城的府库,除了粮食,把所剩无几的钱帛全部搬走,这才从尚没有敌人的东门出了城,然后再招呼城外营寨的千余兵马,浩浩荡荡的向东北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平章府衙的火光将成为压垮元军最后士气的稻草。
平掌大人将最后一卷《资治通鉴》投入火盆时,后庭已经传来家眷的哭喊。这个读汉书写欧体的蒙古贵族,此刻已经决定以死报国。
“大人快走!”老家仆拽着他衣袖,“阿速台元帅的骑兵在东街开始抢劫富户。”
平掌大人突然笑起来,把官印投入井中:“要走你们走吧,本官就留在此处。”他说完就登上尚未着火的楼台,打算再看看他治理多年的城池。
火舌窜上房梁时,他听见街道上传来宋军整齐的脚步声。这个醉心汉学的平章最后看到的,是傅友德战旗上凝结的血块,在阳光下泛着紫黑的光泽,听到的是西城附近的枪声。
东门外的松林里,端木也先的轻骑终于等到了猎物。
阿速台的鎏金盔甲以及他的纛旗在出逃队伍中太过显眼,这个曾屠灭三县的男人此刻抱着抢来的妆奁,马背上还拴着哭昏的美少女。此时他的队伍并不齐整,约么有一千两百人上下。
端木也先藏在松林间嚼着松针,舌尖突然尝到一丝苦味。他吐出叶片眯眼望去,看到这群元兵鼓鼓囊囊的行囊就能大致猜出他们刚刚做了什么,马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甚至还不断掉落铜钱。
这样的兵马并无战心,问题是如何才来抓住那条大鱼,当然是死活不论。
“放箭钉马腿!”端木的令旗刚挥到半空,埋伏的轻骑已射出首轮箭雨。七匹战马哀鸣着跪倒,背上的皮口袋破裂,滚出成串的翡翠玉佩和银酒器。
阿速台的见状,抛下少女,然后疯狂抽打坐骑以图逃离这个不利地形,并用蒙古语喊道:“勇士们,跟我冲出去!”
端木也先摘下雕弓,箭簇瞄准那顶晃动的金色盔甲。弓弦将满时,林间突然惊起群鸦扰乱了林间的光影。就是这瞬间的干扰,箭矢擦着阿速台耳畔飞过,钉穿其身后亲兵的咽喉。
“追!”端木抛下长弓策马狂奔,轻骑们如猎豹般从两翼包抄。同时,他命令部下用蒙古语招降部分并无战心的敌人。
这群跟着阿速台逃命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当即有两三百人听到可以保留身上财货的承诺后,欣然向这队色目骑兵投降。
阿速台带着逃亡队伍慌不择路冲进了一条浅水沟,马蹄不断陷入松软泥沙。当他意识到终于被合围时,他反手一刀斩断装满珠宝的鞍袋,金条、金币、金饰在卵石滩上蹦跳着滚进裂缝。
然后反而顺着水流方向向汉水方向行进,他考虑到自己的马匹在这里行走困难,那么追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到汉水之滨,阿速台身边只剩下七人,连纛旗都不知被遗弃在了何处。
阿速台快速褪去甲胄,然后强制坐骑跟他一起跳入滚滚汉水以图渡河逃生;他以为忠诚的亲卫也只有两人跟着跳入,余者呆在原地准备向敌人投降或者拼命。
当傅友德骑着高头大马踏着血泊来到府衙前时,斜阳正照在熊熊燃烧的院落上。
一些士卒试图灭火,却发现府衙内满是油脂的味道,便知道救火也是徒劳。
傅友德心中叹息,可惜没有获得尸首,难以验功,不过先登之功多半属于自己。
傅友德蹒跚着在府衙对面的长街上寻了个石墩坐下,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
他咕咕地大口饮水后,说:“快去向李万户禀报,就说我部攻下南门,成功包围平章府衙,元军头目生死不知。”
亲兵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傅友德的亲兵去而复回。
“报——!”传令兵的声音撕裂暮色。
众人转头望去,中军赤旗正在南门的城头缓缓升起,残阳将“李”字映得如同血书。
傅友德留了一队信得过的人马看守还在冒烟的平章府衙,便赶紧起身去南门迎接。
长街的尽头,只见李冲正满面春风地带着他的亲卫朝着府衙的方向缓缓走来。
傅友德一催马匹,快速上前,接着翻身下马,一气呵成。
“禀报万户大人,某已经扫清了南门至平章府之间的敌军。请大人巡查。”傅友德也有些许自得。
“好!傅将军真是一员猛将。适才,我已经向主公发去捷报。”李冲略微解释为何来得晚了,“听说鞑子的平章在府衙内自焚了?可曾找到尸首?”
“府衙大火让人进不去,某的兵马不足,正等大人一起灭火,好去擒获贼首。”傅友德说出心意。
“既然如此,傅将军赶紧上马,在前面带路。”李冲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看傅友德的目光难免透出亲切。
此时,更远处的东门外,端木也先的马队正押着串俘虏返回,特别是他身后缴获来的敌军纛旗让他心情极佳。
第404章 捷报传宁强
残阳将汉中城堞染成血色时,三匹快马踏碎宁强县道的薄暮。
驿卒背插赤羽翎,怀中捷报带李冲亲手烙下的火漆印记,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迸溅火星,惊起道旁槐树上栖息的昏鸦。
明玉珍推开雕花木窗时,正看见亲卫统领疾步穿过月洞门。初夏的夜风裹挟着玉带河的湿气,将案头数册正在阅览的《武经总要》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主公,汉中李副万户的捷报!”亲卫统领单膝及地,漆盒高举过头。
“快呈上来!”明玉珍北行到此处就停下脚步就是为了减轻后勤转运的工作量。此地距离汉中尚有两百五十余里山路,民夫往返需要十日,为了供给那两万五千人马的吃用就已经颇为捉襟见肘。
青铜锁扣碰撞声里,明玉珍瞥见刘基的皂色衣角掠过回廊,这位以“神机”著称的谋士,果然总是与捷报同步而至。
上好的松滋纸在烛光下舒展,明玉珍的指腹抚过“傅”、“钟”、“端木”三个姓氏,半晌不言语。
刘基立在一旁也不言语,默默看着主帅在白纸上勾勒朱砂印记:“傅将军先登南门,钟将军破城西门,端木将军追亡东郊...此三人当记何人为首功。”明玉珍久久不能落笔。
很快暮色降临,中军帐已灯火通明。
参军主簿捧着功劳簿侍立左侧等待着指示。
明玉珍暂时按下此时,询问刘基:“这汉中,也就是兴元府,果然被我们一个月就打了下来。之前定下来的汉中屯田所需的粮秣、人力、器具、牛马都可以向汉中转运了。”
“主公勿虑,此事,臣已经与镇守广元的史天章和镇守重庆的蘧自然商议过了。此事明日便可执行。”刘伯温恭敬回道;他知道如今的明玉珍算得是真正拥有了争取天下的实力了。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他料定有资格获得这天下的权柄的人也就明玉珍、陈友谅和朱元璋三人而已。
汉中城的意义重大,它是隔绝元朝西北势力染指四川行省的第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因此明玉珍还是不厌其烦的与刘伯温重新把之前定下的方案捋过一遍,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