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将刘蒙正送出门外,再回来时,马彪目光已如刀子般扫过堂中众人。
潘美、楚昭辅等枢密院重臣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皇帝病重,唯独将旨意交给马彪。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许枢密使马彪便宜行事!
这便意味着,对方此刻拥有整个帝国最大的权力!
生杀予夺,先斩后奏!
马彪大步走向主位,声音果决:“楚昭辅,你即刻拟令。”
“以枢密院之名,命李处耘率军回京,理由便是辽国蠢蠢欲动,京师防务吃紧。”
昭辅重重点头,当即盘膝伏案,提起笔来便写。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急响。
马彪又转向潘美:“潘美,你亲自去军营走一趟。”
“拿着枢密院之令和圣旨副本,调神策军即刻入京,接替镇南军驻守城防!”
镇南军的厢一级大将多半是忠于皇帝的,但下面的指挥使、军使就未必了。
侍卫司的军队此刻不可不防,还是用殿前司马彪自己的亲信接管城防最为稳妥。
潘美猛地一抱拳,朗声道:“末将这就去办!必护京城安宁!”
“若有人欲图谋逆,先从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马彪旋即看向枢密都承旨:“茅高,你即可拿枢密院之令,前去内殿司,命高怀德率领奉国军封锁军营。”
“凡有密谋作乱者,无需禀报,立斩不赦!”
茅高喝道:“得令!”
马彪随即入座,从案上抽出几张空白文书,提笔便写。
他写得很快,不过片刻便已落就。
他将文书折好,唤来一名心腹亲兵,低声叮嘱了几句。
那亲兵接过文书,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没有人知道那几张文书写的是什么。
不该知道的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做完这一切,马彪靠回椅背,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将脑海中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关节又细细过了一遍。
李处耘远在关中,即便接到命令回京,路上至少也得半个月。
城外各军已经有了安排,城防由神策军接管,内殿司封锁军营,开封府那边秦宣自会配合。
应当是没有什么遗漏了。
他这样想着,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皇帝把整个大明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这份信任重过了任何兄弟情分。
他绝不能有负所托。
可大哥真的要死了吗?
马彪心里无限痛苦,恨不得以死想随啊!
短短几年,他便要丧失两位手足兄弟吗?
第626章 悠悠苍天,何薄洪武啊!
晋王殿的重檐下,雨水如瀑倾泻,来往的宫人们个个屏息敛气,连步子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皇帝病重的消息早已传遍皇宫,无人不知。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尤其是那些被卷入夺嫡漩涡的晋王府中人。
一旦汉王登基,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掉。
侥幸活下来的,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刘三是李处耘的嫡系亲兵,昔年在函谷战场上受了重伤,干脆割了那玩意儿入宫伺候晋王。
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李处耘能念他这份牺牲而照拂他的家小。
李处耘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随着晋王逐渐展露夺嫡的架式,刘三的心思也变了。
他不再甘心只做一个传话跑腿的宦官,他希望能成为从龙功臣,来日像贺雨那样外放领兵,权摄一方。
他轻步走入寝宫内殿,压低声音道:“殿下,打听清楚了。陛下确实性命垂危。”
朱祐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可信吗?”
“是替陛下诊治的陆娘子亲口所言,想来做不得假。”刘三说得笃定。
朱祐面带悲戚,似乎正为父皇即将龙驭上宾而伤心。
他很快平复下来,追问道:“汉王那边如何?”
刘三无奈道:“金吾卫直接封锁汉王寝宫,我们的人压根传递不出消息,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朱祐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声音冷了下来:“父皇没有召见我,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的视角里,皇帝病重,却偏偏派金吾卫封锁汉王寝宫,防的是谁?
防的不就是他和李党吗?
说不准此刻汉王正在乾坤殿中与父皇密议继位之事。
朱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我等必须做大事。”
“喀!”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惨白的光芒透过窗棂,映出刘三那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
终于要到这一步了!
要么光宗耀祖,要么跌入地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愿意为前者豁出一切!
刘三猛然跪地,狰狞道:“昔年唐太宗便是玄武门之变而登基,殿下可效仿!”
朱祐深深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太轻巧了。金吾卫是父皇的人,我拿什么调动?”
他没有再废话,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刘三小跑着上前研墨。
很快,朱祐便写好了一封密信,封好之后递给他:
“拿着这封信出宫,去李府交给罗彦环。他看到密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刘三迟疑道:“还请殿下设法送小人出去。眼下宫门盘查森严,金吾卫必定搜身,密信恐怕带不出去。”
朱祐略一思索,沉声道:“我若亲自送你,反倒惹人注目。”
“也罢,你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荣辱与共。这密信的内容,我念给你听,你记在脑子里带出去。”
他压低声音,将信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刘三听着一连串数字,脑袋晕晕乎乎。
好在他并不算笨,反复记了几遍后勉强背了下来。
他朝朱祐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寝宫,径直朝宣德门而去。
如今的皇宫诸门,入眼皆是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甲士,兜鍪下露出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刘三身上。
刘三走进门洞,放下手中的大伞,赔着笑道:
“将军,奴婢要出宫。”
负责把守宣德门的指挥使似笑非笑道:
“晋王殿下等不及了?”
皇子的贴身宦官,谁会不认识呢?
都是在皇宫当值,该认识的人大伙都相互认识。
刘三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将军说笑了,殿下此刻正在殿中焚香祷告,祈求陛下龙体康复。”
“是奴婢自己有些私事,需要出去一趟。”
指挥使笑了笑:“既如此,那内侍自便。”
说罢,他便命人打开宫门。
刘三愣住了。
这都不搜身?
早知道如此,他还费尽心思去背什么数字密信?
他不敢多留,疾步出了宫门,径直朝李府而去。
暴雨连天的汴京百姓出来的很少,鲜有小摊贩在吆喝。
别人不卖,但需求还有,不正是挣钱的日子吗?
巷角的阴影中,几道黑影静静地目送刘三踏入李府。
水沿着斗笠边缘连成线,落在肩头,又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淌。
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惨白的光扫过巷口。
那几件被雨浸透的衣袍上,飞鱼纹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暗。
...
西面中军行营,平素文武聚集的场面都是嘈杂一片。
可今日,当李处耘阔步走入帐中时,文武已分列两侧,寂静无声。
众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盯着他。
李处耘按剑走向主位,转身扫视众人,将手中文书高高扬起:
“枢密院之令,辽朝在幽云边境蠢蠢欲动,为保京师防务,即日起调西面行营大军班师回京。”
“尔等以为如何?”
他顿了顿,将文书递给身旁的亲兵,“拿下去给大伙都看看。”
很多将领的脸色都不好看。
辛辛苦苦出征,连河套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就要班师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