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和一只印着红堡标志的墨水瓶,窗户朝北,光线偏冷。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肩章的一道金杠上点缀着两枚银色徽章(高级督察,级别相当于军队中尉),表情有些阴郁,但不属于恶意。
霍夫曼微微侧身:“这位是米勒高级督察,主管刑事调查。”
瓦尔特上前一步,用左手简短地握了一下对方伸出的手,米勒督察的手掌干燥而冰冷。
“瓦尔特·科勒,医学博士,现在夏洛特医院,跟随哈塞医生。”瓦尔特简短的介绍了自己。
“我听霍夫曼提过你了。”米勒督察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依照流程,例行公事,他说:“男爵夫人那案子办得不错。但你得明白,在帝国警察局,办案不必须要个人的表演,我们这里讲究的是规矩和流程。”
说完,他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推到瓦尔特面前,上面印着几行字,有些空栏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字迹,其余部分空白。
“现在就填写清楚。”米勒督察继续说,“姓名、出生年月日、住址、学历、工作单位……剩下的,我来处理。”
瓦尔特从桌上拿起一支蘸水笔,用左手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清晰可读。米勒督察在一旁看着他的左手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表格,看了一旁的霍夫曼警长一眼,他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在一个角落盖了一下。
“现在办完了,你的个人档案会在登记在警察系统里。以后需要你出勤的时候,霍夫曼警长借助电报、电话,或是直接派人通知你。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说着,米勒督察把瓦尔特的入职表格放进抽屉里,随手又拿起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准备办理。
……
第13章:柏林警察局(下)
走出督察办公室,瓦尔特在走廊里站定,等霍夫曼跟上来,才开口问了一句:“法医办公室在哪里?主管是哪位?我是不是应该过去拜访一下。”
霍夫曼随手带上身后的门,“嗯,在地下室,主管是阿多诺博士,不过他今天……”说到这里,警长略微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混进了一丝尴尬,“阿多诺博士通常下午两点之后,才开始办公。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见面。”
听到这里,瓦尔特没再追问。
霍夫曼又补充了一句:“米勒长官给你定的标准是兼职法医里最高一档,每次出勤算20马克,由我这边签发。另外,你的办公室安排在地下室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隔壁就是停尸房。当然,在大部分时间里,你应该都是跟着我们出外勤,很少会待在地下室里。”
瓦尔特点了点头,表示都清楚了。
甘纳特一直站在走廊拐角的楼梯口等着,看见两人出来,快步迎上:“办完了?”
“嗯,”霍夫曼警长冲着下属抬了抬下巴,嘱咐道:“你现在带科勒博士去一趟法医办公室,先认认门。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警长便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甘纳特领着瓦尔特下楼,在踩到一楼楼梯平台时,稍微放慢了脚步。他应该是听到了警长和瓦尔特的对话,于是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实话,阿多诺博士业务还行,就是酒瘾有点大。大多数时候他不在法医主管室,事情都堆着等人处理。你来之后,有些案子可能需要你直接上手。”
“明白。”瓦尔特说。喜好酒精,这几乎属于法医的标配。
两人继续往下,穿过地下室狭窄的走廊。头顶的煤气灯隔一盏才亮着一盏,尽管电灯已在德国出现二十多年,但柏林警察总局内部,依然是煤气灯和电灯混合使用。
地下室的走廊光线昏黄,墙壁上的油漆已经泛出陈旧的颜色。空气里隐隐有一股石炭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很是熟悉,但不令人愉快。
经过法医办公室时,大门紧闭,但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微弱的光。瓦尔特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瞟了一眼,什么没说,便继续往前走去。
瓦尔特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分尽头,一间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不大不小。推开门,里面还没有开灯,仅有少许光线从走廊照进来。
左侧靠墙的木质搁架上,歪歪斜斜的放着几只玻璃罐。罐子大小不一,有些用软木塞塞着,有些盖着生了锈的铁皮盖子,至于罐子里面装的东西,大都是发白发胀的人体组织,令人恐怖……
右侧的墙上钉着几根铁钩,钩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弓形骨锯,以及几根长短不一的解剖刀柄,刀刃已久未经磨砺,大都卷出了缺口。
首先进去的甘纳特立马从立刻退回到走廊,那是他感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糟糕气味。石炭酸的确浓烈刺鼻,然而在石炭酸的下面,还掩着另一层令人作呕的气息:铁锈、腐味与恶臭。
年轻警官紧紧的捂住口鼻,对着瓦尔特说道:“这里面东西的确简陋了点。当然,好东西都在阿多诺博士那边,只是都锁在他的办公室里。这间屋里的工具,也大部分都是以前历任留下的,能用就行。需要什么,先打报告,至于上面批不批,另说。”
瓦尔特没有吭声,打开灯,他来到一张旧木桌后坐下,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墨水瓶、一沓空白表格、一支未开封的钢笔,还有一份盖着红堡印章的任命通知,上面写着他作为柏林警察局“助理法医”的聘用信息。
走到桌前坐下来,瓦尔特用左手拿起那支钢笔,旋开笔帽,在纸边试了一下墨水的颜色。墨水淌得很顺畅。
瓦尔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正要对甘纳特开口,然而走廊尽头忽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甘纳特扭头看了一眼,快步的跑过去,接起了话筒。
瓦尔特继续坐在桌前,他先是听见甘纳特对着话筒“嗯”、“嗯”了几声,但很快,胖警察的语气就从散漫,陡然变成了紧张。
两分钟后,甘纳特就挂了电话,大步折返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嗨,瓦尔特兄弟,现在来活儿了。警长命令我们两分钟内赶到一楼大厅集合,马上出发。”
兼职法医立刻放下钢笔,拎起随身携带的一个医生包,紧紧跟上去。两人快步穿过走廊,上到一楼大厅,霍夫曼警长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深蓝色的冬季警服,尖顶盔夹在左臂腋下,右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牛皮文件袋,袋口用细绳系着。看见瓦尔特和甘纳特从地下室方向上来,随即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警长嘱咐道:“跟上,这次不是凶杀案,不必太紧张。”
甘纳特习惯性的伸向口袋里摸糖,却被警长瞪了一眼,手立刻缩了回来。他刚要辩解,霍夫曼已经推开了通往侧廊的门。
三人穿过大厅,绕到红堡东侧的车库。一名马夫已经牵着一辆深灰色的四轮马车等在门口,两匹枣红色的马正安静地站着,低头舔着前蹄上的露水,鼻孔在清冷的空气中喷出两股白雾。
车厢侧面漆着柏林警察总署的盾形徽章和“K.P.”字样,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看得出今早刚被人擦拭过。
“这马车还挺气派。”甘纳特说。
“气派归气派,坐久了也会腰疼。”霍夫曼催促说,“上去吧,别磨蹭。”
瓦尔特踩着踏板钻进车厢,在硬质的皮革座椅上坐下。车厢内部空间不算大,两侧各有一排长椅,皮面被无数个出勤日磨得光滑发亮,有几道细微的裂缝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
座椅下方的储物格里搁着一卷绳索、两只备用的煤油灯和一捆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上上周的,头版标题已经被人翻折过很多次。煤油灯固定在头顶的金属罩里,白天不需要点亮,但灯罩的玻璃依然擦得透亮。
……
说明一点:1903年,柏林警察局依然是借助一个高度发达的电报网络来完成内部通讯的,这种网络可以追溯到1853年。当下,仅有几条对外电话,但限于高级警官。本文图方便,“提前”开始了红堡的内部电话改造,请不必深究。
第14章:上校的儿子(上)
甘纳特硕大身躯坐进来的时候,整辆车明显往他那侧沉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霍夫曼警长最后上车,拉上车门,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敲了敲车厢壁板。木板发出两下沉闷的叩响,马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气中甩出一声清脆的“啪”,马车稳稳地驶出了院子,穿过侧门上了大街。
此刻的亚历山大广场上变得非常热闹: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报纸,大声喊着头版头条;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来,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站在踏板上扶着栏杆,有人把胳膊伸出窗外;面包房的门敞开着,热腾腾的烤面包气味飘散到街上,和煤烟、马蹄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几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公务员从街边快步走过,腋下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瓦尔特隔着车窗望着外面,这个古老的城市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而他们正乘坐一辆警用马车穿过它的中心,前往一个退役上校的宅邸。依照霍夫曼警长的介绍,他们要去验证一个失踪了八年的人,是否还是他自己。
摇晃不定的车厢里,霍夫曼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他没有递给瓦尔特看,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目光扫过纸上的几行字,似乎反复确认什么信息。
“米勒警督的老上司,退役上校冯·施特滕。早年是普鲁士近卫军的骑兵指挥官,参加过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在军界有不少老关系。”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之前在米勒警督的办公室,与上校在电话里沟通了十多分钟……他有个儿子叫弗朗茨。八年前去了非洲。走的时候十七、八岁,随后的好几年也没有向家里寄过一封信。”
“失踪了?”化身好奇宝宝的甘纳特立刻追问了一句。
“不是失踪,是出走。”霍夫曼似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弗朗茨当年是在柏林大学读书,因为受到了左派学生组织的煽动,写过几篇反对皇帝与反对帝国的文章,甚至还在一份叫《自由青年》的小报上发表过诗。
上校发现之后,当即勒令他从学校退学,还准备送进柏林近郊的一家军校。为此,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年轻气盛的弗朗茨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霍夫曼在谈及“左派学生组织”、“反对帝国”、“反对皇帝”等几个敏感词的时候,他的语气就加重了一点,感觉有些忿忿不平。此时,警长他的下巴变得绷紧,目光扫了车厢里其他两人,但下一秒又收了回来。
甘纳特听完只是“哦”了一声,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低头保持沉默,像是政治立场对他而言和天气差不多,知道有这回事,但不太值得花时间去琢磨。属下的这种态度让霍夫曼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此刻的瓦尔特似乎不愿意加入这场对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虽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内心已经浮想联翩了。
在1903年的柏林,一个人的政治立场会直接影响他的职业道路、社交圈子,甚至在某些场合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待在这座城市里。
不过,医生这个职业给了瓦尔特一道天然的庇护。按照当时的主流观念,医生代表着科学和权威,能够救死扶伤,值得大众的尊重与信赖,拥有相对独立的社会地位,只要不公开发表立场鲜明的政治言论,大多数人都愿意默认他们是立场温和的专业技术人才。
尽管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柏林、普鲁士乃至帝国的医生群体内部,也是泾渭分明的,分为左、中、右三派。
甘纳特偷偷瞟了一眼霍夫曼手中的文件,咂了咂嘴,忍不住问了一句,“弗朗茨去了非洲?”
“准确的说,是去了德属西南非洲,温得和克那一带。”霍夫曼解释说,“按当时的政策,主动前往殖民地冒险的德国男性公民,可以免除本土的兵役义务。他走的当天晚上,冯·施特滕上校坐在书房里没有出来,上校的妻子却哭了一夜,但第二天照常骑马出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到警长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再度恢复了安静。此刻,街道两旁的建筑正在从繁华的商业区,过度到安静的住宅区。
“不过弗朗茨到了非洲之后,并没有安安分分地待着。”霍夫曼继续说道,“4年前,英国人为了黄金和钻石,发动了第二次布尔战争,开始大规模进攻德兰士瓦和奥兰治,弗朗茨加入了布尔人的突击队,成为一名志愿者,帮着荷兰农民抗击英国人的入侵……他在战场上待了将近两年,打过几场硬仗,还曾经被英军俘虏过一次,关进了开普敦附近的战俘营。”
“他逃出来了吗?”甘纳特略显激动的问道。
“逃出来了。具体怎么逃的,没人说得清楚。在获得自由后,弗朗茨第一次给家里写了信,但在信里也只提了一两句,说是趁着换防的时候混在运粮车里走的。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被英国人抓住过。”
霍夫曼接着说,“他随后一直待在布尔人的反抗势力,直到战争结束之后,这才带领一批拒绝效忠英国的布尔难民,流亡到德属西南非洲和莫桑比克。”
甘纳特低声说:“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在南非,是在帮荷兰人,哦,是布尔人打仗?”荷兰语中,所谓的布尔人,就是荷兰农民的意思。
言语之间,年轻警察的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在他看来,一个十七、八岁离家出走的年轻人,在异国的战场上作为志愿者对抗蛮横无理的英国佬,被俘,又逃走……这在他听来,更像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霍夫曼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柏林的中下层,尤其在红堡那些常年和街头打交道的警员中间,憎恶英国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政治正确。
布尔战争期间,英国人在南非建立不少集中营,把大量无辜平民关进去的消息传到德国之后,整个德意志帝国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对英国的敌意。
柏林的报纸上,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连篇累牍的报道英国-军队的暴行,酒馆里时不时的有人举杯为勇敢的布尔人加油,就连街头卖报的小孩都知道“所有的英国人都不是好东西”。
霍夫曼虽然不喜欢弗朗茨在国内的,所谓的政治中立立场,但同情弱小的布尔人,支持他们对抗强大英国人的这件事上,两人很是默契的达成了一致意见。毕竟,大部分的荷兰人也属于日耳曼体系中的一员。
此刻,甘纳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一句,符合主流政治正确的话,他只是单纯得觉得,一个德国人在异国他乡,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一场反抗战争,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佩服。
不过,瓦尔特依然没有说话,现在的他,反而需要保持自己的政治中立,除非是迫不得已……
第15章:上校的儿子(中)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厢轻微的颠簸了一下。
甘纳特靠着车厢壁板,接着又问:“那现在呢?”
“就在前天,一个自称弗朗茨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庄园门口,他的身上还穿着当年离开时的衣服,据说人瘦了很多,但相貌、声音、举止等,都和离家的时候几乎一样。”
说道这里时,霍夫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只是上校心里有怀疑,便私下找了几个当年见过弗朗茨的老朋友来辨认,但每个人都说,这就是弗朗茨本人。”
“既然如此,那上校为什么来找我们?”甘纳特很是纳闷。
霍夫曼解释说,“因为他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是的,他觉得那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不经意露出来的表情,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儿子。反倒是上校的妻子和朋友们,都一口认定对方就是失而复得的弗朗茨。这一切,让他感觉很是苦恼。”
瓦尔特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插问了一句:“既然有疑问,为什么不走正式流程?按帝国的规定,长期旅居国外回来的德意志公民,必须先到其辖区的警察局登记,并接受必要的问询。”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上校今年差不多七十岁,他是容克贵族圈子里有不小名望的人,在军队里还有不少旧部。如果闹出‘儿子是冒充的’这种丑闻,他和他家族的脸面往哪里搁?”
警长看了瓦尔特一眼,继续说:“所以他找了警督,那是米勒当年在上校的团部当过参谋,受过不少他的关照……嗯,所以,我们今天是以官方的身份做非正式的问询。而且问完就走,中途不留任何记录。
如果查明没有问题,我们就是代表柏林警方,完成了正式问讯;如果存在有问题,那我们三人从没出现在冯·施特滕上校的庄园里。而且庄园随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柏林警察局无关。”
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也不再追问。
这种认亲的事情放在后世,只要检验父子二人的DNA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警察和医生劳神费力的赶来,处理退役上校的家务事。至于现在,DNA检测是不可能有的,不过……
忽然,瓦尔特想起在柏林医学院读书时旁听过的那次法医学讲座。门策尔副教授在展望病理学的未来时,曾提到一位奥地利医生,兰德施泰纳,三年前在奥地利发表过一项关于血型的研究。
想到这里,瓦尔特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马车正行经医学院的主教学楼,他忽然探出车窗,叫停了马车。
“请等一下,我去学院取几样东西。”
话音未落,瓦尔特已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拎起医生包,快步朝医学院大门走去。片刻之后,瓦尔特重新回到马车里,但没有多作解释。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前行。二十分钟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侧房子的门楣上能隐隐的辨认出,当年的十八世纪的精美雕花装饰,只可惜时间久远,加之保养不好,很多都已经风化的不成样子了。
霍夫曼把手中的文件袋重新系好,又补充了几句,“与上校的交谈中得知,那个自称弗朗茨的年轻人,能够说出所有童年细节。冯·施特滕上校故意说错了几件事,他说弗朗茨小时候养过一条黑狗,其实是褐色的。那个年轻人纠正了他,说‘那条狗是褐色的’。上校又说弗朗茨六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右腿膝盖,年轻人说他记错了,是左边。每一件都是对的。”
“既然如此,那上校到底怀疑什么?”瓦尔特再度发问。
霍夫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转述那句话。“我也这样问过,冯·施特滕上校只回了一句话,‘这是一个老兵不安的直觉。’”
警长说道:“上校说,1870年色当战役的时候,他在前线指挥一个骑兵中队。那时候法军还没露出彻底败象,但负责对敌侦察的他,就是觉得不对劲,笃定法国皇帝会选择突围……两天后,拿破仑三世果然带兵试图从色当要塞突围,但被早准备的普鲁士军队截住,整整八万法军全部成了俘虏。”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霍夫曼继续说道:“那以后,他就相信一件事:有些直觉,你拿不出任何的证据,但它就是准的可怕。那个年轻人一切都对得上,说话、走路,就连进门时低头躲门框的动作,跳不出半点毛病。但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候,上校后颈上的汗毛就不受控制的竖了起来。”
瓦尔特还是开口了,他语气平静地问:“上校的这个直觉,从来就没有落空过吗?”
“他说只有两次:一次是1870年。一次是现在。”霍夫曼停顿了一下,“上校很希望这一次自己是错的,但他又不觉得自己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