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莱比锡帝国法院经过长时间的扯皮拉筋,及各种幕后交易,最终做出了判决:由恩斯特?冯?利珀?比斯特费尔德出任摄政,掌控邦国实权。
等到1904年的时候,老摄政恩斯特去世,其子利奥波德继任摄政。
与此同时,老主支的亚历山大亲王尽管身患严重的精神疾病,但毕竟尚在人间,在法理上依旧是该亲王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所以,相关的继承案依然悬而未决,必须等到下一次的莱比锡帝国法院做出终审裁决。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又、又、又出现了。
那是另一个旁支,也就是绍姆堡-利珀支的阿道夫亲王,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再度对外公开发声,宣称自己拥有利珀亲王国的顺位继承权,至少也要获得摄政资格。
那是半途杀到的阿道夫亲王“变出了”一份秘密遗嘱,据说是沃尔德马尔亲王在临终前,秘密遗嘱指定阿道夫来做亲王国的摄政。
这份秘密遗嘱的真伪暂且不论,但有另一个事实,阿道夫亲王确是德皇威廉二世的亲妹夫。单单这一身份,就具备了相当大的话语权。
毫无疑问,威廉二世是非常乐于看到自己的妹夫得到利珀邦国的控制权。因为一旦阿道夫亲王顺利掌权,帝国联邦参议院就多一张,更加顺从普鲁士国王及德意志帝国皇帝的选票,继而扩大霍恩索伦皇室的影响力。
帝国法院在1897年,把摄政之位判给比斯特费尔德伯爵恩斯特之后,皇帝内心非常不满。他一度下令普鲁士在利珀亲王国内驻军,拒绝给予摄政恩斯特法定的贵族礼仪尊称,刻意打压他的地位,公开表达不悦,从而在帝国各邦王公之间引发很大震动。
对此,恩斯特伯爵写信向帝国皇帝申诉,但威廉二世回电措辞严厉,斥责对方写信的语气失当,拒绝任何政治上的妥协。
另一方面,亲王国的老主支当下已经没有合格能执政的男嗣,幸存的亚历山大亲王也常年在精神病疗养院。所以,皇帝对老主支残存的那些庸碌王公,只有表面上的宫廷礼遇,没有任何的政治期待。
当然,老主支的女眷依旧可以出入柏林宫廷沙龙,皇帝也愿意维持体面社交;但绝不打算把亲王国的政权交还给这群没有能力的人。
以比洛亲王为首的帝国内阁,默认了比斯特费尔德伯爵利奥波德(简称利奥波德伯爵)的既成摄政事实,但不主动给与全力背书,依然要将最终裁决,留给帝国法院的终审。至于帝国政府,尽量不深度趟进王室家族内部的浑水。
对于那些众多小邦的君主们而言,他们最怕强大的普鲁士借着继承纠纷插手本邦王室家事。他们认为:利珀家族继承,应当依照本邦家法,而不是柏林皇帝的亲戚人情。
基于此,多数王公在内心希望,帝国法院能够再度将利珀亲王国判给比斯特费尔德支。
自由派的报刊基本上就是与德皇对着干,大量批评威廉二世蛮不讲理的干涉利珀亲王国的内政,批评皇帝把私人亲戚关系凌驾法律之上,舆论大多同情法理上的比斯特费尔德支。
德意志民众对于利珀亲王国的德特莫尔德老主支,没有多少厌恶,更多是唏嘘,看着旧式贵族衰落的旁观者心态。事实上,社会大众并不关心这群王公的私人恩怨,只是喜欢批判皇权越界干预小邦的事务。
说完了亲王国继承权的纠纷,视野再度回到瓦尔特?科勒的身上。
毫无疑问,他属于老主支家的私生子。对于究竟谁才是瓦尔特的生父,这个早就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他尽管没有利珀亲王国的继承权,但依照其现在的身份与地位,完全可以博得广泛的同情,继而有合法的理由从中搅局。
简单一句话,既然我得不到,大家都别想得到,一起毁灭吧。
另一个关键问题,是谁在1903年的时候,暗中伤害了瓦尔特。
那个时候的老主支家,已经彻底式微,活着的亲王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根本没有精力去管一个无关痛痒的私生子。
而在继承权问题上,横插一脚的绍姆堡-利珀旁支,也就是那位阿道夫亲王。他与瓦尔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存在有利害冲突,自然也不会吃饱撑着,跑来加害一位已经从柏林医学院毕业的医学博士。
毫无疑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去年才继任利珀亲王国摄政位置的利奥波德伯爵。至于那个暗中驱使马车撞人的指令,是来自现任摄政利奥波德伯爵,还是已经去世的摄政恩斯特伯爵,这同样不再是重点。
如今的重点,是这个当年不被正派贵族们放在眼里,可以随意拿捏的私生子,已经不是区区小邦国能随意欺辱的帝国军官了。
换成三年前,那个时候的瓦尔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博士医学生,既没有现如今的庞大财力,也没有与警方、军方及政界高层的紧密联系。
那个时候,若是利奥波德伯爵知道,是私生子在背后搅动柏林的各大报纸,对方只要写几封信交给柏林警察局,大概率就能让瓦尔特吃不了兜着走。
可今时不同往昔,瓦尔特的羽翼已经长出来,他不仅与总参,与外交部,与警察总局,与政治科,与战争部医务司,都有密切的关系,而且还得到了德皇威廉二世不止一次的亲口赞许。
事实上,那些已经登出来的报道,虽然让利珀亲王国丢尽了颜面,但终究还没把谁送进牢里去。所以,利奥波德伯爵担心瓦尔特手里还掌握着更加致命的东西。
于是,利珀亲王国那边,利奥波德伯爵辗转托了好几个中间人,就想和瓦尔特达成一份休战协议,免得大家闹得同归于尽,让皇帝最终得了便宜。
……
此刻,会客室里只有落地钟的钟摆在响,一下接着一下。
房间的主人,埃伯施泰因伯爵始终没有说话,他静静的看着房间里的精美波斯地毯;而荷尔斯泰因男爵,依旧还是那副古井不波的表情。
沉默了两分钟,瓦尔特终于开口说道:“让他们放心,我不需要利珀的姓氏,更不需要接受他们现在递过来的所谓好意。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必须满足我的三个条件。”
荷尔斯泰因微微点了点头,没出声,那是他在等着对方提出加码。
瓦尔特说:“第一:从今以后,代特莫尔德那边(即,利珀亲王国的首府)不许再派人来查我,也不许以任何名义接触我和我身边的人,一次都不行。否则,我会以我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荷尔斯泰因没有说话,默认了这一点。
瓦尔特继续说道:“第二,我右手残疾的旧账,必须给予我一个交代。利奥波德伯爵是摄政,是亲王国的脸面,我可以不再过问。但执行命令的是谁,谁在一旁递过刀子,我同样调查的一清二楚。
10月初,我要前往战争学院授课。所以,代特莫尔德那边会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这事。如果我看到让我满意的结果,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我不满意,我还是会坚持用我自己的方式处理。”
荷尔斯泰因点了点头,代替利奥波德伯爵接受了这一条件。“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至于第三个要求,”瓦尔特接着说道:“条件也不难,那是陛下需要亲王国在帝国联邦参议院的一张选票。”
话说完,屋子里静得出奇。
荷尔斯泰因盯着瓦尔特看,脸上没有恼意,也没有惊异。
至于伯爵,这才是他真正认识的瓦尔特。这个年轻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绝不将软肋轻易示人。他之所以敢于在此刻将底牌和盘托出,必定是已经有了十足十的把握,才肯落下这枚决定性的棋子。
果不其然,瓦尔特居然不动声色的打通了皇帝的那条线。毫无疑问,这是御医舍宁暗中帮的忙。
皇帝想让妹夫阿道夫亲王上位,主要目的是为了帝国参议院的那张选票,现在瓦尔特可以将属于利珀亲王国的那张选票双手奉上来。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行为属于你情我愿,不受内阁的阻扰,以及民间的非议,自然是一件喜闻乐见的大好事。
无形之中,威廉二世就成为瓦尔特最大的保护伞。
过了好一会儿,荷尔斯泰因男爵才慢慢开口:“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居然敢于提出这个要求。也难怪皇帝陛下如此欣赏你。”
“那您就把话带回去。”瓦尔特补了一句:“男爵先生,我知道您今天来,是受人之托。但您也清楚,现在的我,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姓氏,也能在柏林站稳。我靠的不是过去,是陛下和军队。”
瓦尔特的底气很足,荷尔斯泰因也没有生气,只把目光转向窗外。
老男爵犹豫了片刻,他说:“我会把话带到,希望你们之前所有的恩怨,就此了结。”
“所以我只给他们30天的时间。”瓦尔特提醒说。
伯爵这时才站起来,他走到瓦尔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又朝荷尔斯泰因说:“男爵,人是我请来的,话也说完了。”
荷尔斯泰因慢慢起身,朝伯爵点了点头,又看向瓦尔特:“少校先生,那就约定一个月的时间。”
他说完,从侧门离开了。
伯爵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小几旁,给瓦尔特添了冰红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两人重新坐下,他低声问:“你真知道是谁下的手?”
“我当然知道。”瓦尔特说。
伯爵笑呵呵的说,“如果对方不守承诺,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毕竟陛下是支持你的。”
但在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又说:“我估计代特莫尔德那边不会落下口实,因为我们的皇帝正愁没机会,公开收拾不听话的奥波德伯爵。”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瓦尔特继续待在伯爵府,直到与伯爵夫妇吃了晚餐才离开。
马车在万湖边的林荫道上缓缓驶过,车窗开着,夜风里带来清新的气味。瓦尔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腕,那几根手指还是不那么听使唤,抓握一些不重物品还行,但无法灵巧的使用手指,写字,系扣子,运用刀叉……
回到运河边时,已经快九点。
管家费迪南德在门厅里等着,见他进来,接过帽子,问要不要把晚饭送到书房。瓦尔特说已经吃过了,嘱咐立刻烧上开水,他要洗热水澡。
10分钟后,浴室的大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温热水。瓦尔特脱掉上衣,站在镜前,他的右肩和上臂的肌肉线条还在,但和左边比,始终少了一点自然的弧度。他试着把右手举到与肩平。手在半空停了不到十秒,就开始发颤。
他慢慢放下,走进水中。热气漫上来,把那只手暖得发麻。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到的是荷尔斯泰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30天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看清利奥波德伯爵愿不愿意守约。
接下来几天,柏林热得发闷,那是秋老虎在发威。
瓦尔特哪儿也没去,他就待在书房里,把战争学院要用的讲义重新排了一遍,又让基希去市区买了一些原料和书籍。
扎针灸的周师傅,依然是每三天来一次。等到9月上旬的时候,瓦尔特的右手居然可以慢慢的系上一颗较大的外衣扣。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周师傅却说,经络已经通了小半,但筋骨还未全复。
“再过一段时间,继续针灸也不会再增加多少效果了。”周师傅很是遗憾的说。
瓦尔特反而在安慰对方,“没关系,我又不用它来写字,只要能拿得住一只手枪。”
周师傅没接话,又往他虎口处扎了一针。
……
第157章:编撰教程与考核
从八月中旬开始,瓦尔特很少再离开自家别墅。柏林白天的热气还没退尽,等到临近黄昏时分,运河吹来的微风会带来丝丝的凉意。
与平日差不多,瓦尔特每天依然保持着七点左右起床的习惯。
此时,女仆已经把今日的早餐摆上餐台:烤得酥脆的面包卷已经切开,一旁摆着黄油与李子果酱,大盘的卷心菜或是意大利生菜,一小盘烟熏火腿薄片,还有几只水煮鸡蛋。
没有繁复的菜式,属于柏林中产者最寻常的早餐。管家建议可以再丰盛一些,但瓦尔特认为这样就足够了,膳食纤维、蛋白质和主食,一个都没少。
此外在餐桌上,铜壶里的黑咖啡冒着诱人的香气,旁边是盛放新鲜牛奶的银罐。至于方糖罐子,通常是用于招待客人,也是秘书基希平日的最爱。
至于瓦尔特本人,几乎不碰这类玩意。唯有在周师傅施行针灸,引发酸胀痛感之际,他才会含上一块方糖,借着糖分刺激,唤起一点体内的多巴胺,继而缓解身体的不适。
吃过早餐,瓦尔特照例走到后园的草坪和花圃,来回散步半小时,看园丁给草坪边缘的黄杨绿篱浇水,或是精心的修整花木。
随后,他便顺着运河堤岸快步前行,时而慢跑,总时长控制在40到50分钟,维持适度的有氧状态。尽管此时的手腕上没有心率表这类物件,但他以自身的体感来把控运动强度,以额头微微出汗作为评判标准。
上午9点之前,重新洗漱过后的瓦尔特回到书房,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那就是为战争学院编撰教案。以至于今年9月的“凯撒”大演习,瓦尔特就没有再参加了。当然,主要是近卫军团那边已经不缺军医官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写两份东西:一份是《军事情报研判与敌后勤务》,简称《军事情报学》的教案,主要是情报实务、谍报组织、情报甄别;
另一份是《战争中的人类心理与行为学》的讲义,简称《军事心理学》,主要描述官兵及战俘在战场上的复杂心理,还有敌我指挥官的性格研判等。
需要说明的,上述的两份教案,都是为战争学院10月正式开启的秋季课程而进行的准备。目前为止,瓦尔特依然瞒着战争学院教务处那边。
在表面上看,战争学院是邀请瓦尔特·科勒博士去担当讲师,是要传授野战卫勤方面的知识。不过瓦尔特有自知之明,所谓的卫勤课程根本不需要他去凑一份热闹。因为在这方面的知识,瓦尔特最多算是个皮毛,表面文章罢了。
毫无疑问,盖尔将军真正需要瓦尔特,拿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至于能不能通过教务处的最终审核,那就是这位第一军需长,沟通协调的问题了。
于是,瓦尔特比之前就多做了两倍工作。他每天上午写情报学,下午写心理学,傍晚再整理有关野战卫勤的材料。嗯,最后一个只是做做样子。
三样东西分开写,互相不打搅。
“情报学”讲的是如何在不确定中辨认方向,做到知己知彼;“心理学”讲的是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和行为,避免重大失误;“卫勤”讲的则是各种复杂环境下,建立统一规范制度,减少官兵的各种非战斗损失。
此时,瓦尔特的右手虽然恢复了许多,但依然无法正常握笔,更别说书写文字了。因此大部分情况下,瓦尔特依然是使用左手来写字,只是用力太久仍会发酸。所以,他通常每写十几行字就会停下,拿一块干布擦拭掌心。
基本每个1小时左右,管家费迪南德就会送来一杯黑咖啡,见瓦尔特伏案写作,他都是轻手轻脚,从不多话,而且敲门时机集中于大座钟报点的时刻。
很多时候,瓦尔特写得出了神,等他回过神时,发现窗外已经黑了,运河对岸的路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
进入9月份的时候,那两份东西就在这些白日和夜晚里慢慢变厚,从几页草稿,变成了几十页的手稿。每一页的边角都注满了小字,有些地方贴了需要重新修整的便条。当然,这是给负责誊抄文稿的秘书基希使用的。
原本,瓦尔特没想过将选修的教案写成军事教科书。然而他发现,一旦开始动笔,那些过去几年里经历的谋杀、解剖、刑侦、审讯、间谍、边境,暗杀,还有华沙的路、罗兹的火和维也纳的夜,全都从记忆里浮现了出来。
虽说很多东西不能直接加以描述,但他可以将其全部拆碎了,再换一个皮,变成一种可以被讲授的经验。就这样,两本教案的内容就越写越多。
到最后,那本《军事情报学》已经不像教案,更像一本写给未来的情报参谋军官的操作手册。
至于《军事心理学》更是一门冷科学,依照历史是要在12年之后,其雏形才会出现在美国。不过这没关系,那是现代心理学的发源地就在德国。
在1905年的时候,瓦尔特站在“新行为主义”学派的立场上,着力描述从神经疲劳、恐惧反应、群体盲动、审讯压力,一直写到人在长期高压之中的精神损耗,以及自我缓解方式。
出于某种缘由,瓦尔特着重描述军人心理选拔与训练,还有作战心理的描述,对于军事环境应激与心理障碍,他只是简单的表述,暂不做深入分析。
其中有几段重要文字,他需要停下来斟酌好几个小时,继而“发明创造”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专业词汇。
很多时候,瓦尔特就会无比怀念中文。那是中文在创造新词汇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先天优势,核心在于其“乐高式”的模块化重组逻辑。
中文完全可以依托约3千个常用汉字,这一有限的“基础元素”,中文无需像英文和德语那样,需要不断生造全新单词或借用复杂的拉丁词根,只需将旧字进行两两复合,便能以极低的认知成本衍生出无限的新概念。
这种“望文生义”的高语义透明度,不仅打破了专业壁垒,让大众能轻松理解前沿科技词汇,还赋予了中文极高的信息密度和跨越时空的稳定性……
在书写这两部教材期间,瓦尔特感觉有些时候,他不仅是在传道授业,教书育人,而是在给自己过去两三年的经历,补上一份心理健康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