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余里无水草!
沿途只有几处早已干涸的浅井,井底沉着几块发黑的石头,连一滴水也找不到。
大军出发前携带的水囊,此时已经消耗了一半。
每个人腰间挂着的水囊一天比一天轻,到了第十天,水囊里只剩下最后一小口,连润嘴唇都不够。
军士们舔着干裂的嘴唇,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作为天子的朱骁,自然而然不可能缺水。
他此刻并没有太伪善,让人将水分发下去,以表示与军士同甘共苦。
他必须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没有水,全身的肌肉群都在叫喊,连脑海都在叫嚣,什么也无法想明白。
古代军队行军,水不是携带的,而是沿途取用的。
因为水太重,大规模携带不现实。
绝大多数情况下,军队依赖沿途的河流、溪流、泉水、井水。
安营扎寨时,第一要务就是‘择水草便处’。
斥候会提前探查水源,主力到达后优先占据。如果水源不足,会挖井取水。
这种情况下,显然是不会有水源之地。
明军早就知道这种情况,故出灵州前,便准备好足够的水源。
士兵个人会携带少量水,通常用皮囊(牛羊皮缝制)或竹筒装水,挂在腰间或马背上。
容量有限,一般够一两天饮用。
但这种水装入皮囊后,夏季约1-2天开始变味,冬季可延长至3-5天。
故军士们早早就喝完。
他们不懂细菌的概念,但知道放久必坏,轻者拉肚子,重则染病而亡。
军士自身携带是少量,主要还是要看后勤运输水源。
军队在干旱地区行军(如西北沙漠、戈壁),会组织专门的水车(牛车拉的大木桶)或骆驼队运水。
采用大木桶密封,若木桶密封良好,且水经过煮沸,可保存7-10天。
水源是有保质期的,军士们就算想省,也没办法省。
这和军粮完全不一样。
故踏入沙碛地带后,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损耗,直到如今更是消耗一空。
脚下的沙地在变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每走一步,沙子就往下陷一寸,拔出脚来,再走下一步。
一天走下来,小腿酸痛得像是被人用棍子反复敲过。
战马倒是显得轻松一些,似乎四只脚更适合这种环境?
有军士效仿,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发现十分不舒服,而且速度极慢,不一会就被十将大骂。
到了晚上扎营时,大伙连脱靴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把靴子脱下来倒沙子,哗啦啦倒出一小堆。
有人索性把靴子扔了,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没走几步脚底板就磨出了血泡。
沙碛里扎营,是比行军更苦的事。
没有水,没法做饭。
伙夫们把干粮分下去,每人两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配着一小撮咸菜。
军士们蹲在沙地上啃饼,啃得满嘴是沙,嚼一口“嘎吱”一声,不知道是在嚼饼还是在嚼沙子。
有人把饼掰碎了泡在水囊里。
水囊里最后那点水泡出来的糊糊,说是糊糊,其实就是沙子和面糊搅在一起。
但没有人嫌弃,端起来就往嘴里倒,喝完了还用手指刮一遍碗底。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入骨的寒气。
士兵们裹着单薄的棉袄,挤在一起取暖。
从辎重车上抽出几块毡布,搭了个简易的帐篷,但风太大,毡布被吹得哗哗作响,根本挡不住寒风。
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帐篷无法避寒。
党项人经验很丰富,把沙子堆在身上,用沙子挡风。
汉人军队有模有样学着,沙子被体温焐热之后,确实暖和了一些。
但到了清晨,沙子又凉了,冻得人骨头疼。
全军上下终于意识到,此战难打的压根不是厮杀,而是环境。
这要是放在乌合之众、或者威望不高、军纪不严的军队,怕是早就跑路,回境内过好日子了。
谁他娘想在这里受苦?!
朱骁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舆图,烛火在风里跳了跳。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盘算着距离白亭河还有几天的路程。
斥候已经探明消息,吐蕃、回鹘军队已在白亭河建造军寨,以逸待劳。
朱骁总是觉得这一仗有点过于巧合。
他率军西进,番邦就恰好准备野战,尽管有很多种因素,但正常人都应该畏惧明军兵峰。
不说埋伏,也不应该这个快寻求野战。
兵家以正和,阴谋诡计终究上不了台面。
朱骁认为他自起兵以来,极少用诡计,更多的是正面战场打赢。
后世定会认为他武功不太行。
但在真正的理智之人眼中,才会意识到他的军事才能究竟有多么璀璨。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这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历代兵家所推崇的。
不管如何,吐蕃联军在白亭河是没有伏兵的。
这一带的地形,并不适合伏击。
渡口东岸是一片开阔的沙碛边缘地带,地势平坦,几乎没有遮蔽物。
西岸虽然有一些低矮的沙丘和稀疏的胡杨林,但那些沙丘高不过两丈,根本藏不住数万大军。
吐蕃骑兵的羊皮帐和战马若是在沙丘后面,隔着几里地就能看见扬起的沙尘。
更要命的是,明军从沙碛中走出来时,视线正好顺着东向西的方向,逆着夕阳的光。
如果联军在西岸沙丘后面埋伏,太阳西斜时,明军的斥候甚至能从沙丘的轮廓线上看到马匹的影子。
吐蕃与回鹘霸占河西上百年,打的仗不计其数,还是有名将的。
他们知道什么地形能伏击,什么地形不能。
朱骁忽然有个念头,打算让一些文人墨客写书,类似三国演义那种。
如此,这个时代才会真的广为流传,让后世之人知道这个时代有多么骇人、多么难一统。
正是因为他来了,才显得一统天下变得简单。
若是他没来,数百年都没有一统天下,还是得靠元朝南下一统。
郭袭在帐外巡视了一圈,掀帘进来,低声道:“陛下,明日再走三天,就能到白亭河了。”
他犹豫了一下,
“陛下,水已断绝。到了白亭河,要是不赶紧取水,后军就撑不住了。”
朱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大军开始拔营,队伍里开始有人骂娘了。
最先骂的是一个河北籍的老兵。
他蹲在沙地上穿靴子,靴子里倒出来一小堆沙。
他骂骂咧咧地把靴子翻过来抖了抖,又拿石头敲了敲靴帮,把里面剩下的沙磕干净。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水都没有,打个屁的仗!”
旁边的年轻兵卒跟着附和:“陈哥,你说咱们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老陈把靴子套上,系紧带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
“送死?老子倒要看看谁先死。到了白亭河,老子第一个冲上去,把那帮吐蕃狗的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
“拧脑袋之前,先把他们白亭河的水占了。”另一个老兵凑过来,干裂的嘴唇上挂着一层白皮,
“老子两天没喝够水了。先灌一肚子水,再杀人。”
“杀人?”一个党项籍的士兵插嘴道,
“吐蕃人的脑袋不值钱。凉州城里的金银财宝才值钱。你们汉人抢金银,我们党项人抢牛羊。各取所需。”
旁边几个汉人士兵看了他一眼,有人哼了一声,有人没接话。
党项兵也不在意,继续啃他的干饼。
过了晌午,骂声变成了诅咒。
“老子要是死在这沙碛里,做鬼也要回来把吐蕃人灭族!”
一个年轻兵卒把空水囊往地上一摔,声音嘶哑。
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嘴角一咧就渗出血丝来。
“灭族?你连刀都拿不动了还灭族?”
旁边的老兵没抬头,只是把手里那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年轻兵卒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沙子和饼渣混在一起,从嘴角漏出来。
他咽下去,又骂:“老子就是爬,也要爬到凉州城下。爬到了,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行了行了,留着力气走路吧。”老兵摆了摆手。
但骂声没有停。
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从步兵传到骑兵,从汉人传到党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