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尤其是禁军最崇尚武功。
没有武功之人,压根就坐不稳一司头把交椅的位置。
在得知枢密院军令的内容后,他很快便意识到皇帝身体出了大问题。
这不是很难猜测的事情。
对方本就在北伐幽云之后就不好,甚至还在沈义伦墓前吐血昏厥。
几个月前议事时那副模样,明摆着就是行将就木的迹象。
最要紧的是,枢密院给出的理由实在太过牵强。
什么叫辽朝在幽云边境匆匆欲动?
难不成指望一个娘们出兵南下吗?
他们大明可一点疲像都没有,最起码在皇帝宾天之前。
故梁干议事结束后便想去寻李处耘说个明白,见赵文先去了,便耐着性子等了一等。
赵文蹲在一旁,捡起一块木炭扔进火堆:“李公不愿谋逆。”
梁干骂道:“我就知道,他就成不了大事!”
成大事者,能力、威望、权力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是一股狠劲,是那种敢于抛弃一切、独断专行的勇气。
这一点,李处耘向来欠缺。
赵文无奈道:“若真回了京,我等都死无葬身之地。”
梁干皱眉道:“不能不回京,若汉王真的上位,宽厚晋王,咱们便没有起兵的大义与能力。”
“可何时回京,便是最重要的。”
回的早,直接被皇帝扣押处死,回的晚,大事都定了。
要回,就要把握好回京的时机,要在皇帝宾天,新皇未定之时。
到那时,李处耘便能以枢密使的权力,直接武力推晋王上位。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党在禁军中威望很大,只要能控制住皇城,一切都是他们说的算。
底层军士即便不满,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上位的是晋王,是先帝的子嗣。
天下,依旧是朱家的天下。
赵文询问:“咱们再去劝李公?”
梁干此刻极其沉稳老练,摇头道:“给李公一点思考的空间,咱们先去与其他大将私下商议一番。”
“然后等李公想明白后,直接兵谏,逼他不得不起兵。”
赵文佩服道:“我此刻只能信任梁公,凡有驱使,必竭尽全力。”
......
查清是谁给皇帝下毒,其实并不算难。
先决条件已经很充分了。
其一,下毒之人要么是蜀人,要么与蜀地有极深的渊源。
其二:必须是能接触到皇帝之人。
大明皇宫中的宫人大多是从成都旧宫调来的,这批人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魏泰很快就抓捕了二十余人,全都是能接触到皇帝的人。
除了宫人之外,后妃们同样能接触皇帝,但没有皇帝的旨意,魏泰不敢轻易冒犯。
而且,他们也没啥理由下毒。
毒死皇帝有什么好处吗?
不过魏泰仍然派兵将几位可能牵涉其中的妃子宫殿围了起来,主要是刘钧的女儿和那个契丹来的梦女。
一间阴森森的偏殿内,魏泰目光阴冷地盯着被扣押的众人,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给天子下毒,肯定是死。但咋家再给尔等最后一个机会。”
“主动自首者,留全尸。”
没有人说话。
谁会傻到没有证据便自己认罪?
魏泰等了片刻,黄三走了进来,低声道:“大爹,他们的住所都搜过了,没有找到毒药。”
魏泰森然一笑:“好啊,同伙还不少呢。”
毒药不可能直接消失。
金吾卫和宦官们几乎将整座皇宫翻了个底朝天,竟一无所获。
那么只有一个理由:毒药被带出宫去。
魏泰没有废话,挥手道:“严刑拷打,弄死勿论!”
偏殿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里面传出的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布闷住了。
但隔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层布就破了。
先是低低的呻吟,然后是压抑的呜咽,再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惨叫。
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是已经被打得太久、没有力气再喊的那种闷哼。
殿外的金吾卫士兵站在台阶下,面色如常。
偶尔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收回目光。
魏泰手里转着一串檀木佛珠,面色平静。
他身前站着几个魁梧宦官,手里握着鞭子和木杖。
殿中光线昏暗,只有几支蜡烛放在角落。
烛火跳动着,把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一个年轻宫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被绑在木桩上已经挨了几十鞭。
手臂上、脊背上全是血道子,衣衫被抽破了,露出下面一条条红肿的鞭痕。
她终于崩溃了,声音断断续续地喊:“我说......我说......”
没有人能一直扛住严刑拷打。
听说有些专业细作在潜伏之前会接受专门的酷刑训练,以磨炼意志。
但那样的人万中无一,这群宫人显然没有那个本事。
魏泰抬了一下手,行刑的宦官停下鞭子,退到一旁。
那宫女瘫在地上,下身湿润,浑身发抖,声音又细又碎:“奴婢.....奴婢曾看见小玉在值夜的间隙,与一名侍卫在廊下说话......说话的时间不长,但不止一次。”
她本来顾念姐妹之情,不愿意说,但实在是受不了。
俏脸被血痕遮蔽的小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约莫......约莫是陛下发病前七八日。”
小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用折磨无辜之人了,是我下的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泰深深看着小玉,说道:“举荐你入宣政殿当值的,是李尚宫,她是帮凶否?”
小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声道:“与她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魏泰冷冷一笑:“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将李尚宫带过来!”
不一会,李尚宫被带到了魏泰面前。
她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抱住魏泰的腿,声泪俱下:“中贵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魏泰低头看她:“你为何要举荐这个乱臣贼子入宣政殿当值?”
李尚宫抽泣着道:“昔年她在成都旧宫时,曾想伺候陛下,可当时她年纪太小,被陛下拒绝了。”
“那时奴婢很气恼,本欲严惩她,陛下却说她并无过错。”
“后来奴婢在宫里又遇见她,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想着陛下应当会喜欢,这才举荐了她。”
魏泰嗤笑:“哦,原来你是为了邀宠啊。”
李尚宫泪如雨下:“奴婢确实是为了私心,但绝没有害陛下的念头啊!”
魏泰目光看向小玉:“听到了没,你若再不说出帮凶何人,李尚宫便要因你而受罪了。”
小玉目眦欲裂,嘴唇咬出鲜血浑然未知。
她看着李尚宫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终于低下了头:“我说......我说便是。”
...
朱骁看着被打得匍匐在地的小玉,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朕竟然还不如孟昶。”
对方下毒的理由很简单,为孟昶报仇。
说来很可笑,在朱骁入主成都后,派兵大肆清洗孟昶的亲近宫人。
却偏偏拉下了对方的乳娘。
嗯......一个年近四旬亡国皇帝的乳娘,谁会在意呢?
不是不在意,当时屠杀的武夫压根就没想到对方还有乳娘在宫。
就这么戏曲性的错过。
孟昶的乳母侥幸活下来后,一心想要报仇。
当时朱骁称帝时,她烧毁了孟昶的画像以明志。
可她一个六旬老妇,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报仇?
于是她花尽积蓄打通关系,让十二岁的女儿小玉入宫去伺候当时的汉王朱骁,指望她成为枕边人,再寻机下手。
谁知朱骁当时顾念她年纪太小,并未碰她。
乳母得知之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临终前拉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她一定要为孟昶报仇雪恨。
小玉原本打算放弃。
毕竟陛下确实仁德,是个难得的好皇帝。
可偏偏造化弄人,她竟被李尚宫举荐到了宣政殿当值,重新有了接近皇帝的机会。
小玉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决定遵从母亲的遗愿。
可她一个孤身宫女,上哪里去找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