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次领兵还能不能轮到他们?
见帐中无人说话,李处耘把目光投向神游天外的魏仁浦:“魏相,你意下如何?”
魏仁浦不动声色道:“李公乃主帅,自当听令行事,您说啥便是啥。”
李处耘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挥手道:
“即刻整军,准备拔营回京。”
说罢,他便快步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众将。
魏仁浦表情稍缓,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他真的就知道,这次出征压根就没那么简单。
果然,大军连关中都没有走出去,皇帝便让军队班师。
或许是试探李处耘的忠心,又或者其他原因,总之这件事恐怕还没有结束。
魏仁浦看向史彦超,笑眯眯道:“将军,请吧,一会本相陪将军喝壶温酒,驱驱寒。”
“嗯......只能一壶,不能贪杯。”
史彦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并没有拒绝。
他本率龙骧军为先锋,魏仁浦不知为何忽然从后方赶来,赖在他营中不走。
加之遇到泥石流、粮草不够,故史彦超直接原地等待中军。
两军刚刚会合没走多远,枢密院的班师令便到了。
...
李处耘刚到起居的帐篷,便见赵文追了上来。
他微微沉思一下,便招手示意对方进来。
相比起其他领兵大帅、皇帝直接把中军行辕当做起居、议事的地方,李处耘更喜欢分开。
他不喜欢自己睡觉的地方总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又脏又乱。
赵文放下牛皮帐帘,看着端坐在虎皮椅上的李处耘,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公,你真要回京吗?”
李处耘不动声色地道:“枢密院虽说执掌全国兵事,但说到底不过是替陛下传达旨意的衙门。”
“陛下让军队回京,我焉能不遵?”
赵文忽然一笑:“李公莫要试探了,我与您患难与共,天下皆知我是您的嫡系。”
“您要出什么事,我焉能幸存?”
李处耘不答反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见对方还在装傻充楞,赵文所幸把话挑开:“如今大明富有四海,三十万虎狼禁军威慑天下,地方厢军镇守四方。”
“这些年又轻徭薄赋,逐渐收幽云百姓之心,在这种局面下,怎么可能只因辽朝在边境异动,便将大军召集回京。”
“这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
赵文继续道:“我朝占据燕山防线,足以派十万禁军北上而固守,必使辽骑越不过燕山。”
“更何况辽朝如今内部自顾不暇,听说耶律贤病重难治,皇嗣未定,不可能会轻易动兵,大规模开战。”
“故综上所述,枢密院让大军班师的理由跃然纸上。”
“皇帝......病重了!”
“尔放肆!”李处耘猛然一拍案几,厉声呵斥,
“陛下英明神武,必长命百岁!岂容你如此僭越妄言!”
“若非看在你多年战功的份上,本帅立斩了你也不冤枉!”
赵文被这一通呵斥骂得脸色发白,一时间竟真的摸不准李处耘的心思了。
难不成这厮真的要当忠臣?
可你他娘的要做忠臣,当初为什么非要把手伸进立储之争里?
如今连累得大伙都上了贼船,下也下不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赵文忽然想到了周朝开国第一人王峻。
王峻野心勃勃,曾不止一次亵渎周太祖,太祖皆忍让。
亲信们看得明白,纷纷劝他:你得罪天子到了这个地步,必不得好死,应当速速举兵。
可王峻却不以为然,认为太祖不过尔尔。
这才被太祖抓住机会,直接趁其余亲信入宫上朝时,全部抓捕。
赵文竟莫名觉得李处耘与王峻很像。
不是性格像,李处耘要谦逊得多,或者说更善于伪装。
但正因如此,遇到真正的大事时,他反倒会犹豫不决,本能地选择服从皇命。
赵文幽幽长叹一声。
他大可以转身离开,可若是大军真的回了京,皇帝真的宾了天,李处耘一定会被带走。
即便不当场清算李党,等汉王上位后,同样会清算。
新皇怎么可能容忍政敌继续执掌兵权,这不是让他连觉都睡不好吗?
赵文沉声道:“李公莫非忘了,您是晋王的外祖,是掺和到太子夺嫡之人。”
“李公莫非觉得,陛下病入膏肓,会真的让晋王上位吗?”
李处耘不答。
赵文负手踱步道:“晋王非汉王,能不能登基在于李公。”
“若其上位,李公便是拥立首功,那时必定权倾朝野,天下究竟是姓朱,还是姓李?”
“当今天子英明无双,绝不会希望看到这一幕。”
“故末将笃定,天子必定会册封汉王为太子,除非李公自刎归天,那晋王还有微小的机会。”
李处耘的声音低了下来:“大不了,某回京之后交出兵权,告老还乡,做个富家翁。”
“看在某多年的军功和贵妃的份上,陛下应该会放过我。”
赵文幽幽道:“汉王会放过司马懿吗?”
李处耘的脸色骤然变了,嘴唇颤抖了几下,竟无言以对。
确实,他或许真的愿意告老还乡,可天下人、百官、新皇会信吗?
他们都会认为,你李处耘都推晋王到这一步,难不成真的会就此罢休?
掺和到皇储之路,就再也无法脱身离开。
赵文还想再说什么,李处耘忽然勃然大怒:“滚出去!”
帐中只剩他一个人后,李处耘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脸上那股镇定的面具瞬间崩碎。
他踉跄着走到榻边,钻进被褥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觉得自己的头颅快要保不住了,皇帝此番恐怕真的要带他走。
赵文的话是很有道理的,若是皇帝真的病重,回京后必定要带走他陪葬。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李处耘是真的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可他又不敢造反。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能力造反。
别看他此刻领兵十余万大军,但真正的嫡系仅有靖安军、镇北军、神武军左厢七万余人。
而神武军右厢、龙骧军左厢合计四万人,皆是不服他的。
或者说,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军队!
李处耘从被窝里钻出来,目眦欲裂。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皇帝早就病重,只是强撑着让他觉得还能活一两载。
之所以将他派出京城,就是为了趁机夺权。
说不准此刻京城里的李党军队正在被清算,为汉王铺路。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再回京便只能束手就擒。
至于造反?
且不说内部掣肘和军心向背,单是粮草一项就卡死了他。
怪不得从尤力强入殿、皇帝下旨、出征部署......一切都透露着古怪,原来皇帝是在这里等着他啊!
想明白了这一切,李处耘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回忆起与朱骁的点点滴滴。
那个男人曾礼贤下士请他入幕。
他跟着他马踏中原,饮马黄河,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那些激动人心的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
丈婿、君臣、同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李处耘的眼眶湿润了,心如刀绞,为皇帝即将宾天而感到真切的痛心。
天不假年啊!
悠悠苍天,何薄洪武啊!
他的感情是真挚的。
李处耘根本就没打算造反,只是希望能继续掌权,能成为周公旦、霍光那般的人物。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将化为镜花水月。
...
赵文出了帐后并没有回自己的行帐,而是径直去了梁干的营帐。
他劝不动李处耘,但梁干总应该可以。
况且大伙如今已被逼到了绝路上,就算李处耘不想干,也得干!
而要做到这一步,他必须先取得侍卫司都指挥使的支持。
梁干正蹲在火盆边烘手,脸色阴沉如水。
见赵文进来,他直截了当问道:“李公怎么说?”
他能混到如今的地位,绝不是靠跟在李处耘屁股后头摇旗呐喊,而是真的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