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沉默了一会儿:“我手下的弟兄,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昨天有两个逃了,趁着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墙,跑明军那边去了。”
其实,这都不是他想要投降的原因,只是借口。
根本原因便是他不想死。
他是李克文的嫡系将领,若是城破之时什么都不做,必定难逃一死。
若能有献城的功劳,不说富贵,至少保全性命还是可以指望的。
“李克文这几天不见人影。”野利偏将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在喝酒。白天喝,夜里也喝。还叫了几个姬妾去后院,从早到晚不出门。”
“城防的事不问,粮草的事不管,听说连他那个小妾劝了两句,被他扇了一巴掌。”有人冷笑了一声,
“城都快破了,他还在醉生梦死。”
“那咱们怎么办?”没藏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降?”
别看他一直好像是在犹豫,实则迫切的希望他们能归降。
干一件大事的时候,总是渴望能有人陪着一起,更有安全感。
野利偏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李克文完了。他逃不出去,也不想逃了。”
“可咱们不能陪他死。手下的弟兄们,也有爹娘要养,有婆娘要等。”
“没藏,你明天去探探李克文的口风。要是他还有心打,咱们就再撑几天;要是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坐的人都懂。
没藏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他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打算去见李克文最后一面。
欲降是一回事,情分是另一回事。
毕竟他跟了李克文十几年,主仆之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举事之前,他想最后再看对方一眼。
第二日,没藏进了节度使府。
嗯......李克文的官职有很多,平西王、定难节度使、夏州刺史、大将军.......
反正一大堆头衔,叫啥也都行。
后院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院中的石桌上摆着酒壶和菜碟。
酒壶歪倒了,酒水流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院中没有人,只有几件散落的衣裳丢在石凳上。
没藏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帘子遮着。
李克文靠在榻上,衣裳散着,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
他的脸浮肿,眼底乌青,像是几天没有睡过整觉。
他看到有人进来,看了没藏一眼,没有说话。
没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道:“大王,城里的粮草?”
“粮草的事,别问孤。”李克文打断了他,把空杯子随手扔在榻上,
“孤不想听这些。”
没藏沉默了一下:“那城外的明军?”
“明军?”李克文笑了一声,“明军就在城外。孤知道。可孤有什么办法?”
“孤打过一仗了,输了。城外的两万人,孤拿什么去打?”
没藏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他退出后院时,在院门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克文仍然靠在榻上,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当天夜里,四个将领再次聚在一起。
没藏把李克文的情况说了,没有人惊讶,也没有人接话。
沉默了许久,野利偏将站起身:“既然他不打了,咱们也不能等死。”
“今晚二更,咱们的人去南门,把城门打开。谁愿意来的,就跟上。”
其余两人也站了起来:“我等去联络军士。”
“明军围城这么久,军方的粮也快断了。只要有人领头,他们会跟着干的。”
“好。二更之后,听动静行事。”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文书,没有画押,只是几句简短的约定。
野利偏将走出宅子时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有边缘渗出一圈模糊的冷光。
子时刚过,南门附近的街巷里开始有人走动。
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再然后便汇成了上百人的洪流。
这并非是投降的军士,而是百姓!
他们自发的聚拢,自发的涌向南门。
队伍越走越大,脚步声越来越密,在狭窄的巷道中汇成一股沉闷的潮声。
一个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涌向城门的人影,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哭还是笑。
她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犹豫了片刻,也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南门的守军看到火光时已经晚了。
几个士兵试图上前阻拦,转眼便被人群打翻在地,不知死活。
城头上的军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吊桥的绞盘被几个壮汉合力转动,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吊桥落下,城门被推开。
火光从城门洞里涌出去,把城外明军营帐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喊了一声:“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城门洞,沿着吊桥蔓延到城外的旷野上。
北门的动静稍晚一些,但也是同样的情形。
等没藏、野利等人率部赶到时,城门早已洞开,密密麻麻的百姓围在城门口。
百姓们以为他们是来关城门阻拦的,一个个怒目而视,蓄势待发。
没藏骂了一声:“艹,早知道就早点来了,功劳都没了。”
野利偏将反应极快,扬起手高声喊道:“投降王师,以后都是大明百姓!勿要自相残杀!”
百姓们这才意识到,这群武夫也是来投降的,气氛稍稍松了下来。
一个汉人学子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是来夏州游历增长见识的,没想到战争忽然爆发,被困在城中脱身不得。
李克文大败回城之后,大肆劫掠豪绅权贵的家产充作军费。
他所住的客栈也被搜刮了一遍。
说来也可笑,平日里被辱骂、歧视的汉人,竟得到了优待,压根没有被动粗。
有很多吐蕃、党项的百姓甚至来祈求汉人庇佑。
果真是国强则民安啊!
他听着楼下传来的嘈杂声浪,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古人诚不欺我,得民心者得天下。”
明廷对于党项有民心吗?
必定没有,更多的还是隔阂与敌视。
可百姓对李克文的失望,已经远远压过了对明廷的敌视。
人只有在受尽了委屈之后,才会想起别人的好,哪怕那个人其实什么也没做,甚至曾经挥刀相向。
可只要那刀挥得慢一些,轻一些,便足够让这群苦命人感激涕零。
朱昀披衣出帐,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城门洞中透出的火光,沉声喝道:
“进城。凡放下兵器者不杀,遇抵抗者就地拿下。”
“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斩!”
马蹄踏过吊桥,轰隆隆地涌进城门洞。
城中的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慌与期盼。
李克文是在节度使府的后院里被抓住的。
他没有穿甲,只披了一件单衣,正搂着小妾想从后门溜走,被自己的亲兵从背后一把按住了。
亲兵押着五花大绑的李克文跪在朱昀面前,头埋得极低:
“殿下,小人把李克文带来了。”
朱昀低头看着李克文。
他脸上有一道血痕,头发散乱,嘴唇干裂,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
李克文没有求饶。
他若真想求饶,早几年便降了,不必等到今天。
朱昀看了他一会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克文沉默了片刻:“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杀了我吧。”
朱昀摆了摆手:“枭首。头颅悬挂城头,示众三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的家眷,不得伤害。另拨一处宅子安置,给粮给衣,不得苛待。”
有将领不满道:“为何殿下要放过其家眷?”
朱昀解释道:“朝廷此番是来统治这片土地的,不是来杀戮的。”
“斩杀李克文,却善待其家眷,就是要告诉党项人,朝廷只诛首恶,其余秋毫无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