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70节

  军事情报讲义手稿的开头数章,阐述情报的定义、分类与情报来源。他没有沿用德意志军方通行的传统表述,而是直接从“不确定性”这一命题切入。在他笔下,战场上最珍贵的事物并非枪炮,并非战马,甚至也不是时间,而是确定性。

  很多情况之下,指挥官都要在战场迷雾中,及时准确的下达最后指令。而情报官的使命,就在这个时间里,为长官提供一条可预测的行动方案。

  随后,他列举情报信息的来源:使馆随员、行商、流亡者、铁路工人、教会人士、街头小贩……对每一类的信息提供者,他都标注了对应的行为特征。包括什么是他们看得见的,什么又是他们无法触及的……

  另外,哪些人是可以花钱去收买,哪些人只能用利益与情感进行交换,哪些人是危险的毒药,一旦用过之后,必须第一时间加以清理……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瓦尔特脑子里出现的全是之前在华沙的人物及场景,包括卧底总督府的海鹰,五人行动组三次的果断出手,死于酗酒的俄国税务官,以及被炸死、被狙击的两名波兰领袖……

  他把真实的人名全部删掉,然后将时间、地点、人物,还有整个事件的经过,彻底进行重构。更多的时候,他还会张冠李戴,故意将在俄国西部发生的事情,强行安插到七年战争,或是拿破仑战争时期。

  至于《军事心理学》,瓦尔特决定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他开宗立意的讲述军人并非钢铁,属于有血有肉的个体。所以,士兵会身心疲惫,会惊慌失措,会在敌方连续炮击之后,忽然失去排尿的力气;而同样的,大部分年轻军官在第一次上战场时,看见脑浆和残肢就会产生强烈的呕吐感;就连老练的军士也会在夜哨中,产生莫名的幻觉……

  上述所有这些,并不是军人的耻辱,属于正常人的应激反应。只需要正确认识,并主动的适应它,就能掌握并运用这种规律……

  为此,瓦尔特将后世的一些经典心理学案例,一番涂脂抹粉过后,最终以夏洛特医院里发生的各类病例的方式,呈现出来。

  其中的几段,瓦尔特写道审讯中的战俘,由于遭遇长期禁锢、反复问询,还有昼夜无差的环境,会一点点抹除人的时间感知。其思维陷入混沌,心理防线随之悄无声息地瓦解;

  那些长期潜伏的间谍,在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中慢慢模糊自我边界。会在某个清晨,心神松懈的那一刻,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立场、身份与对话对象,在无意识中暴露……

  9月6日,瓦尔特终于完成了这两份讲义,就让基希把原稿抄成两份。其中,原稿会留在家中,一份由格勒纳转交给盖尔将军,另一份准备送到战争学院教务处。

  基希抄到《军事心理学》最后几页时,忽然停下,问了一句:“先生,这些以后真能在学院里教吗?”

  瓦尔特正站在窗前,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只是负责把这些写出来,至于教不教,问题不在我,是战争学院教务处决定的事情。”

  基希没再问,低头继续抄。

  在编撰教案期间,瓦尔特仅出了几趟门。一次是前往战争学院,给教务长送去两门课程定稿后的教案,顺便在图书馆坐了半个下午。

  教务长是个从工兵营退下来的老上校,他戴着单片眼镜,把瓦尔特的教案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说道:“课程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少校你需要注意,学院有学院的规矩。那是你的案例必须要标注真实的出处,不能胡编乱造。”

  瓦尔特回应说:“我写的东西,就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若有不明之处,可邀请总参的盖尔将军予以复核。”

  教务长听出这话的分量,没再往下说。

  接下来,教务长和瓦尔特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两人又在门口握了手,算是把秋季的讲义最终定了下来。

  另一次出门,是带少年隆美尔去拜会西克特少校。

  那天他让管家费迪南德提前备好马车,又让基希前往旅馆,把隆美尔叔侄俩接到运河边的别墅。

  叔叔戈特弗里德·隆美尔穿了一身深蓝西装,在柏林再度见到瓦尔特,依然感觉有些紧张。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也大致能猜得出来,瓦尔特在华沙干过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然,打死他也不会去说。那是14岁的侄儿埃尔温·隆美尔,此刻就跟在叔叔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皮包。

  瓦尔特在门厅里见了他们,没让两个隆美尔多等。

  他朝戈特弗里德点了个头,又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少年隆美尔,说:“今天见的人,是总参的西克特少校。他将决定你是否可以进入普鲁士王家军校的候补资格。所以,少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一律言简意赅。

  听到这里时,少年隆美尔用力点了下头。

  下午时分,三人一同乘坐马车前往近卫军俱乐部,西克特已经在一楼东侧的小会客室里等着。

  格勒纳也火急火燎的从总参那边赶来作陪,因为他想看看瓦尔特究竟又推荐了什么样的人才。

  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桌上摆着几杯咖啡和一盘薄饼干。

  西克特先看隆美尔,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此刻的隆美尔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一副军人的标准姿态。

  西克特问他读什么书,他说喜欢历史。因为受父亲的影响,也看些工程测量方案的书籍。

  考察期间,西克特却不按常理出牌,他开始询问隆美尔:如果让你带一个连队士兵,结果在陌生的战场迷失方向,而且天已经黑了,随行的伤员也走不动,手头只有一张不太准确的地图,以及两个不靠谱的向导,你该怎么办?

  隆美尔想了一会儿,首先说出了自己的三点考虑:

  第一:立刻停止行军,不再继续盲目赶路;其次,隔离甄别两名向导,分开询问,交叉比对口供;另外,最大限度的甄别与利用那张不准确的地图。

  随后,隆美尔还补充了另外三点:优先保障伤员,构建临时警戒阵地,安排岗哨,防备未知环境的风险;情报搜集,向外获取新信息;必要的时候重新调整目标,放弃原定路线预期。

  少年的话音刚落,西克特与格勒纳已不约而同的起身鼓掌,那是隆美尔的回答堪称完美。

  上述问题,是西克特给高年级士官生考卷上的最后一个大题。

  ……

第158章:埃尔温·隆美尔

  1905年夏天的符腾堡,在离乌尔姆不远的一栋并不起眼的石头房子里,十四岁的埃尔温·隆美尔正把几本旧书和几件衣物往一只棕色皮箱里塞。箱子是叔父戈特弗里德几年前从华沙带回来的,保养的还可以,就是锁扣有点松了。

  此刻,父亲老隆美尔依旧在楼下抽烟斗,而母亲在厨房继续忙弄着,父母谁都没有上楼来催孩子。那是再过几个小时,隆美尔将第一次出远门。

  与大部分符腾堡居民一样,隆美尔的家很普通。父亲老隆美尔是镇上文法学校的校长,主要教授历史和数学。年轻的时候只完成过符腾堡义务兵役,从未在军队长期任职。至于隆美尔的母亲,牧师的女儿,典型的家庭主妇,每日操持家务,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园。

  埃尔温·隆美尔给人的第一印象即安静、内向,钟情于自然与机械。他曾梦想成为一位工程师,甚至亲手制作过滑翔机模型,并在家乡山丘尝试滑行试验。他喜爱数学和物理,思维严谨,却也具有天生的动手能力和系统思考的天赋。

  遗憾的是,隆美尔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地产,也没有能在政界与军界说得上话的亲戚。基于此,这个少年想要逆改天命的方式就是参军,报考军校。

  然而身处的符腾堡王国里,根本就没有普鲁士那种垄断军权的容克贵族。本地的旧式贵族闲散温和,也不喜欢军务。所以,真正把持整个德意志帝国军队上层,总参晋升通道,以及高阶军官圈层的,清一色是北方普鲁士容克。

  对此,隆美尔也清楚,自己出身南德平民知识分子家庭,没有北方军政血统加持,从来不属于那种生来就被铺平军旅道路的人。

  他唯一的优势,是从小跟着父亲学测绘,会看地形图,会算等高线,也喜欢翻旧战史。父亲教书的书架上,有几本破旧的战役记录,他从小就翻来覆去地看。别的孩子追着马跑时,他常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地图。

  当镇上几个大孩子经常嘲笑隆美尔的个子矮,而他从来不逞一时嘴快,只是把木棍当枪,在山坡上冲刺的速度比谁都快,将嘲讽他的人抛在身后。

  一日,隆美尔对父亲说,他要放弃成为一名工程师的梦想,想要报考军校。然而,符腾堡本地的少年军校,父亲看不上。那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孩子,在这里就算进去了,出来最多也就是个士官,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上去。

  这个浅显的道理,老隆美尔教书这些年,看得非常清楚。但很快,事情的转机,来自隆美尔的叔父戈特弗里德。

  这个在但泽和华沙之间做生意的符腾堡商人,比老隆美尔活络得多。他常年在俄国和德国之间跑,认识不少有门路的人物。

  不久之前,戈特弗里德从华沙回来探亲,与哥哥老隆美尔聊天时,提起自己在华沙认识了一个非常厉害人物,名叫瓦尔特·科勒。

  此人军医出身,一度在华沙总领事馆出任副领事兼武官助理。至于其他的细节,戈特弗里德也隐约知道一些,但他不敢给哥哥多说。他只是强调说,瓦尔特的能量极大,曾经在普鲁士王家军校里面“任教”。

  戈特弗里德说:“如今,瓦尔特?科勒回到柏林,已经晋升为少校。如果埃尔温想进普鲁士王家候补军官学校,对方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老隆美尔没有马上答应,他独自抽了半个小时的闷烟,将躲在墙角偷听的儿子,叫到了自己面前,问:“你想去普鲁士王家候补军校学习吗?”

  隆美尔站在门口,挺得笔直,只说了三个字:“我想去。”

  于是,这件事情就定下来了,戈特弗里德第二天前往乌尔姆的电报局,向远在柏林的瓦尔特那里发了一份电报。

  等到第三天,隆美尔一家收到了瓦尔特的回复,“欢迎来柏林!”

  看完了电报,老隆美尔叫来孩子,嘱咐道:“柏林不比别处,见人别多说。这位科勒先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必须好好珍惜!”

  8月30日那天,戈特弗里德和隆美尔,叔侄二人启程前往柏林。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只在火车过了科隆后,叔父忽然说:“柏林和符腾堡不一样。那里的人看不起南方的乡下人。那些有权势的人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穿没穿过好靴子。别管他们,像个军人一样,把背挺直了。”

  隆美尔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叔侄两人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窗外的田野从南德起伏的丘陵,渐渐变成北德的平坦旷野。

  然而,火车越往北,烟囱变得越多,空气就越是浑浊。

  等进了帝国的首都柏林,隆美尔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一架巨大的机器。空气里没有家乡的清新,只有煤烟、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当晚,他们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夜里隆美尔躺在陌生的床上不停的辗转反侧。很久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明天要去见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隆美尔清楚,自己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点测绘、一点战史、一股不服输的劲。这些在符腾堡的小地方或许算是优势,可到了柏林,可能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叔父带着他乘坐马车来到运河边的一栋别墅。在下车之前,叔叔戈特弗里德,就把自己的外套拉了拉,又弯下腰给侄子拍打衣角上的灰尘。

  “记住,问什么,答什么。没问的,不要说。”叔叔说这话时,额角已经微微出汗。

  隆美尔低声说:“我知道。”其实他也紧张,只是不愿意让紧张从自己脸上的显露出来。

  不久,马车驶入一个黑色锻铁大门,最后停在前院的砂石路上,路面很是干净。门房里有花架,园丁正在修剪黄杨。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廊下,朝他们点头,没有寒暄,整栋宅子也显得非常的安静。不过与隆美尔想象中,那种挂着盔甲和鹿角的军官宅邸完全不同,感觉这里更像一个安静的书房,文官的府邸。

  进了书房,隆美尔终于看见了瓦尔特?科勒。

  那人站在书桌前,总是习惯性的用一块干布擦着左手,至于右手……隆美尔美目光一转,不敢继续再看,那是叔叔反复向他叮嘱过的一个禁忌。

  那位科勒先生比隆美尔想象的更年轻,30岁不到,准确的说只有27岁。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而且也不太喜欢穿制服。

  一见面,瓦尔特也没有什么客套,他先和戈特弗里德点了个头,然后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你叫埃尔温?”瓦尔特问。

  “是的,先生!埃尔温·隆美尔。”少年回答的很干脆。

  “你在符腾堡读过什么书?”

  “德语、战史、测绘,还有数学,另外,父亲也教过一些工程测量。”

  瓦尔特没有继续追问,只从桌案上铺开一张崭新的柏林城区图,手指三处关键地点:近卫军营地、战争学院、总参谋部。

  他问道:“假设你从战争学院赶赴近卫军营地,天色将晚,城内两条主干道同时施工封路,且街巷拥堵。你该如何择路通行?”

  这看似临时起意的临场提问,并不是什么即兴考验。

  事实上,瓦尔特提前拿到过王家军官学校的士官考核原题,连同拟定的标准答案,一并誊写在纸上。并提前几周交给了戈特弗里德,目的就是要让隆美尔熟记了,不要在真正的考核阶段出了岔子。

  从战术应急处置,到战场迷路预案,再到城市机动选路,所有可能出现的考察题型和标准作答,他早已让少年反复背诵。

  现在的这一问,不过是正式面试前的最后一次的私下彩排。

  看到隆美尔应答逻辑清晰、取舍精准,完全贴合总参教材的标准思路。

  瓦尔特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卷起地图递给基希。一旁的戈特弗里德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正要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瓦尔特抬手轻轻制止。

  “一小时之后,会有一场正式会面。我将带埃尔温去军官俱乐部里,约见两名总参军官。你不必随行,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即可。”

  最终的会面,是安排在近卫军俱乐部一楼东侧的小会客室。

  瓦尔特带隆美尔进去时,西克特和格勒纳已经到了。

  一开始,西克特先问了些基本的东西。读过什么书,家里什么情况,为什么从军。隆美尔回答清晰,不说大话,不讲空话。他说自己会看地形图,会算几类简单的工程测量。

  西克特听得很是仔细,但很快,他忽然换了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一张矮桌旁,将一张试卷铺开了,接着就问隆美尔:“如果让你带一个连队士兵,结果在陌生的战场迷失方向,而且天已经黑了,随行的伤员也走不动,手头只有一张不太准确的地图,以及两个不靠谱的向导,你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的隆美尔依然是一脸平静,然而瓦尔特却心下一沉,几乎要对着西克特破口大骂。那是他已经反应过来,老朋友完全是不按套路出牌。

  此前,瓦尔特费尽心思,这才搞到了西克特用于普鲁士王家学校的常规考核题库,连同内部标准答案一并誊抄整理。而且他确定隆美尔已逐条背诵,反复推演,就连之前的城区选路提问,也只是他预设范围内的最后一次彩排。

  瓦尔特本以为,今日面试只会局限在低年级候补生的常规考察范畴,一切尽在掌握。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西克特根本没用预备生的简易考题,直接搬出了专供高年级士官生结业考核的压轴大题。

  这道题,根本不在瓦尔特掌握的题库范围内,所以也没提前为隆美尔准备好标准答案,属于一场彻头彻尾的突然袭击,打得瓦尔特措手不及。

  此前,他精心设计的、那个看似天衣无缝的作弊闭环,竟被西克特的随性出题,毫不留情地彻底打破。

  好在隆美尔从容应对,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复。看来天才就是天才,那些让旁人绞尽脑汁的难题,于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灵光乍现。

  掌声之后,西克特很是开心对着瓦尔特说:“这孩子,我要了。”

  隆美尔的表情没变,随后,他就听见瓦尔特对着西克特少校说:“那就请少校先生准备好一封推荐信吧。”

  西克特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耍了瓦尔特一把,不过也试出了一个真正的好苗子。

  离场时,瓦尔特带隆美尔走到俱乐部外面的台阶上,隆美尔跟在他身后,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瓦尔特说:“不算多,每一句都有用,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好!”

  ……

首节 上一节 70/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