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打出妖后逆子叛乱的名义,就会让全军将士陷入犹豫。
因为大伙不确定真假。
即便枢密院此刻有人出来澄清也无济于事,人家李处耘就是枢密院的一把手。
城头上,高怀德眼眸骤冷,拔剑怒喝:
“李处耘谋逆叛国,尔等休要被他蛊惑!斩李逆者,赏黄金万两!”
数十名嗓门大的军士跟着齐声传话,将他的声音送出城去。
可效果甚微。
军阵中,刘大扯着嗓子喊道:“口说无凭!我们要见皇帝!”
张承望青筋暴起,跟着嘶吼:“对!见皇帝!大明天子何在?洪武皇帝何在?!”
“大明天子何在?!”
“洪武皇帝何在?!”
十余万军士群情激愤,声浪直冲云霄,连大地都在颤抖。
高怀德脸色铁青。
他的威望远远不够镇住这些骄兵悍将。
军士们之所以被李处耘几句话煽动,固然有对方威望太高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也察觉到了这次回京处处透着蹊跷,心里本就憋着疑惧。
见不到皇帝,谁也不安心。
高怀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接放箭镇压,只会彻底逼反这群武夫。
他们就是不想反,你主动进攻也会逼反的。
“肃静!”
就在他束手无措时,刚从皇宫赶来的马彪厉声大喝。
身为枢密使、国公的他威望还是很高的。
前排的军士看清来人,渐渐安静下来,后面的虽然还闹嚷嚷的,但声势已经弱了几分。
马彪高举圣旨:“李处耘、梁干等人谋逆造反,欲颠覆社稷!圣旨在此,尔等是要跟着他们造反吗?!”
“哈哈哈!”
李处耘仰天大笑,面目狰狞地高喊,“皇帝都被他们控制在手里,圣旨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们若真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陛下出来见大伙一面?”
“城上的弟兄们,你们这些天见过天子一面吗?”
“所有军令,不都是马彪和那妖后发出的吗?!”
此言一出,不止西征军,连城头的禁军都开始面面相觑。
的确,这些日子他们接到的都是枢密院的命令,谁也没见过皇帝。
不,别说见,他们连皇帝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龙骧军中,一名将领跑到史彦超身边,急声问道:“都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咱们究竟是勤王之师,还是叛军?”
史彦超骂道:“自然是......呃......”
他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娘的,这要怎么答?
叛军肯定算不上,可要是勤王军,那就站在李处耘这一边了。
这怎么稀里糊涂就被李处耘那厮裹挟了呢?
魏仁浦沉声道:“谁造反,咱们就杀谁。”
那将领追问:“谁造反呢?是皇后还是李公?”
魏仁浦陷入沉默。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处耘就是吃准了皇帝无法现身,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皇帝不出来,谁也没法自证清白。
你说他是逆贼,他反手就给你扣一顶软禁君父的帽子。
军士们分辨不了真假,最后只能凭本能选择相信那个官最大、威望最高的人。
龙骧军便是如此。
他们身为皇帝亲军,三言两语就被蛊惑的骚动起来,甚至隐隐有攻城的言语散布。
李处耘的嘴角微微扬起。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皇帝仍未现身,说明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否则只要把天子往城头上一抬,随便说几句话,甚至只露个脸,就能让这场骚动瞬间平息。
梁干见时机成熟,厉声大喝:“众将士听令!”
“在!”
“除妖后,清君侧!!”
赵崇韬也不甘示弱,须发皆张:“禁军听令!”
“在!”
“护天子,正视听!!”
双方剑拔弩张,一场内战眼看就要在开封城下爆发。
有将领急的都要跺脚。
天时地利皆在他们这边,可无端爆发内战,对国家的伤害极大。
两边皆是大明皇朝最精锐的军队,真开战必定死伤无数。
昔年香积寺之战,唐军与叛军皆精锐尽出,杀得尸积如山,最后不管谁赢,输的都是大唐。
今日这城下的局面,与那场惨剧何其相似。
两边都认为自己是正统军,对方是叛军,完全无法辨认真假。
魏仁浦策马冲到两军之间,声嘶力竭地高喊:“都是禁军,都是自家袍泽!”
“刀兵相向,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放下兵刃,莫要开战啊!”
可没有人听他的。
西征军的士卒们反而用一种看逆贼的眼神盯着他。
赵文鄙夷的看着他跳来跳去的模样,只觉得是一个跳梁小丑。
连同为枢密使的马彪都劝不动西征军,你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还想当和事佬?
武夫向来是瞧不起文人的。
魏仁浦越是站在马彪那边,越会让西征军将士反感。
李处耘不再犹豫,厉声高喝:“全军听令,半个时辰之内,若天子仍不现身,立即攻城!”
“铲除妖后,肃清君侧,还政洪武!”
一声令下,各营将领立刻开始列阵,青铜炮和攻城器械被源源不断地推向前方。
第630章 朕不是高欢,奈何你们是侯景
史彦超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指挥不动龙骧军了。
他骂道:“李处耘乃叛逆,尔等要随他造反吗?”
一名军使梗着脖子道:“都使,不是弟兄们不听你的。实在是陛下不出来,大伙心里没底。”
“等破了城,咱们冲进皇宫把陛下请出来,一切自然见分晓!”
史彦超一愣,这才明白自己的威望在皇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他脑子此刻转的飞快,说道:“咱们龙骧军是骑军,本就不擅长攻城。”
“这样,半个时辰后若陛下还未现身,我等就护卫大军侧翼,防止城中突袭,如何?”
将领们对视几眼,觉得是个很不错的提议。
而且,他们也摸不着倒地谁说的是真假。
要是西征军打赢,那他们就顺水推舟,混个从龙之功。
若是打输,那他们也没厮杀,立于不败之地。
神武军右厢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燕成并不像史彦超那般是三司大将,只是名义上统领军队。
他是正儿八经的厢都指挥使,是有指挥权的。
而且,燕成在右厢为大将早已十余载,威望素高,亲信遍布各级军官。
史彦超虽然勇冠三军,却不屑于拉帮结派,身边连几个像样的心腹都没有。
平日里大伙或许会听他的话,可这种局势下,翻脸你待怎样?
燕成无法指挥军队进攻侍卫司等军队,但命令他们隔岸观火还是没啥难度的。
此刻什么枢密院、兵部的军令都跟废纸无异,惟有将领个人的威望才作数。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城下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城头的将领们倒没有太多的紧张,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凄凉。
他们也不想为了某些人的野心而自相残杀。
马彪缓缓拔出佩剑,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赵崇韬道:“安排妥当了,只要开战,林都使便会率领军队从侧面袭杀。”
“到时候,我军出城前后夹击,必能一战定乾坤。”
马彪早在西征军回京前,便将战术部署的明明白白。
由林仁肇统领镇南军、神策军、奉国军驻扎城外军营,一旦有异变立马率军杀来。
至于其他军队,则调入京城拱卫。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
见龙骧军和神武右厢迟迟没有攻城的迹象,李处耘的眼神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