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全军秋毫无犯。谁要是动了百姓一根手指头,本王砍了他的脑袋。”
众将轰然应诺:“末将遵命!”
...
如朱昀预料的一样,吐蕃和回鹘都没有派兵前来,边境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能否做到却很难。
他们心里大约还存着几分侥幸,认为明朝充其量会像历代王朝一样实行羁縻统治。
给当地的部族首领一个名义上的官职,便就此收兵。
汉武帝时期在河西设立酒泉、张掖、武威、敦煌四郡,标志着中央的直辖。
但对于更西的西域,则更多通过‘西域都护府’等进行羁縻统治。
唐朝国力强盛,在河西及更广大的西域,广泛设置了羁縻府州。
其核心制度是‘即其部落列置州县’,任命当地首领为都督、刺史等官职,允许世袭。
这些羁縻府州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在内部事务上享有高度自主权。
当时,仅陇右道地区就设有多达51个羁縻府和198个羁縻州。
朱昀坐在伏案后,提笔将夏州的安抚之策一条一条写出来。
他并没有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动笔。
这么好的历练机会,怎么能让给别人?
先写出来,先行推行,等朝廷派来的官员到了,再查漏补缺。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陈经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入。
那女子生得极美,看轮廓是个契丹人。
她的发髻已经散了,几缕枯发贴在颊边。
契丹女子惯用的金簪和玛瑙链早已被人搜去,只剩一根旧得发亮的牛角簪堪堪挽住余下的头发。
她的皮肤是北地女子罕有的白皙,此刻却被尘土和泪痕糊得东一道西一道。
陈经笑眯眯地禀道:“殿下,此女乃李克文的正妻,身上流着契丹皇室的血。”
“她的父亲正是前辽世宗耶律阮。”
“当年火神淀之乱后,耶律璟登基,因她年幼放了她一条生路,后来便将她赐给了李克文,用以拉拢。”
朱昀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何意?”
他此前就对陈经分尸米擒的暴行颇为不满,如今竟又堂而皇之地往他房里送女人。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的废物?
陈经没有察觉朱昀的脸色,仍旧陪着笑脸:
“此女俏美,还望殿下怜惜。”
朱昀勃然作色,厉声喝道:“放肆!本王刚刚颁布法令,全军秋毫无犯。”
“若本王今夜就违背了,军士们会怎么想?你这是要陷本王于不义!”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来,“将此女好生看管起来,回京之后交由父皇处置。”
陈经这才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连连躬身:
“是末将糊涂,末将糊涂!”
......
开封,宣政殿。
朱骁看完两位皇子先后送来的战报,抬头看向殿中侍立的郭袭,问道:
“郭御史,依你看,汉王与晋王,哪个表现更好?”
郭袭从辽朝回到上京处理完议和之事后,便辞了官南下投奔明廷。
萧绰并没有为难他。
没有什么理由阻拦,更不愿意因此开罪明主。
侄儿的人想去叔叔家任职,天经地义嘛。
来到开封之后,朱骁便让他重操旧业,做了御史。
郭袭倒是没什么不满,干什么不是干呢。
御史虽然不能外放一方,尽展胸中抱负,但也至关重要,能约束帝王,监察群臣。
“陛下错了。”郭袭抬起头,目光坦然。
朱骁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朕只是问你的看法,怎么反倒错了?”
郭袭抬起头来,目光与朱骁对视,不闪不避:
“陛下问臣‘汉王与晋王哪个表现好’,这一问,就已经错了。臣斗胆分三层来说。”
“第一层,天家无私事,但天家有嫡庶。”
“汉王为长,晋王为次。长幼有序,这是伦常。”
“陛下拿次子与长子比高下,比输了,次子失了心气;比赢了,长子失了体面。”
“无论结果如何,伤的都是手足的情分。臣在辽国的时候,见过太多兄弟阋墙的事情。”
“第二层,臣若说汉王好,便是贬了晋王;若说晋王好,便是轻慢了长幼之序;若说都好,便是敷衍塞责。”
“陛下问的不是战报,是让臣在两位皇子之间选边站。”
“臣今日选了,明日朝中就会有人知道‘郭袭选了谁’。后日,就会有人来拉拢臣。大后日,朝堂上就有了某党。”
“第三层,也是臣最想说的,这是陛下的家事。”
“是否立嫡立长,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国事。但拿两个儿子来比较,是家事。”
“陛下把家事摊开来问臣,臣答了,就是掺和了陛下的家事。”
“将来无论哪位皇子登基,都会记得‘当年郭袭没有选我’。”
“臣今日说汉王好,晋王将来若登基,臣便是不忠;臣今日说晋王好,汉王若登基,臣便是不义。”
“陛下给臣出了一道怎么答都错的题。”
朱骁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朕就说了一句话,你便长篇大论说了这么一通,倒显得朕的不是了。”
郭袭躬身道:“臣不敢。”
朱骁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定难五州已被朝廷收复,但如何治理却是难事。”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啊!”
朱骁继续道:“朕心中有些想法,郭御史听听觉得如何。”
“其一,迁徙党项百姓入中原,由十户汉人看管一户党项人。”
“设立奖罚制度,比如在规定的时间内,迁徙看管的党项人学会汉化、汉礼、耕种等,会获得朝廷的赏赐。”
“若未完成,则会受到惩罚。同时迁徙的党项人同样设立奖罚制度,让他们心甘情愿、专心致志学习。”
“其二,迁徙中原百姓入定难,与当地通婚,传播先进的耕种技艺,亦可以学习党项人的牧马技艺。”
“这一点同样可以设立奖罚制度。”
后世有句话:为了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朱骁虽说是迁徙中原百姓,但范围就大的很,不是指的是京畿直隶,而是幽云十六州!
尤其是幽州!
他至今都对幽州汉人协助契丹守城的事耿耿于怀。
当初屠城三日,主要杀的是契丹人,汉人只是顺带,真正波及的远没有传言中那么多。
日后朝廷若真迁都幽州,治下若尽是些心向契丹、或是因为那场屠杀而对朝廷怀怨的百姓,他能睡得安稳?
这些人里或许有许多是无辜的,是真心向着大明的。
但抱歉,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粥就是这个道理。
谁能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
王莽篡位之前,不也是周公再世的做派吗?
而且幽云十六州的百姓与契丹人相处了数十年,最是熟悉不同族群之间如何磨合,正是迁徙到定难的最合适人选。
故老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幽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的百姓迁徙到定难。
人太多的话,将来拿下河西走廊,再迁一部分过去便是。
至于幽州缺少的百姓何来?
三十万禁军的家眷,上百万人口,填充缺额绰绰有余。
不过这个决策皇帝不能亲口提出来。
否则就彻底失去幽云十六州的民心。
先屠城我等,后迁徙我等离开故土,啥意思啊?!
说难听些就是赶尽杀绝。
老朱心里对幽州百姓虽有不满,但并没打算亏待他们,相反还会厚待。
但凡迁徙,要钱给钱,要地给低,要牲口给牲口,主打一个要啥给啥。
不然的话,很容易会因不满而爆发叛乱。
河北自古以来就不是安分的地方。
燕赵之士多血性嘛。
朱骁看向郭袭:“郭御史在辽国为官多年,精通不同族群之间的磨合之道。你觉得朕的提议如何?”
郭袭略一思索,拱手道:“陛下,臣在辽国的时候,见过太多征服与被征服的事。”
“辽国治下的汉人、渤海人、奚人、女真人,各有各的活法。”
“当今辽国皇帝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得其地,不如得其民’。”
他看着朱骁,认真道:“定难五州不大,但百姓不少。”
“党项人、汉人、回鹘人,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部族,混居在这片土地上。”
“陛下想迁徙一部分党项人入中原,迁一部分汉人去定难,臣以为,此策可行。”
“但迁徙不是把一群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就完事了,搬过去之后的日子怎么过,才是关键。”
“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他朝朱骁微微躬身,语气比方才放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