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响,有人用木勺刮了刮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格桑低头喝糊糊,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半个月前,他跟着斥候队去凉州以东探查地形,路过一处党项人的营地。
那个营地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但那些帐篷比他家的结实得多,是汉式的土坯房,墙是夯土打的,屋顶铺着瓦。
营地里养着牛羊,圈里还堆着干草。
几个党项小孩在帐篷外玩耍,穿着干净的棉袄,脸上红扑扑的。
一个党项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块饼,慢慢地嚼。
格桑当时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帐篷,想起妹妹冬天冻得裂开的手,想起母亲把最后一块酥油塞给他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样子。
他问身边的斥候队长:“党项人以前不是也跟我们一样穷吗?”
斥候队长哼了一声:“以前是穷。但他们归了明朝,明朝给他们分了田,农具、耕牛,发了棉衣、煤炭,还免了三年的税。”
“听说他们的日子比咱们好过多了。”
格桑没有接话。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党项小孩在帐篷外跑来跑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是嫉妒,他只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党项人归了明朝就能过上好日子,而他们吐蕃人还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他们每年靠与西域、中原贸易,是挣了不少钱。
但这些钱都花在权贵身上、花在军队身上,落到他们头上的,就那么一丁点。
格桑回到营地之后,把这个想法跟亲族兄弟说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大首领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大首领不想归顺明朝。”
“可如果归顺了,我们也能有棉衣,有瓦房......”
“别说了。”那人打断了格桑,“这种话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大首领要杀人的。”
格桑闭上了嘴。
如今他听着帐内同袍的议论,心里愈发不好受。
大伙都不想打仗,军心紊乱,如何能赢?
要是不赢的话,是不是就能投降明朝,过上好日子呢?
若是如此,那不赢就是最好的选择,也应该、必须这样做。
...
最大的那顶帐中坐满了人,分成两列。
左边是吐蕃将领,右边是回鹘将领。
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羊皮舆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白亭河渡口的地形和明军可能行进的路线。
吐蕃大将没临拽于坐在左边最前面。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膛紫黑,颧骨高耸。
他的左脸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皮肉翻卷着,愈合之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凸起。
这是他年轻时,与回鹘人厮杀所留下的刀疤,也是他这辈子最耀眼的军功。
两族百年来厮杀不休,如今却坐在一起,商议军国大事,着实有些梦幻。
唇亡齿寒的道理,说起来简单,坐起来极难。
战国时,秦国大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向魏国求救。
魏王虽派将军晋鄙率十万大军前往,但因惧怕秦国报复,又下令晋鄙驻军邺城,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天下人皆知,赵亡则魏难存。
魏王或许心里也清楚,但终究胆小,畏惧秦兵,不敢迎敌。
最终还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矫杀大将才统辖军队解除了邯郸之围,保全了赵国。
此种局面史书上历历在目,然后人多学难行。
前几年,明军攻夏州,李克文派使前往河西,祈求吐蕃、回鹘出兵援助。
然二族坐壁旁观,终将遭受战火。
也正因党项的事,二族此刻才终于冰释前嫌,同仇敌忾。
右边坐着回鹘的将领。
达干坐在最前面,面色沉静,半眯着眼。
他身后是阿史那·忠义和同罗·骨啜。
阿史那是回鹘的王族后裔,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件锦缎长袍,腰间系着银带,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商人。
同罗则是典型的回鹘武夫,五大三粗,络腮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胸前,两只胳膊粗得像小树干。
没临拽于先开口了:“明军已经过了沙碛,用不了多久就到白亭河。”
“我的人探得清楚,他们大约八万人左右,其中有两万党项兵。朱骁亲自领兵,走在队伍中段。”
达干点了点头:“我的人也探到了同样的消息。”
“明军携带了大量火炮和弩箭,辎重车有三百多辆。”
“但经过沙碛之后,他们的水囊和粮草消耗大半,现在应该是人困马乏。”
帐中忽然陷入沉寂。
有人道:“今夜太晚了,咱们要不休息一晚,明日再商议?”
没临拽于瞪了对方一眼。
说话之人正是回鹘将领,打了个哈欠,一脸慵懒。
感受到冰冷的目光,他淡淡道:“反正还有些时日,不着急,以后能不能别大晚上的议事。”
“你们吐蕃人不乏,我们可累,要休息。”
达干忽然起身:“明日再商议吧,今夜太晚了,脑子不清明,说的话未必管用。”
没临拽于叹了口气:“好吧,明日早些议事。”
...
清晨时分,没临拽于、达干和几位大将骑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对岸是一片开阔的沙碛,灰黄色的砾石一直铺到天边,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
风从沙碛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
没有树,没有沟壑,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
“达干,”没临拽于用马鞭指了指对岸,
“你看到了。东岸一马平川,连个藏人的土包都没有。别说藏十万人,藏一千人都藏不住。”
达干也望着对岸,沉默了一会儿:“西岸呢?西岸的绿洲里能不能藏人?”
“绿洲里倒是有些杨树和红柳,但那是凉州牧民的草场,稀稀拉拉的,连成片的林子都没有。人马藏在里面,树叶子都挡不住马腿。”
没临拽于摇了摇头,“此地设伏,无异于掩耳盗铃。”
吐蕃大将野利乞埋从后面策马跟上来,粗着嗓子问:
“那怎么办?明军渡河的时候,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临拽于没有回答,目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
白亭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西岸是绿洲,河东岸是沙碛,河面宽约数十步,水深不过马腹,可以涉渡。
河床里有几处沙洲,长着稀疏的芦苇。
渡口的位置就在河湾处,水流平缓,是整条河道上最容易渡河的地方。
“不能设伏,那就只能野战。”没临拽于终于开口了,
“渡口东面的沙碛虽然开阔,但正是骑兵冲锋的好地方。”
“我们把全军摆在河东岸的开阔地上,等明军渡河。”
“他们渡到一半,我们冲。他们渡完了但阵型没展开,我们也冲。总之,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达干皱了皱眉:“在沙碛上列阵,明军的火炮和弩箭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我们骑兵冲锋的距离太长,暴露在炮火下的时间太久。”
“你怕了?”没临拽于转头看着他。
达干没有避让他的目光:“我不是怕。我是在想,用什么办法能减少冲锋时的伤亡。”
他是来帮场子的,可没真的要拿全族人的性命卖命。
阿史那策马上前几步,也望了望对岸的地形:
“没临拽于将军说得对,此地无法设伏。但达干将军的顾虑也有道理。”
“我的想法是,不要等明军渡到一半再冲,那反而会把我们的骑兵赶进河里。”
“应该等明军的前锋渡过河、开始向纵深展开的时候,在河滩上发起冲锋。”
“那个时候,他们的前锋和中军之间有一段空隙,冲击这个空隙,可以把他们切成两截。”
没临拽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全军在河东岸列阵,一线摆开。”
“乞埋和遇乞各带五千骑,分列左右两翼。我亲自带重甲骑兵、步军在中军。”
“达干,你的回鹘骑兵留在后阵,作为预备队。”
“等我的重甲骑兵冲开明军前锋之后,你立刻从侧翼插进去,扩大缺口。”
达干慢悠悠道:“我可以答应。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如果明军的前锋扛住了你的第一波冲锋,我不会上去送死。我会带着回鹘骑兵退守凉州。”
没临拽于脸色一沉:“十胜十败之策是你提出来的。”
“要是真的打输,丢脸的是你,明主不会放过你的。”
达干脸色微变,沉默半响道:“好,回鹘人会卖命的。”
第653章 四百余里无水草!
第七天,明军进入了真正的沙碛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