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63节

  “其一,迁徙的节奏要慢,不能一拥而上。”

  “先让愿意走的党项人走,给他们看中原的好处,让他们自己回来告诉族人‘那边日子过得不错’。”

  “等第一批站稳了脚跟,第二批人看到好处,自然愿意跟上来。”

  “心急反倒容易出事,逼着人搬家,远离故土,哪怕去的是福地,人心里也堵着一口气。”

  “其二,十户照顾一户的办法,臣以为可行。”

  “党项人以部族为纽带,汉人擅长以邻里为单位,用十户带一户,既不会让党项人觉得自己是被孤立管教,也给了汉人参与进来的动力。”

  “但赏罚要分明,不能让他们觉得学汉话、学汉礼是为了应付官府。”

  “臣在辽国见过不少汉人主动学契丹话,学得好的,能当官发财,学得不好的,一辈子被瞧不起。”

  “若是学好了有好日子过,不用人催,他们自己就会去学。”

  “其三,迁去定难的汉人,臣建议优先从幽州选。”

  “幽州百姓与契丹人人打了几十年交道,经验丰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臣还建议,幽州迁去的汉人里,多选一些有手艺的,铁匠、木匠、泥瓦匠、种地的好把式。”

  “他们去了能立住脚,党项人也能看到跟着汉人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迁徙到中原的党项人,臣以为,不必急于让他们变成汉人。”

  “先让他们学会种地,学会定居,学会不带着刀出门,等他们自己觉得‘这样过日子也不错’,汉话自然就学会了。”

  “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只能让人自己走过来。”

  朱骁听完,龙颜大悦。

  他拿不准郭袭是真心出于实际考虑,还是体察到了自己的心意。

  总之对方竟主动提出了从幽州迁民,这一下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老朱现在看郭袭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这才是好臣子啊!

  朱骁挺直腰杆,追问道:“爱卿可否有其他教朕?”

  郭袭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皇帝的态度忽然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连忙拱手道:“陛下,如何治理臣已经说了,剩下不过是一些细节。”

  “臣接下来更想说的,是人心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

  “臣在辽国的时候,常常想一件事,为什么辽国治下的汉人,始终觉得自己是‘被统治的人’,而大明治下的百姓,却觉得‘这是自己的天下’?”

  “臣想了很久,觉得差就差在‘过日子’三个字上。”

  “辽国的汉人,只知道种地纳税,不知道‘天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大明的百姓能分地、能减税、能做买卖,日子是自己一刀一锄挣出来的,朝廷是在帮他们过好日子。”

  朱骁目光微动:“所以呢?”

  “所以,迁徙也好,教化也罢,归根结底,是要让定难的百姓觉得他们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被人管束的。”

  “想让百姓感受到这一点,首先就得改变官员们的心态。”

  “尤其是那些直接与百姓打交道的底层官吏,绝不能让他们歧视和辱骂党项人。”

  郭袭说完,深深一揖,“臣建议,先让幽州的汉人迁过去,用事实让党项人看到汉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不是靠嘴说,而是靠手做。等定难局面初步稳定下来,再谈迁徙党项人入中原的事。”

  “臣以为,两三年之内能稳住定难,就已经相当不易了。

  朱骁愈发满意。

  这个郭袭不仅善体上意,还极有政治头脑。

  这样的大才,萧绰居然就这么轻易放走了,看来那辽国皇后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还是他朱骁慧眼识珠,当初仅凭议和时那三言两语,便认定此人是可堪大用的大才。

  “郭爱卿,从今日起,定难五州的善后事宜,你来做。”

  “朕给你一道旨意,你到了定难之后,可以便宜行事。”

  郭袭微微一怔:“陛下,臣是个御史。”

  朱骁大手一挥:“今日起便不是了。拟旨,册封郭袭为陕西巡抚、定难五州安抚使!”

  早在朝廷划定疆域时,便已根据地理将定难五州划入了陕西省,而非河西走廊的陇右省。

  郭袭大喜过望,撩袍跪地,高声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这才刚来明廷多久?

  他就一跃成为封疆大吏?

  虽是临时的,但依旧大权在握!

  安德裕很快便将任命的圣旨写罢,朱骁并没有看,而是让宦官直接送到政事堂。

  对方好古风,文采斐然,写文章确实是把好手。

  内阁学士宋准有些艳羡看着意气风发的郭袭。

  从敌国投奔之人,短短功夫便能登堂入室,真乃运道也。

第621章 赐婚、迁徙百姓

  开封城南门外的官道上,黑鸦鸦地站满了人。

  茶楼上临街的窗户一扇不落地全推开了,窗口探出一颗颗人头,齐刷刷朝南边张望着。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汉被人群挤在正中间,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前头。

  只能侧着耳朵去听那些从前方一层一层传回来的动静。

  他听了许久,才从前面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断断续续拼凑出几句话。

  旗子已经到了十里外,排头那一面是朱红色的,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

  朱红色是汉王朱昀的旗色,绛紫色是晋王朱祐的旗色,两旗并列而行,说明两位皇子是同时入城的。

  这一仗,兄弟两个各领一路兵马。

  一个平了夏州,一个收了定难四州,都是凯旋之师。

  巳时三刻,队伍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最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马蹄齐整,甲片锃亮。

  后面是旗队,朱红和绛紫两面大旗并排而行,在晨风中翻卷着。

  旗队后面是步军,铁甲催城,长枪如林,步伐整齐。

  再后面,是两匹并辔而行的战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

  栗色马上坐着朱昀,绛紫色圆领袍,没有披甲,腰束玉带,面容硬朗。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在侧耳听着什么。

  他旁边那匹黑色马上坐着朱祐,一袭白衣,模样俊朗。

  两侧的百姓在看到那两匹马的同时,像是被同一个声音喊住了似的。

  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声浪。

  “汉王千岁!”

  “晋王千岁!”

  有人只顾着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阵声浪拍打着城墙、街巷、屋檐,把满城的寒意都撞散了。

  汉王晋王皆是大才,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子,都能给大伙带来好日子。

  既然如此,如何不拥戴?

  李光睿跟在二人身后,目光从两侧黑压压的人群上慢慢扫过。

  上一次来开封,他是来请罪的。

  这一回再来,身份已经成了归降之臣。

  不过他的心情反倒放松了许多,甚至有闲心去打量这座繁华的都城。

  不得不承认,朱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确实重,连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皇子都能被百姓如此拥戴。

  这份民心,当真是历朝历代都不多见。

  队伍穿过御街,穿过内城,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朱昀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宫门走去。

  朱祐紧跟在身后,步履从容。

  宫门内侧,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站在最前面。

  他们身后是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御史大夫、锦衣卫指挥使等中枢重臣。

  宋琪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恭迎二位殿下凯旋。”

  朱昀还了一礼:“有劳宋公。”

  李光睿目光从紫袍官员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赵文:“赵都使,哪位是钱公?”

  赵文笑了笑:“他没来。若非国宴和大朝会不得不露面,这位钱公是从不离府的。”

  “李兄若是有心拜访,一会散了朝径直去钱府便是。”

  “对了,钱府修得可是富丽堂皇,李兄便是住下都不成问题。”

  李光睿拱手道:“多谢赵兄指点。”

  没了敌对的关系之后,他与禁军将领们相处得倒还算融洽。

  大伙本来无仇无怨,只要顺着武夫的脾气来,关系就不会差。

  昭德殿的殿门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映得一片亮堂。

  朱骁坐在御座上,一身赭黄袍,头戴通天冠。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嘛。

  朱祐虽未打仗,但治理定难四州的安排还是很妥当的。

  就算不是他想的,但能用,就是好事。

  朱昀自不必多说,能文能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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