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利芬伯爵从车里出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身形清瘦,脸上沟壑分明,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和平日演习时一样,他只穿一件洗得旧了的灰色参谋外衣,衣襟上只别着窄窄一排勋表,没有华丽的大勋章。他走到观礼台最前端,手搭在栏杆上,把单片眼镜卡入眼眶,再举起望远镜望向前方。
瓦尔特注意到,施利芬看东西的速度很慢。
他看到红军步兵展开时,目光从最左翼一直追到最右翼,又回过去看辎重纵队的间距。看骑兵迂回时,他头也不转,只让望远镜慢慢跟着马队的扬尘线走。炮兵试射时,他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格勒纳站在瓦尔特身边,这位总参上尉低声解释说,“他在掐时间,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要按分秒来计算。红军右翼包抄到位需要多久,蓝军预备队调动需要多久,炮兵部署就位需要多久。这些数字到最后都要严格符合他的计划。”
“所以今天在他眼里没有胜负,只有误差。”瓦尔特说。
格勒纳赞叹道:“正如西克特少校说的那样,你的确很聪明。科勒上尉,要不要考虑来我们的大总参。通过战争学院的严厉考核进入总参,也并非是唯一的路径。事实上,每年约有十分之一的参谋,是走特殊人才推荐而来的。”
格勒纳一边和瓦尔特闲聊着,一边翻开随身携带的黑皮笔记本,用铅笔飞快地写了两行。
“红蓝谁赢谁输,是裁判官给士兵看的,而总参谋长要的是数据,真实的数据。这次所有推演,骑兵、步兵、铁路、炮队,说到底都只服务于一个假设:如果我们在西线和法国开战,同时俄国在东边动员,我们有没有能力先解决一边?……
我和科勒上尉一致认为:必须首先解决法国,而不是俄国。那是因为法国国土面积相对较小,没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只要占领巴黎,法国人就会投降。但俄国不会,历史已经证明,俄国人有着坚强韧性和顽强意志,哪怕丢弃了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有组织的武装抵抗一定会长期存在。
这个时候,科勒上尉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庞大的俄罗斯帝国不会亡于外患,但一定死于内乱。与其动员上百万军队,几十、上百亿马克的巨额战争开销,还不如拿出五六百万马克,去扶持俄国内部的反对派势力。”
下午两点刚过,观礼台周围起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禁卫骑兵先到了:黑盔、黑甲,马匹毛色一致,骑兵枪在阳光下排成一条长长的银线。随后是乘马侍从官、皇家旗队、几辆敞篷马车。
号声短促地响了三遍后,远处所有部队都停了他们手里的活儿。军官们开始整理军容,士兵们奋力的把枪托戳进地里,站得笔直。
没过多久,德皇威廉二世从一辆深蓝色敞篷马车上下来。45岁的他穿着禁卫步兵上将的深绿色军服,左臂微僵,胸前挂满勋章,尖顶盔上的银鹰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他如往常那般,先是与几位将帅简单的相互行礼,然后步行登上看台中央。与此同时,台上所有军官同时并拢靴跟,向皇帝敬礼。守卫观礼台两侧的士兵也像是得到了无声的命令,从近到远,依次立正。
威廉二世站到栏杆前,扫视全场。这一刻,数万人的原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面的啪啪声。
博克悄无声息的站到了瓦尔特旁边,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动:“看,军医先生,这就是普鲁士的国王,德意志帝国的皇帝!”
瓦尔特在心里翻起了个白眼,“我们是哥们,他左手废掉,我右手残疾!”
可在外形上,军医官同样也站得笔直,他的目光穿过看台,看着皇帝身后那面三色旗,在风中一下下的翻滚着。
威廉二世讲话的时候,没有用扩音器,他只是把声音送出去,由参谋们一层层往后传,再由各营军官向士兵传达,如此一来,看台附近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德意志的军人们!你们站在这里是为什么?不是为了给外国人看。你们是帝国的锋刃,是皇帝的信赖。欧洲有人围着我们,有人忌惮我们,有人想把我们挤回莱茵河对岸,但帝国的陆军不会被任何包围吓倒。你们要常备不懈,要记住敌人的眼睛正盯着你们!我们不愿挑衅,但更不会退缩。德意志的和平不是靠乞求来的,是靠你们手中的枪,还有脚下的战靴挣来的!”
威廉二世的语速极快,带着霍亨索伦家族那种急促的爆发力,每一个词都像从喉咙里砸到地面那般。尤其是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提高了声调,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挥,看台上立刻爆发出“万岁”的吼声,顺着军阵传开,像平地滚过的惊雷。
博克激动得脸庞通红,他与格勒纳在高声呐喊,嗓子都哑了;克莱斯特站得笔直,眼睛发亮;布劳希奇克制着没喊出声,但嘴唇还是稍稍动了一下;克鲁格在“万岁”声中轻轻鼓了鼓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微笑。
格勒纳悄悄来到瓦尔特的身边,情绪激动地低声说:“陛下的话,一半说给士兵听,一半说给看台上的外国人听。”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有接过话茬,因为他看到周围朋友们的狂热表情。
人群散去后,几人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桦树林边。
博克似乎还没从皇帝演说的亢奋里缓过来,不停地说“这才叫意志”“陛下说得对,欧洲越围我们,我们越要打出去”。不得不说,在他那略带幼稚的脸上,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在内心,瓦尔特很想泼上一瓢冷水,但最终,他还是明智的闭上了嘴。言多必失的道理,他自然是懂得,尤其是在这群狂热军官面前。
就在瓦尔特胡思乱想之际,格勒纳补充了一句,说:“陛下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有他的用处。他必须要让国内的民众相信德国已经被列强包围了,必须加快军力的扩充,这样才能从帝国议会里拿到足够的军费。”
的确,在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制度框架下,德皇并非英王那般的吉祥物,还是拥有相当大的实权,比如说担当帝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说一不二。
但在另一方面,威廉二世没有直接批准或颁布帝国预算的法定权力。所有的预算法案须经首相草拟,先后递交联邦参议院与帝国议会表决方能生效,帝国议会手握财权,可以通过否决、削减军费来制衡皇帝与军方;
作为制衡与反击的筹码,德皇也掌握有解散帝国议会、重新进行大选的武器,而且威廉二世还能任免只对自己负责的首相,以此向帝国议会施压。
于是便形成了皇帝掌控军队的绝对指挥权,却要依赖帝国议会批准预算,出钱养军,双方围绕军费拨款不断博弈冲突的局面。
远处,威廉二世早已登上马车,在禁卫骑兵护送下离开。看台上还有不少高级军官还站在原地,目送皇家仪仗远去。
此刻,几个外国武官也从自己座位上起身。
俄国武官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望远镜慢慢套进牛皮筒,目光仍停留在德军步兵刚才机动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俄军在远东战场打得非常糟糕,日后要是面对比日军更强大、更凶狠的德军,其结果也不言而喻;
法国武官合上笔记,把它塞进外套内侧,又抬头看了一眼施利芬伯爵的方向,眼神极深。法军的情报机构已经认定,这位德国参谋总长沿用了大毛奇元帅的战略思路,务必要在3个月内彻底击败法国;
英国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朝身边两个同行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背对校场,望向西边的天际线。只要大英帝国拥有无敌舰队,大不列颠永远就是安全的,让法国人,德国人,俄国人,奥地利人,继续狗咬狗。
天色渐渐转入傍晚,阳光斜照在观礼台的旗杆上,把帝国旗的影子拉得很长。瓦尔特独自站在桦树林边,秋风吹过来,带着松叶和干燥沙土的气味。
这一刻,格勒纳劝说自己的那番话,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悄然打开了瓦尔特的心扉。挤进总参谋部,去触碰帝国军事决策的真正中枢……
不得不说,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藤蔓那般疯狂生长。毕竟,“铁马金戈入梦来”,那是每个铁血男儿的心中梦想。若能真正置身于那张巨大的沙盘前,亲眼见证那些宏大的战争预案,将从纸面最终推演为现实,那种足以撼动整个帝国,乃至全欧洲的巨大权势,实在令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第四日清晨,在于特博格的原野上,士兵们依照各自连队,已在依次列队中。天色微明,上尉军医官和他的医士们也忙碌起来。帐篷外,两条毯子全裹在医士身上,他还是冻得直跺脚。
瓦尔特将最后一瓶碘酒装进了随行药包,他提醒部下说:“别跺了,待会鞋底湿了更冷。今天没有对抗训练,都是总讲评和阅兵。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有了意外必须第一时间救治。你们把担架和急救包都带全,医士跟着步兵连,我随营部。”
上午八时,德军总参谋部的演习讲评在观礼台前,正式举行。
红蓝两军的主要军官列队站在台前,裁判官和各级参谋人员依次发言。等到了最后,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总参上校展开了讲评表,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又被后面的队伍一层层传下去。
讲评的内容公布出来:“德军的团级和营级的战术协同,骑兵侦察,炮兵转换阵地,工兵架桥等项目,均被评为优良……”
总参上校讲述这些表扬词句的时候,语气平静,感觉不过是简单地念读一份简报。
等到最后时,上校却忽然话锋一转,说道:“此次机动距离并不算长,然而天气变化无常,昼暖夜寒,基层部队的行军管理存在巨大疏漏,尤其是这几天的非战斗减员比较高。来自近卫五团的卫勤报告中特别显示:行军与演习过程中的热病,伤风感冒与咳嗽等引发的损伤,占到伤病员的八成以上。
不仅如此,部分营连的指挥官拒绝听从军医官的劝告,在夜间宿营的时候,未按行军条例做好脚部保暖与检查。从前天开始,士兵在清晨列队时就出现了成片咳嗽,以至于大量患上感冒的士兵不得不进入隔离营地。
所以保温不及时,病患大量增加。这不仅是医疗问题,也是纪律问题,更是管理问题。下一步各团各营必须要就此做重点整改,务必有军医官签字参与。”
瓦尔特站在营部军官队伍里,听到“卫勤报告”几个字时,他感觉那名总参上校瞟了自己一眼,似乎记住了那个擅长写报告、爱搞总结的上尉军医。
……
第113章:篝火旁的对话
事实上,瓦尔特显然也注意到台上的那位白胡子上校。
之前,军医官已从格勒纳上尉那里了解到:此人名叫格奥尔格?冯?盖尔,普鲁士男爵,54岁,总参第三高级军需长。
其职责是管辖全部外国军情,包含俄国、远东日俄战争情报,负责使领馆武官报告汇总。其在总参里的地位,远要高于普通处长,可随时直接面见总参谋长,施里芬伯爵。
而且大总参里有传闻,最多两年,这位盖尔上校就会晋升为盖尔少将。
当然,这些对瓦尔特来说,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总参情报局的海耶少校,可是盖尔上校在战争学院培养起来的得意门生。
然而在参加“凯撒”大演习的前几天,自己的上司,埃伯施泰因伯爵也不知在哪里受到了刺激。居然拿着瓦尔特于今年年初,撰写的那份日俄战争分析报告,跑到了德皇威廉二世面前,狠狠的打了总参情报局的脸。
数周前,海耶起草的日俄战争报告中,通篇充斥着“也许、可能、大概”之类,模棱两可的描述。反观瓦尔特的报告中,分析的过程行云流水,绝不含糊其辞,最后的结论也是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更为关键的,瓦尔特在今年年初的种种预言,大部分已经已有事实印证。
忐忑不安中,瓦尔特也在自我安慰。毕竟,他与盖尔上校的地位相差太悬殊,想必大总参的未来将军,应该不会去为难一个小小的上尉军医。
……
讲评结束,全场部队开始列队,准备接受皇帝检阅。没错,威廉二世又来了,昨天只是看看军演,发表一下“讲话”,今天才是真正的大阅兵。
此刻,近卫军的四万多人按兵种顺序,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从东到西绵延数公里。步兵在前,营旗手站在各自方阵的正中央。
骑兵在步兵两翼,长矛如林,枪尖上挑着细小的三角旗。这是普鲁士近卫军中的唯一枪骑兵部队,乌兰团,枪骑兵长矛比俄国短。不过从4年前开始,长矛只是当作礼仪,现在的实战基本依靠的是卡宾枪和马刀。
重炮阵地设在方阵后方,炮口统一指向天空,就像一片擦亮的黑色森林。
工兵和辎重兵列在最后,旁边停着满载器械的车辆。医疗队也单独成列,灰白色马车上画着红十字,几顶白帐篷拆下的木架仍堆在车后。
瓦尔特站在营部军官队列里,位置在步兵方阵右后方。他的腰间除了挂有急救包和水壶外,还有一把惹眼的M1879帝国转轮手枪。医务马车停在身后三十步外,几名医士站在车旁,还有一人坐在驾座上,手里挽着缰绳。
尽管普鲁士军队并不强制军医官携带枪支,但如果军医官们自己愿意携带,军队也不会去阻拦。
事实上,自从拿到官方认可的执枪证后,身处柏林的瓦尔特,压根就没机会使用他的M1879。起初的几天,他还把枪放在自己的医生包里。数周之后,嫌麻烦的他干脆将转轮手枪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也只有趁着本次军演的大好机会,瓦尔特好好打了几天的靶。
由于M1879帝国转轮手枪目前还属于德军的制式武器,所以身为军官的瓦尔特,可以从军需官那边免费索取子弹,打完之后再拿弹壳继续换子弹。
在博克等人的帮助下,等到几百发子弹统统打光时,瓦尔特的准头也总算有了一次较大提升,10发仅脱靶2次。至于其他的,就没必要追问了。
就在瓦尔特的大脑云游四方之际,军号声已经由远及近,那是威廉二世开始乘车检阅了。敞篷马车在方阵前缓缓驶过,车速极慢,皇帝似乎在努力看清每一张士兵的脸。
威廉二世身躯笔直的站在车上,他右手扶住车栏,左臂微屈在身前。每到一个团,营旗手即把军旗斜放,士兵们行注目礼,领队军官拔刀敬礼。
通常,身为皇帝的他会矜持的微微点头,兴奋的时候也大喊一声“近卫团的好汉们”,那一片方阵立刻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欢呼声。
也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博克终于自己争取到了一个非常亮眼的位置。他站在近卫第五步兵团前面,剑已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少尉的军服上没有一丝皱纹,皮靴也擦得发亮。
等到皇帝的马车经过博克面前时,他腰背一挺,剑尖往上一挑,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演练过无数遍了。
检阅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太阳升到正午,清晨的露水早就已经干了,此刻的原野干爽且温暖。远处,有骑兵在方阵外做着最后一次的队形调整,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一个个小坑。
这一次检验,三国的武官看得更加仔细了。
俄国武官没有再用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只凭肉眼一遍遍地扫过步兵方阵的厚度和纵深。盘算着俄国需要动员多少军队,才能效仿七年战争期间,将战线一举推进到柯尼斯堡,继而彻底占领整个东普鲁士。
法国武官仍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重炮。他感觉法国人不应该再惧怕德国的克虏伯重炮,因为法国有了射速快的“75毫米小姐”。只是这种加农炮的威力太过感人,欺负手无寸铁的殖民地土著倒也可以。
英国武官最后一次出现时,把烟斗在鞋底上磕灭,对俄国武官说了一句话,似乎在询问圣彼得堡在战争爆发后的一个月内可以动员多少士兵。俄国武官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明显的把下巴收紧了,那是俄国武官心中憋了火。
瓦尔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格勒纳在阅兵仪式刚结束,就来到了军医官的边上,低声说:“他们回到柏林就会赶紧发电报,用外交密码。”
瓦尔特说:“等到这些情报传过去,德军的军力就被夸大至三到五倍,继而变成伦敦、巴黎和圣彼得堡的军费预算数字。”
格勒纳笑了笑,“军医先生的视野很广阔,从来不只是关注战场,而是要引领全局。”
瓦尔特颇为得意的补了一句,“当然,本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哦对了,还有天空的飞行器,大总参从美国使领馆那边扣押了莱特兄弟的相关情报,是不是应该主动分享一点。”
格勒纳打着哈哈,决定不再吱声了。
阅兵结束后,部队分批返回各自营地,但营地的欢乐气氛与前几天的严肃紧张不同。那是演习一结束,拔营的命令在第二天一早就会下达。
此时的士兵们兴奋又疲惫,军官们忙着整理行装,抄写讲评记录,不少人已经约好了回到柏林后,一起去军官俱乐部里喝酒,找女人。
瓦尔特回到医疗区,最后清点了一遍药品消耗。这一场演习,他的救护站前后为营队处理了五十三次,其中大部分属于足部伤、感冒和行军劳损。比起其他步兵营,五团一营的非战斗减员是本师团中最少的。
深夜,桦树林边燃着了几堆篝火。
神采奕奕的博克抱来一捆干松枝,直接扔进了火里,火舌窜起来,照得每个人的脸庞发红。格勒纳、克莱斯特、克鲁格、布劳希奇,还有瓦尔特,几人已围着篝火坐下。
演习已经结束,军官们换下军礼服,穿上了平日里的作战常服。此时,夜里的温度已降到3摄氏度,好在大家都围坐于篝火边,感觉很暖和。
博克先开口说道:“今天总参的讲评还算公道,红军右翼那次包抄,是我们团率先冲过河,这才把蓝军右翼牵住。若不是炮兵兄弟们慢了十五分钟,战果还能继续扩大。”
布劳希奇用一根树枝拨着火,解释说:“炮兵慢是因为马匹连日赶路掉了膘。铁路把炮运到于特博格很容易,但再往西,离开铁路线,炮兵就得靠骡马。昼夜温差太大了,很多人都撑不住,何况是更为娇贵的牲畜。”
格勒纳点了点头,补充道:“所以,这是右翼进攻中最脆弱的一个地方。我们的士兵最远一路要深入比利时,等到法国人有时间破坏沿途的铁路和桥梁,进入法国边境后,我们还有两百多公里需要靠人腿和马蹄。一旦马匹折损,重炮掉队,步兵就得用刺刀去碰法国人的筑垒。”
火气十足的博克立刻接口:“那就让他们碰!炮兵只是辅助,最后解决问题的还是步兵。陛下已经说了,欧洲越围我们,我们越要敢打。只要步兵敢冲,就没有拿不下的阵地。”
“如果法国人在阵地上布了堑壕、铁丝网和机枪,后方还有榴弹炮,步兵冲过去就是送死。”最终,瓦尔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此时,博克抬起头,他压低怒气,盯着瓦尔特,问:“上尉先生,您总是担心士兵的死亡。可是战争本来就是要死人的,如果没有视死如归的战斗精神,那还打个什么仗?”
瓦尔特耐心的回应道:“我说的死亡,不是战场上那没有任何痛苦的胸口中弹,而是因为坏疽而不得不截肢,却自我了断的病患;或是行军时途中在夜里冻僵,天亮时已经没气的士兵……总而言之,谁能把这些‘看不见的非战斗减员’压缩到最低,谁就能撑到敌人先行垮掉。”
布劳希奇扔掉了手里的树枝,他赞同瓦尔特的话。
“说得好,右翼计划的真正问题,不是我们在比利时打不打的赢,而是我们能不能依照三个月的计划,快速的解决掉法国。如果解决不了,英国人的舰队封锁了整个北海,我们的财政、粮食、硝石、矿石、石油和橡胶等所有的战略物资,都会出现大问题。到那时,就算我们的士兵再怎么英勇,一旦没有了足够的粮食和弹药,也很难继续打下去。”
格勒纳立刻接过话题,他说:“所以必须速胜,这是大总参上下的共识。但速胜的前提是对方按照我们的节奏走。一旦法国人后撤到巴黎,英国人封锁了北海,俄国人在东边提前总动员,我们的时间表就被彻底打乱了。”
本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想法,瓦尔特继续说:“而且我们自己的后方还有麻烦。在西里西亚,在波森,在东普鲁士,这些地方有不少波兰人准备为帝国打仗。如果战场上都是胜利的消息,自然没有任何的问题。可一旦战争拖长,就会有民族主义者煽动这些丧失意志的波兰人,继而问道:‘我是谁?我是波兰人;我在为谁打仗?为该死的德国佬!’
除了民族矛盾,还有帝国议会内部的纷争,以及社民-党的掣肘,东边地主的农产品出口政策,南北工业家与容克之间的固有矛盾,等等。这些政治与经济问题一旦处理不当,都会对前线造成相当大的麻烦。”
克莱斯特仰头喝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好心提醒说:“军医先生,您这些话,如果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大概要被说成失败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