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比起皇帝说得要委婉一点,但表达的意思都是一样的。因为他们不太相信,或是不愿意相信。”
瓦尔特点了点头,说:“没错,波萨多夫斯基管得是内务部的活儿,因此他关心的不是外交与军事,而是国内的稳定。
如果这些文件是真的,那么德国就要重新评估整个外交战略。与此同时,内务部的压力也会跟着增加。所以他不信,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
西克特想到了外交部的另一件事情,他说,“外交国务秘书奇尔施基的态度跟波萨多夫斯基不一样。
奇尔施基在外交部的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
他说,‘如果这些文件是真的,英法已经达成这种战时军事谅解,那我们的外交路线就有大问题了。’”
由于已过世的荷尔斯泰因男爵,还有远在马德里的埃伯施泰因伯爵的缘由,瓦尔特与事实上的帝国外交大臣,奇尔施基的关系比较糟糕。
但不得不承认,此人是外交部里少数几个对英法武官密谈这件事,持有认真态度的人。
奇尔施基属于职业外交官出身,在驻伦敦和驻巴黎使馆都待过,对英法两国的政治生态比较了解。
他表述的“外交路线就有大问题”,指的不只是英法之间正在形成的军事协作,而是德国过去十年对英国的整套外交策略。
自俾斯麦卸任之后,德国的外交路线一直在摇摆。
威廉二世和比洛首相试图在欧洲大国之间纵横捭阖,想在离间法俄的同时,竭力分化英法。
所以一边争取英国的好感,一边又大力扩建海军,同英国展开海上军备竞赛。
然而,这种左右腾挪,以及什么都想要的策略,一旦英法的军事协作落地,便会彻底破产。
读完瓦尔特从巴黎带回的情报,这位外交国务秘书承认英法武官已经在秘密磋商登陆协同的方案,却坚持区分“军方预案”与“政府盟约”。
另一方面,作为行事谨慎的外交官,奇尔施基又坚决反对以此情报为依据,对外过度强硬,担心激化矛盾反而促成英法的真正联合。
至于外交部的其他人,大部分人是不会主动表态的。
会议上表态的那几个,其理由跟皇帝差不多,文件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甚至有人说,“如果英国人真的跟法国签了军事同盟,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英国内阁里有不少的亲德派,他们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听到这里,瓦尔特笑了笑,说:“这就是文官和军人的区别。
军人读完了文件,看的是文件本身的内容;文官去读文件,琢磨的却是文字背后的政治意图。
军人一旦判定文件属实,便会据此调整作战预案;然而文官却会先猜想文件真伪,顺着文本去揣测对手的算计。”
总结起来,军人关心现实敌情和军事可行性,情报属实就要按最坏的情况去修订方案。
与之对应的,比洛和奇尔施基这类文官,首要思考外交博弈,以及对方是不是刻意释放假情报,还有政治讹诈。
随后,瓦尔特又把话题扯到西克特身上,他问道:“你和情报处怎么看?”
总参情报处处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回应了几句。
“我们当然认为文件是真实的。所以,法尔肯海因上校在重新推演西线兵力配置,而施利芬伯爵也在重新修订计划。
在帝国海军那边,提尔皮茨将军大概率也会重新修改建造舰计划。
无论皇帝信不信,文官们信不信,都不会妨碍陆军和海军的继续推进。
等到明年春天,作战处的推演报告写完,施利芬计划的修订版出来,海军的造舰计划也在帝国议会重新获得通过,所有的东西就会变成既成事实。
到那时候,皇帝就算还不信,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西克特走后的第二天,瓦尔特依然是待在运河别墅。
从巴黎回柏林,直到月底的这两周时间里,他基本哪里都没有去。
仅有两次的外出,也只是去了资产管理公司,查看了自己名下的资产评估报告,另外就是签署了几份文件。
8月上旬的一天,瓦尔特收到了总参的电话。
随手接过来一听,发现是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打过来的,吓得他立刻从座位站了起来。
随后的谈话中,这位大总长绕过了情报部和西克特,直接给瓦尔特下达了另一项任务,就是命令科勒中校,将帝国现有的与可能的盟友,重新梳理一遍。
为此,施利芬伯爵已命情报处,将最近几年里,驻各国武官处发回来的,关于盟国动向的报告,全部送到运河别墅,作为瓦尔特的参考。
如今,英法同盟的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所以重新评估盟友的可靠性和价值,成了总参内部的一项重要任务。
当天夜里,总参情报处就将装有报告和资料的五六个大箱子,统统送到运河别墅,全部堆放在瓦尔特的书房里。
好在这些箱子里没有什么绝密,即便是有,大都也过了保密期。否则,总参那边就会派出安保人员,终日守在瓦尔特的书房外。
在基希的协助下,瓦尔特将所有的材料,在书架上分门别类的摆放好。
然后,瓦尔特在一份一份的查阅。
毫无疑问,瓦尔特最先查阅的,是来自奥匈帝国的报告。
奥匈是德国最忠诚的盟友,这一点没有疑问。事实上,两国从1879年签订同盟条约以来,两国关系一直非常的稳定。
奥匈在巴尔干问题上,需要盟友德国的鼎力支持,而德国在欧洲大陆上需要奥匈来分担俄国的压力。
两国军队之间有着定期的参谋交流,铁路运输计划有协调方案,战时动员的衔接也有对应的预案。
当然,上述方案和预案能不能落地,就是另一个问题。
奥匈帝国的军队规模不小,常备兵力大约三十万,战时动员可以达到一百万。
另一方面,奥匈军队的装备水平比德军差了一大截,炮兵的火炮数量不足,后勤体系也是效率低下,军官团的训练水平更是参差不齐。
更加麻烦的,就是奥匈帝国内部的民族问题。
匈牙利人在议会里,经常跟维也纳方面闹得不可开交,动不动就用预算和征兵法案进行要挟。
尤其是奥匈军队的动员计划,需要经过匈牙利议会的批准,如果匈牙利人不点头,奥匈军队的动员速度就会大打折扣。
这一点德国总参非常清楚,施利芬伯爵在给奥匈总参谋部的信里提过好几次。不过奥匈那边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保证,也没有具体的整改措施。
瓦尔特看完奥匈的资料,他又拿起了罗马武官处的报告。
三个月前,瓦尔特就做过一份有关意大利的分析报告,标题就是“意大利作为盟国的可靠性评估”。
瓦尔特很不客气的描述过,习惯骑墙的意大利尽管是三国同盟的签字国,但这个签字从一开始就靠不住。
意大利在1882年加入同盟的时候,就在条约附件里特别增加写了一条:“如果英国对德国或者奥匈发动战争,那么意大利不承担参战义务。”
1902年,意大利又跟法国签了一份秘密协议,承诺在法国遭到德国进攻时保持中立。
此外,意大利最近的动作更是说明了问题。
那是驻罗马武官处发回来的报告说,意大利海军已在六月底,跟法国海军在地中海进行了一次联合演习。
虽说没有大规模的正式联合军演,只出动了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但法意两国之间的非正式海军接触,港口互访,以及海上协同演练,变得越来越多。
这个信号非常的明确,意大利人在向法国人靠拢,至少是在海军层面。
陆军那边,意大利总参谋部也在跟法国人接触,讨论利比亚和突尼斯的边界问题。
这些问题本来属于奥斯曼殖民地的纠纷,但意大利人选择在这个时候跟法国人谈,说明他们想在外交上跟法国走近。
瓦尔特又一次在意大利的报告上写了一句批注:绝对不可靠!
他继续写道:“就算三国同盟的条约还在,意大利人也不会在战争爆发时站在德国这边。
当然,他们会在初期保持中立,然后根据战局的发展决定往哪边倒。如果德国在西线速胜,意大利可能不会动。
如果德国在西线陷入僵局,意大利就会倒向法国。
如果德国战败,意大利会毫不犹豫地加入战胜国一边。
这是意大利人一贯的做法,从文艺复兴时代的小国生存智慧延续到现在的民族国家。”
奥斯曼帝国的材料同样不少,每一份都相当的重要。
事实上,德国在奥斯曼帝国的影响力,是在1890年之后快速增长的。
尤其是巴格达铁路的修建,让德国工程师和资本得以进入了安纳托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
另外,德国军事顾问团在伊斯坦布尔,为奥斯曼训练新式陆军,而且一干就是十几年。
如今,奥斯曼军队的炮兵和工程兵系统基本是德国教官在负责。
可以肯定,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对德国的好感,远胜于英国和法国。
原因也很简单,英国和法国一直在奥斯曼帝国的边疆搞小动作,比如说支持亚美尼亚人和阿拉伯人的民族运动,等等。
但在德国这边,柏林一向关心铁路和贸易,不会触碰奥斯曼的敏感内政。
不好的方面,就是奥斯曼帝国的内部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比起盟友奥匈更加的复杂棘手。而且在瓦尔特看来,很多的民族矛盾根本就是无解。
1906年的奥斯曼帝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如果奥斯曼苏丹的统治被推翻,或者这个帝国陷入到内战中,那么德国在奥斯曼的投资和影响力就会受到威胁。
瓦尔特在奥斯曼的材料旁边批注了一句:“未来的准盟友。”
在穿越者看来,奥斯曼帝国可能是德国在未来十年里,最重要的潜在盟友。那是它的地理位置、人口规模和军队潜力,都可以在战争中发挥关键作用。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那是奥斯曼帝国自己不能先行垮掉。
为此,德国需要在奥斯曼帝国身上投入更多的资源,包括军事顾问团,武器装备,还有铁路建设,都必须要不断的加码。
只是这些投入什么时候能见效,不太好说。
当然,瓦尔特也有办法让奥斯曼彻底倒向德国。不过前提条件,必须要等到青年党上台执政。
最后一个准盟友,瓦尔特想到了保加利亚……
第233章: 必须重订施利芬计划
此时的保加利亚,仍是一个相对年轻的自治公国。
1878年的时候,保加利亚获得了自治权,脱离了奥斯曼帝国的直接统治,但在名义上,它依旧隶属于奥斯曼苏丹。
至于保加利亚正式宣告独立,那是要等到……
从获得自治权开始,保加利亚就一直在巴尔干半岛寻找自身的生存空间。
简单的说,就是效仿德意志帝国,“建立大保加利亚,争取阳光下的地盘。”
于是,保加利亚开始同塞尔维亚,同希腊争夺马其顿土地,与罗马尼亚存有南多布罗加的领土争端,至于和奥斯曼帝国,更是积压着诸多的旧怨。
事实上,保加利亚的军队的总规模一般,然而实战能力却不容怀疑。
1885年的塞保战争,尽管保加利亚人属于仓促动员,依旧打败了塞尔维亚军队,这件事在当年引起了欧洲各国对这个巴尔干小国战斗力的重新评估。
不仅如此,保加利亚与德国素来交好。
原因之一,便是保加利亚大公斐迪南出自德意志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旁支,王室和柏林的德意志王公圈子,存在紧密的贵族血缘纽带。
其次,保加利亚陆军是国内最亲德(兼亲奥)的群体,尤其是亲德派少壮军官团,以及保加利的总参谋部,都非常欣赏德国。
他们认为德国是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国家,能帮助保加利亚挣脱奥斯曼,继而拿下马其顿,主张加深军事合作;愿意在未来局势合适时,考虑和德奥靠拢。
毫无疑问,保加利亚眼下还不是德国的签约盟友,但它的地理位置与军队潜力值得持续关注。
所以,瓦尔特在这份保加利亚材料的页边,写下了几行批注:
首先,保加利亚可作为候选的盟友,但与奥斯曼的问题一起进行考虑。
其次,德国必须先与奥斯曼结盟,再考虑保加利亚,结盟的次序不能变。
另外,在主流的保加利亚政客看来,只要谁能帮他们获得马其顿,谁就是保加利亚人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