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做这件事即可,其余之事,无需多做。”
“朕没死了,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魏泰知道皇帝是在敲打他擅自做主去禀报皇后。
这确实是极犯忌讳的事。
若皇后真的动了什么心思,而皇帝又昏迷不醒,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连点头:“奴婢晓得。”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红烛燃烧的噼啪声、男人浅淡的呼吸声和殿外风雨的呼啸。
“朕倒要看看,有哪些魑魅魍魉会跳出来。”
良久,男人淡淡的声音响起,又很快寂静下来。
......
政事堂中,宋琪、范良吉等宰辅及各方主事官员数十人正在处理政务。
殿中摆着鎏金铜盆,银炭烧得暗红,暖意融融。
宋琪忽然放下奏疏,望向殿外灰蒙蒙的雨幕,感叹道:
“幸亏前年修了黄河大堤,不然这雨再下下去,恐怕又要决口了。”
范良吉抬头道:“陛下已经数日没有上朝了,听说连宣政殿都没去。”
刚刚还在感慨的宋琪顿时沉默了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宋琪忽然低声说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背上,好端端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踏踏踏!”
殿外忽然响起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金属声。
众人急忙探出头去张望,只见上百名披甲的金吾卫脸色阴沉地踏步而来。
他们没有说话,持刀分列两侧。
金吾卫左卫大将军汪博延阔步而入,抱拳道:
“诸位相公,陛下龙体抱恙,命金吾卫封锁皇宫。请诸位勿要惊慌。”
“轰隆隆——!”
闪电炸响,映照出众人阴晴不定的神情。
宋琪最为持重,沉声问道:“我等也不能离开皇宫吗?”
汪博延道:“相公说笑了,莫说是宰相,就算是宫人,亦可离开皇宫。”
“只不过,必须记录在册。我等此番前来,只不过是告知诸位相公一下。”
说罢,他便率领金吾卫离开,仿佛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们做什么。
范良吉猛然跪地,嚎啕大哭:“陛下啊!”
他哭得捶胸顿足,泣不成声,引得在场众人纷纷落泪。
皇帝待他们终归是不薄的,骤然听闻噩耗,谁不悲从中来?
皇帝必定是不行了。
否则怎么可能让金吾卫封锁皇宫,连宰相都得记录在册才能出宫。
鱼崇谅眼眸闪烁,说道:“陛下......大统该如何呢?”
范良吉猛然回头,目眦欲裂:“自然是汉王殿下继位!鱼相莫非有异议?!”
他本来没心思参与到立储的事情上。
他本不想卷入立储之争,可眼下皇帝病危,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再装聋作哑便是对大明、对朱家的不负责任。
有人附和道:“汉王乃嫡长子,又刚平定了夏州,理应继位。”
此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响应。
文官本就看重礼法,嫡长子继承是天理昭昭,尤其是眼下这种时局,汉王继位名正言顺,最能安定天下人心。
鱼崇谅讪笑道:“老夫无异议,无异议。”
他确实没啥想法。
他都已经是宰相了,还能有啥奔头?
皇帝待他也不薄,没有追究党羽犯法之事。
若是武夫集团拥立晋王上位,他又能得到什么?
难不成还指望封国公、封王?
范良吉又看向宋琪,喝道:“宋相为何沉默寡言?”
“你乃同平章事,此刻应站出来主持朝政,率我等面见陛下,商议储君之事。”
宋琪早已坐下,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批阅奏疏。
他淡淡道:“立储的事,在皇帝,在武夫,唯独不在你我手中。”
范良吉愕然,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确实,他们手里头啥也没有,真要是出什么事,啥也干不了。
这就是武夫的可怕,是真正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昔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魏仁浦贵为枢密使尚且无可奈何,何况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文臣。
有人怯怯道:“李处耘还领着十万大军在外面了。”
范良吉闻言,汗流浃背,心里一阵惊恐。
他急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十万大军在外面,这就是极其不稳定的因素。
一旦李处耘心怀谋逆之心,皇帝宾天后,新皇根基不稳,骤然兵变是很容易被推翻的!
范良吉强自镇定下来,喝道:“应火速召李处耘回京,交出兵权!”
宋琪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让他回京,他便回京吗?”
“连陛下都收不回兵权,这种时候,你指望他乖乖交出兵权?”
范良吉骂道:“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这如何面对大明啊!”
“最起码,理应去见陛下一面,万一......”
他话并未说出口,但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
万一皇帝已经宾天,此刻发号旨意的是旁人,那便不妙了。
皇后还好,最怕的是别人!
宋琪也觉得不去见皇帝一面终究不妥,放下奏疏站起身来:“走,本相这就入宫面圣。”
范良吉、鱼崇谅二人紧随其后。
殿外暴雨如注。
三人各撑大伞,仍被淋得靴裤尽湿。
与汪博延所说一致,沿途的金吾卫并未阻拦他们,只是有人默默将他们的行迹记下。
刚到乾坤殿外,黄三便迎了上来,低声道:
“陛下无法见人,诸位相公暂且回吧。”
范良吉快步上前,喝道:“我等乃宰辅,岂有连陛下都见不到的道理?!”
“速速退下!”
黄三一步不退,只是冷冷盯着范良吉。
拱卫宫殿的金吾卫持刀上前半步,刀鞘微抬,仿佛范良吉再踏前一步便要拔刀。
宋琪见状圆场道:“我等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还醒着,命金吾卫封锁皇宫之人,是否是陛下?”
黄三道:“自然是陛下,皇后娘娘刚刚来过,如今已回慈宁宫。”
“诸位相公可以去见皇后,咋家不会拦。”
范良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相信黄三说言,皇帝还醒着。
理由很简单,若是皇后挟持皇帝主政,必定会见他们商议大事。
文官集团向来最希望国家稳定的,没有理由不信任。
若是被李氏挟持,此刻便不是黄三与金吾卫把守乾坤殿,而是禁军了!
宋琪道:“既如此,我等便回政事堂吧。”
目送三人离去,黄三略一思索,转身走入宫殿,低声道:“陛下,按您的吩咐,已把三位相公请走了。”
“嗯。”
帷幕后传来男人不置可否的一声轻哼。
回到政事堂后,宋琪是彻底放下了心。
皇帝没有生病,即便身体有恙,也绝计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怎么可能不召见宰相商议立储大事?
与他当初所料分毫不差,皇帝就是在试探大臣们的忠心,看看有哪些人不支持汉王。
谁要是在这要命的节点犯错,嗯......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范良吉显然不这么想。
他认为皇帝已经性命垂危,只是怕被群臣瞧出端倪,乱了朝纲人心。
宋琪看着范良吉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一阵发笑。
还是年轻啊!
宰辅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能力固然重要,但比能力更要紧的,是体会圣意。
范良吉的才学毋庸置疑,可这份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火候,还差得远。
......
马彪看完手中的圣旨,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可还有什么交代?”
刘蒙正抱拳道:“没有了。陛下命马公按旨意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