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军回京了!”
“他们要叛乱了,皇帝何在!大明天子可安?!”
城外战靴践踏大地的轰鸣声,清晰地传到城内每一个百姓耳中。
这些日子,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惶恐之中。
官员们的情绪是会传染的,百姓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出了事。
直到京城封锁,西征军回师被挡在城外,他们才终于意识到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对于这些已经十余年没经历过战火的百姓来说,眼前的一切仿佛又把他们拽回了那段朝代更迭、生灵涂炭的黑暗岁月。
他们绝不想那样的日子再次降临。
他们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那个人最好是皇帝,也必须是洪武天子。
开封府衙内,秦宣端坐主位,闭目养神。
厅中的官员们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恨不得立刻开坛祭祀,祈求满天神佛庇佑。
如果真的管用的话。
昔年南汉大将郭崇岳迎战明军时,曾焚香祭天,但凡有点名头的都祭拜。
可有啥用呢?
听说都还没祭拜完,就被明军击溃,连自个都被一枪挑落马下。
有个官员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发颤地问:
“府尹,开封......能守住吧?”
秦宣缓缓睁开眼睛,淡淡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李处耘能打,可马彪、董遵诲、林仁肇,哪个不是当世名将?”
“尔等若是闲来无事,就去街面上安抚百姓,莫让城中生出乱子。”
众官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倒被派了差事,一个个脸色发苦,不情不愿地拱手:
“得令。”
他们其实希望能从秦宣嘴里得到确切的回答,哪怕是虚妄的。
...
昏暗的宫殿里没有点一根蜡烛,黑漆漆的,如同九幽地狱一般瘆人。
每一个踏入这座宫殿的人,心里都充满了敬畏。
不是对鬼神的敬畏,而是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的敬畏,是对那位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皇帝的敬畏。
马彪躬身入殿,跪在帷幔前,声音微微发颤:“大哥,您还好吗?”
“二弟,朕若死了,把大明交给你,可好?”
男人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听不出虚实。
马彪大惊失色,连连叩首,额角在地砖上碰得咚咚作响:“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天下只能是朱家的天下,也必须是朱家的天下!”
朱骁有气无力道:“汉王已经加冠,可威望不足,镇不住满朝的骄兵悍将。”
“李处耘就是现成的例子。你若不接,自有别人去接。”
“二弟称帝之后,善待朱家子弟,为兄九泉之下也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魏泰从帷幔后缓步走出,怀里捧着一只大龟承盘。
承盘上放着两样物件:一枚鎏金色的玺印、一封明黄圣旨。
大明天子玉玺!
传位诏书!
马彪的目光像被那枚玉玺吸住了一般。
盘旋其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随时要挣脱束缚,发出震天的龙吟。
魏泰跪地,将承盘高高举过头顶:“请马公接玺登基,以安黎民之心!”
殿门口的刘蒙正死死盯着马彪,右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马彪还没回过神来,朱骁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这些时日,二弟执掌朝廷军事大权,三军将士皆听你号令,这不就是威望吗?”
“朕命不久矣,十万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若没有一位雄主出来稳住局面,大明的国祚怕是要倾覆了。”
“接吧。善待朱家子弟,也就是善待日后的马家子孙。”
马彪猛地将目光从玉玺上移开,重重叩首,声音如裂金石:
“大哥!弟这条命是朱家的,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若大哥真有不测,臣必辅佐朱家新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蒙正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冷汗浸透。
朱骁的声音继续蛊惑道:“二弟不接,还有谁能接?机会只有一次,也惟有一次。”
“莫要再迟疑了,就当大哥求你。”
马彪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擂鼓,脸色涨得通红。
皇帝,唯吾独尊的皇帝!
只要他伸出手,接过玉玺和诏书,他就是下一代天子,下一个开国帝王!
这种诱惑是无法想象的。
任何高官厚禄在皇位面前,脆的如同纸糊一般。
更要紧的是,马彪是真的有成事的机会!
这两个月来,朝中军务皆由他一手调度,大将们早已习惯听命于他。
只要有了名分,称帝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就在此时,那些往事如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掠过。
道观结义、晋州血战、兖州拼杀......他与朱骁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兄弟情谊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马彪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陛下,臣宁死不受此恩!”
“请陛下传位汉王,臣愿辅佐新君平定叛逆。”
“待天下安定之后,臣便追随陛下和三弟而去,以消新帝猜忌之心!”
帷幕后的朱骁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马彪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良久,朱骁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二弟忠心,为兄安心了。去吧,你知道该做什么。”
马彪重重叩首:“遵旨!”
他大步走出乾坤殿,仰头望着殿外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皇权确实迷人,但兄弟之情对他来说更重。
况且汉王是他看着长大的,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女婿。
他马彪不是杨坚,干不出篡夺女婿江山的事。
他愿以肉身投馁虎,成全忠义之名!
刘蒙正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公欲往何处?”
马彪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西边:“平定叛逆,还天下一个安宁。”
刘蒙正抱拳,深深一揖:
“祝公此去,马到功成!”
皇位就在眼前却能不为所动,这是何等的定力与忠义。
当为一世之师!
刘蒙正打心眼里敬服。
目送马彪远去之后,他按剑立于殿门,目光如炬。
今日若有人想踏进这座宫殿,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取袍来!”
殿中忽然传出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刘蒙正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眼中写满了惊骇。
...
城外,李处耘策马上前,扬鞭高呼:“西征军回京,速速开城!”
赵崇韬仗剑立于城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声音冷冽:“大元帅,我朝什么时候有过大军入城的先例?”
“你率军直抵城下,究竟意欲何为?”
西征军的将士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交头接耳。
按规矩,他们此刻应当返回城外的军营,而不是兵临城下。
看这架势,主帅竟要领他们进城?
见城门迟迟不开,李处耘勒马回到军阵前方,深吸一口气,忽然拔剑暴喝:
“本公接到密报,陛下龙体抱恙,已被皇后和汉王软禁,意图篡位夺权!”
“他们召我等回京,就是要骗我们入城后一网打尽,好行那谋朝篡位之事!”
梁干等将没想到李处耘这么快就翻脸,这么快就暴露。
但他们的反应很快,命令亲随策马在军阵中高呼,确保李处耘的话能传到每一位士卒耳中。
“哗——!”
十余万大军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脸难以置信。
可李处耘是谁?
枢密使、秦国公、皇帝的老丈人,他有什么理由骗大家?
史彦超抱臂冷笑:“终于能宰了李处耘那厮,可把老子憋坏了。”
一直紧挨着他的魏仁浦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事情没这么简单。李处耘这一手,当真是狠辣。”
直接叛乱,只会让军队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