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无论是瓦尔特,还是甘纳特没有再接话,车厢里保持着安静。不久马车开始减速,在前方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栋灰色的老宅。
最终,马车在一栋老旧的贵族宅邸前停了下来。阳光斜照在门廊的爱奥尼柱上,把石柱的沟槽照得明暗分明。
霍夫曼踩着踏板下了车,他先是整理一下制服,然后示意两人跟上自己。他走到门前,在那扇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门不久就开了,老管家站在门内,看见门口站着两名警察和一名医生,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的目光从霍夫曼的肩章移到甘纳特的制服,再到瓦尔特的专用医生包,然后微微欠身:“三位,上校正在书房等候。”
门厅里有光,墙壁上挂着一排肖像画,从十八世纪戴着假发的先祖到近代的家族成员,衣饰风格依次更迭。
瓦尔特的目光在四周扫过,没作停留,便随队伍继续向前。
管家来到了走廊尽头,在一个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他侧身让开,抬手示意客人进入。
书房的里面,摆放着一张的橡木书桌。一位坐着年近七旬的老人,就坐在书桌旁。显然,书房的主人就是冯·施特滕上校。
此刻,老上校穿着一套旧式普鲁士军装,哪怕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老军人领口上的纽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
第16章:上校的儿子(下)
“霍夫曼警长,你来了。”冯·施特滕上校的声音有点沙哑。
霍夫曼上前一步,开始介绍随行的两位同伴。
“上校,您好!这位是科勒医生,夏洛特医院的住院医师,目前还兼任柏林警察局的助理法医。”
说着,警长又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接着介绍:“还有甘纳特警官。”
上校对两位警官点了点头,但下一刻的目光就集中在瓦尔特的身上,还有戴有白手套的右手上。老上校没有问什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几个空椅子,说:“先生们,都请坐吧,他,要过来了。”
瓦尔特坐下时,他的目光却透过落地窗投向了花园。草坪修剪得还算整齐,只是花圃里的花已谢了大半。
不多时,他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行色匆匆的穿过草坪,朝主楼的这边走来。
不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轻轻推开。那个年轻男人就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大约26或27岁,褐色头发,五官端正,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瓦尔特确定是弹片造成的,大约两厘米长,愈合了很久,那是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没有差别。
年轻男人刚一进门,警惕的目光就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冯·施特滕上校的脸上。见状,瓦尔特的内心叹了一口气。
“父亲。”
老上校没有回应。他只是朝霍夫曼的方向微抬了一下下巴:“这两位是柏林警察局的警官,以及夏洛特医院的医生。依照官方的流程,他们需要向你询问你在国外8年的经历。”
年轻人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能理解。”接着,他在靠近壁炉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炉膛里并没有生火,目前只有一堆灰烬。
霍夫曼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表格,但没有拿出笔。
“你叫弗朗茨·冯·施特滕?”
“是的。”
“过去的八年你在哪里?”
“非洲。”年轻人的回答很流畅,像是在心里默诵过很多遍,“刚到的时候在德属西南非洲的温得和克附近做农活。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后,我自愿参加了布尔突击队,一直在德兰士瓦和奥兰治活动。这一期间……
等到战争结束后,我跟随一批撤退的布尔人,离开了德兰士瓦,准备前往莫桑比克.为身体不适,我在途中生了一场重病……直到两个月前,在当地攒够路费,这才搭船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会用指尖在膝盖上敲打节拍。瓦尔特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霍夫曼追问:“哪条船回来的?”
“‘威廉明娜号’,从吕德里茨出发,中途停泊了里斯本和海牙,最后在汉堡靠岸。”
“‘威廉明娜号’的船长是谁?”
“汉斯船长,灰色胡子,左眼上有一道旧伤疤。”
“威廉明娜号从开普敦出发的时候装载了什么?”
“主要是羊毛、铜矿石和铅矿石。”
“同船乘客你还记得谁?”
“一个叫赫尔曼的机械师,从德兰士瓦回来,要去汉诺威投奔亲戚。还有一对老夫妻,返回荷兰的布尔人,要去鹿特丹。其他人没有太多交流。”
霍夫曼继续问下去,从入境记录到证件查验,每一条都问得很细致。年轻人对答如流,没有停顿,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细节,包括吕德里茨港口的船票价格是四百个马克,二等舱位,里斯本停靠的那天在下雨,汉堡登岸那天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九号。一切都像是真实的。
对于这些细节,瓦尔特没怎么在意,那是在这个电报时代,想要在千里之外,充分验证对方言辞的真伪,还是非常麻烦的,成本太高,时间太长。
霍夫曼继续发问:“战争爆发前,你在德兰士瓦农场帮工的时候,农场种什么?”
“玉米和烟草。”
“那儿的雨季从几月开始?”
年轻人立刻回答,“十月。”
霍夫曼又问:“布尔战争期间,你在哪支部队服役?”
“德兰士瓦突击队第二骑兵中队。”
“你们连队的指挥官是谁?”
年轻人想都没想,张口回答道:“是范德梅尔上尉。”
“你在战争中有没有受过伤?”
“两次。一次左小腿,流弹擦伤。另一次下巴,被碎石头划的。”年轻人指了指下巴上那道疤痕,“这道愈合得不太好。”
霍夫曼没有追问,转向了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他问:“你决心离开德国的时候,与家里的关系怎么样?”
年轻人的表情收了一下,语气诚恳的回应说:“的确不太好。我父亲……不想让我走。我母亲也很难过。但那时候我太年轻了,太任性了,什么也不懂。”
“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年轻人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有时候会,尤其是在德兰士的夜里,一个人躺在帐篷里,孤独无助的时候。”
霍夫曼听完之后,当即合上了手中的文件袋。很快,警长转头看向了冯·施特滕上校,两人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而,上校的睫毛仅仅动了一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片刻之后,霍夫曼将目光重新转向了那个年轻人,他说:“基本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谢谢你的配合,接下来,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年轻人礼貌地微笑:“随时都可以。”
随后,书房里变得安静了,霍夫曼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老上校的目光也从年轻人脸上移开,落到了瓦尔特的身上。
霍夫曼清了清嗓子,“科勒医生。”
瓦尔特没有说话,起身走到书桌旁。在众人注视之下,他从随身的医生包里,取出一只半新的帆布卷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慢慢展开。
很快,采血针、玻璃试管、玻璃片、纱布,以及酒精棉球,每一件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面。
年轻人目光扫过科勒医生摆弄的医用器具,开口问道:“您这是做什么?”
瓦尔特语气平和的回复道:“只是一项很简单的检测。”
“哦,检测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上校的亲生儿子,说得准确点,就是排查你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听到这里,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停滞了,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反问道:“医生,刚才的问题我都回答了,而且条条都对得上。现在又拿出这些,是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吗?”
瓦尔特摇摇头,解释说:“不,你答得很好,也挑不出毛病。只是表现的太过于完美,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
第17章:简化版的亲子鉴定 (上)
瓦尔特转头看向冯·施特滕上校,说:“上校先生,我需要取您的几滴血。”
上校看了医生一眼,没有吭声,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左臂。
瓦尔特用酒精棉擦净他无名指,用采血针扎下,血珠慢慢渗出。他挤出两滴落入试管,又让上校用纱布按住伤口。
接着,瓦尔特转向年轻人,说:“到你了,也是左手,可以吗?”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情绪明显上来了,“该死,你凭什么怀疑我不是弗朗茨?”
瓦尔特没有生气,淡淡说道:“抱歉,我是医生,只会信科学,还有眼前发生的事实。”
两人对视了几秒,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抬手,伸出了左手。
瓦尔特又一次重复了之前的操作,他从年轻人的指尖采了两滴血,收入另一支试管。随后,他取出两块干净的玻璃片,放在靠近窗台的书桌上。
他从标着“上校”的试管中取出一滴血,滴在第一块玻璃片左侧;又从标着“年轻人”的试管中取出一滴血,滴在右侧。
两滴血中间留出约一指宽的间隙。他用一根干净的玻璃棒分别蘸取两侧血液,轻轻推开,让液面摊薄成均匀的薄层。
第二块玻璃片上,他重复了同样的操作,只是换成了年轻人的血样,同样分别与A型血清和B型血清混合。
然后,瓦尔特从医生包里取出两支细小的安瓿瓶,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字迹略显模糊,但他清楚地记得哪一支是A型血清,哪一支是B型血清。
这是30分钟前,他从门策尔副教授的实验室里取来的。那位病理学专家自两年前起,就以兰德施泰纳的论文为依据私下制备了少量分型血清,只是德国本土尚未将其用于常规检验。
瓦尔特拿起第一支安瓿,用针尖划开,取出一滴血清,分别滴在“上校”的血液薄层上,以及“年轻人”的血液薄层上。第二支安瓿同样操作,分别滴在另一块玻璃片的两个血样上。
他把两块玻璃片平放在窗台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穿过玻璃片的背面。
仅仅几秒钟,变化就开始出现了:第一块玻璃片上,左侧血样接触到A型血清后出现了明显的凝集颗粒,但右侧却没有变化。第二块玻璃片上,左侧血样接触到B型血清后也出现了凝集,右侧同样没有变化。
瓦尔特直起身,将两块玻璃片并排放在桌面中央。
“诸位请看。上校的血对A型和B型血清都发生了凝集,因为他是AB型。这位先生的血对两种血清都不凝集,因为他是O型。”
说着,他把第二块玻璃片往前推了推。
“诸位都知道,上校的儿子弗朗茨,是他的亲生骨肉。所以,如果眼前这位先生真的是弗朗茨,那么他与上校之间必然存在亲子遗传关系,意味着他的血型必然符合上校能够提供的遗传范围。上校是AB型,他的子女只可能是A型、B型或AB型,绝不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而这位先生的血型是O型。”
瓦尔特停顿了片刻,盯着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你不可能是上校的儿子。既然你不是上校的儿子,你就不是弗朗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想起来了,你进行的这个测试,应该是奥匈帝国那个医生做的吧?帝国这边还没有被接受。”年轻人跳起来反驳道。
瓦尔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不得不说,你很聪明,应该也上过中学吧,居然看过几个月前刊登在《柏林日报》上的那篇报道。嗯,我猜你大概是在前往汉堡的船舱里读到的。”
他接着说:“没错,这项技术目前还没有被德国医学界普遍接受。但是上周,柏林医学院的埃尔利希教授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公开谈到了兰德施泰纳医生的研究,并认为它值得被认真对待。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在这个房间里,它就是事实。”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如果……如果我在南非得过疟疾呢?如果热带的气候改变了我的血液?”
“放心吧,血型不会因为疾病或气候改变。”瓦尔特微笑着说。
年轻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医生,下一刻,目光就落到桌面上那块玻璃片上。那些暗红色的颗粒依然清晰可见,但他没有继续说话。
很快,霍夫曼警长的声音打破了原有的沉默,他问:“现在,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年轻人随即低下头,保持了很久的沉默。
“有。”他低声的说,“我的确不是弗朗茨。”
整个书房瞬时安静下来,霍夫曼等人也坐直了身体。
“我叫亨德里克·范德梅尔,是弗朗茨妻子的亲哥哥。”年轻人的声音很低。
听到这里,冯·施特滕上校的身体在书桌后面猛然绷紧了。
亨德里克说,“弗朗茨在南非期间,就和我妹妹玛丽亚在农场的简易教堂里结了婚。”
他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慢慢整理一段过往的记忆。
“我和弗朗茨一起参加了德兰士瓦突击队,我们在一起同英国人打了三年仗,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跟我讲过他的家庭,以及所有的事情。事实上,在所有人看来,我和弗朗茨就像是一对双胞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