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谁也没有反对。
消息传到甘州,回鹘可汗夜落纥·景琼气得破口大骂,当即就要点兵踏平凉州。
群臣惊惧,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
和凉州不同,回鹘朝中劝降的声音倒是不多。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有宰相,有枢密使,百官俱全。
一旦纳土归明,地方上的官员或许还能留用,但中枢这一大帮人必定是要罢官的。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
最终景琼捏着鼻子认了,只是仍旧愤愤不平地骂道:“就当是施舍给乞丐了!”
沙洲那边倒是松了口气。
新上任的都指挥使曹延恭才刚执政,还没好好享受权力的滋味。
要是明军直接收复河套,他必定要交出权力,入京当个闲散官员。
毕竟,人家西征军出征时,你曹家又没派兵援助。
尽管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但好歹还是有段时间。
甚至大明朝廷权力交接出现问题,四方雄起并起,天下再次分崩离析,这个时间会无限期的延长。
曹延恭并非是真正的权欲熏心之辈。
他还是很希望朝廷能真正收复河西走廊,将沙瓜二州的百姓接回汉土。
可内心深处的权力又让他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人就是人,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或者说,权力是一种毒药,喝下便无可救药。
...
枢密院中,马彪站在大明舆图前,眉头紧锁:“西征军如今走到哪里了?”
楚昭辅道:“已到郑州一带。据斥候回报,西征军不知何故,停下了。”
马彪问:“他们出征时只带了月余粮草,照理早该吃完了,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楚昭辅迟疑了一下,道:“听说各营将领把私产都拿了出来,沿途州县不敢阻拦。郑州刺史还调拨了一批州库粮草。”
开玩笑,十余万大军就在京畿直隶驻扎的了。
哪个州县官员敢不要命阻拦将领们的家产运输?
朝廷大事管他们鸟事?
马彪骂道:“都是乱臣贼子,该杀!”
事情到这一步,枢密院,乃至朝野众人都看明白了,李处耘心怀反意。
他停在郑州不走,无非是在等,等洪武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马彪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在等,咱们就给他加把火。”
...
郑州刺史躬着身子站在李处耘身旁,满脸堆笑:“大帅,真没粮了。”
“州库里的粮食全都运来了。再要筹措,那就只能从富户和百姓身上想办法了,这......恐怕不是大帅想看到的。”
李处耘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到万不得已,他当然不想祸害百姓。
这不仅关乎日后的名声,也是他心底那点仅存的底线。
大明好不容易终结了两百年的乱世,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刀兵四起。
李处耘更希望通过不流血的手段结束这一切,即便要流血,最好也只局限在京城之内。
他挥手屏退了刺史,转头看向赵文:
“罗彦环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信了。”
赵文脸色沉凝:“派出去的斥候回报,皇城已经戒严,进出皆不许。想来,陛下已到了大限。”
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铁石:“大帅,是时候了!”
到了真正要下决断的这一刻,李处耘反而又犹豫了。
他紧皱着眉头,目光在舆图与帐帘之间游移不定。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的。
这不单是条件成不成熟的问题,更是本性问题。
有些人,便是没有条件,甚至完全没有条件,依旧敢勇于称帝,袁术就是很好的例子嘛。
可李处耘不是袁术。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软弱。
就在此时,韩俊脸色发白地闯了进来:“大帅,不好了!斥候来报,江淮、湖广、江西、陕西四省厢军都在往京城开进!”
“领四省联军的,是董遵诲!”
“什么?!”
李处耘霍然起身,几步冲到舆图前,目光在几条行军路线上急速游走。
这分明是要将他彻底合围。
一旦他真的举兵,而京城又攻不下来,他就必须带兵转进,寻找一块立足之地。
可四省联军齐出,等于把他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他若是打不下开封,想要后撤,必定会遇上四省联军。
董遵诲极善用兵,即便麾下兵员和装备不如禁军,可只要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拖也能把他们的粮草拖垮。
他们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太久!
李处耘此刻真的有一种十面埋伏的感觉,心里凛然,冷汗直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皇帝的眼里。
对方早就想好西征军一旦叛乱,该如何快速平叛!
太可怕了!
李处耘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担心受怕、战战兢兢的决定兵变,可苗头刚出来就被按住!
梁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腹背受敌?”
赵文也没了方才的气势,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舆图。
西征军不是不能打,相反,侍卫司的军队是大明禁军里最能打的。
靖安军、镇北军皆是皇帝昔年在兴元府时便组建而成,至今已有近二十载,皆是一等一的百战精锐。
可再精锐的军队,也得有士气,得吃饱肚子,得心甘情愿地卖命。
而这一切,他们现在都没有。
他们这些大将听到四省联军包围的消息都担心受怕,若是传到底层军士耳朵里,怕是立马要哗变。
咋好好的就成叛军了?!
要知道,这些士卒的家眷大多在开封,万一坐实了叛逆之名,家里人是要被拉出来祭旗的。
李处耘沉声道:“唤诸将前来,商议大事!”
不多时,众将鱼贯而入,一个个脸色难看,连佩刀都没心思解下。
他们显然都听说了四省联军逼近的消息。
李汉琼抢先开口,声音都在打颤:“不能打!这一开战咱们就真的完了!”
“开封城有二十万禁军,就凭咱们这十万人,强攻无异于送死!”
开封城可是有二十万禁军,强攻是决计打不下的,甚至还会被打崩。
帐中顿时乱成一锅粥,众将七嘴八舌,无非是一个意思:火速回京,交出兵权,听凭朝廷发落。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命的法子。
“够了!”
李处耘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笔墨齐飞。
他霍然拔剑,剑光一闪,将那张紫檀伏案劈成了两半。
他横剑而立,目光凶狠地扫过众将,声音如雷:“都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指望朝廷能宽恕?做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败了是造反,赢了便是改天换地!”
“自古成王败寇,哪有什么中间路可走!”
众将被这一声吼震得鸦雀无声。
那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令辽人闻风丧胆的大明第一名将,仿佛在一瞬间回来了。
李处耘收剑入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传令全军,即刻回京。”
他深深看了众将一眼,缓缓道,“我们不是去造反。我们只是在回京的路上耽搁了几日。”
“只要赚开城门,大军入城,大事可定。”
禁军并非全部驻扎在京城之内,除了轮值入卫的部队,其余皆在城外营中。
不说整个西征军,只要靖安军、镇北军能顺利入城,便能强势兵变,定鼎乾坤!
最重要的是,皇帝此刻病重,恐怕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到那时打出‘除妖后,清君侧’的旗号,底下的军士未必不会信。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若赚不开城门呢?”
李处耘坦然道:“那就强攻。攻不下,我等便自刎于城下,也好过被人押上刑场受尽折辱。”
众将齐声暴喝:“得令!”
事已至此,退路已断。
朝廷把他们当叛军,天下人也会把他们当叛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629章 清君侧,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