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情况很快被朱骁得知,包括对话。
老朱听完之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本是另有更深的图谋才做了这番安排,没想到竟逼得朱昀自己燃起了争斗之心。
这让他颇为意外与惊喜。
这倒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作为嫡长子,本就应该野心勃勃,不止对权力渴望,甚至可以向皇帝发起挑战!
许多帝王会猜忌羽翼渐丰的太子,担心储君势力过大威胁皇权,甚至因此废黜太子。
如汉文帝的太子刘据,背后有强大的‘卫氏外戚’集团支持。
这引起了汉武帝的猜忌和其他势力的忌惮。
加之汉武帝晚年猜忌心极重,对身边人包括太子都缺乏信任。
汉武帝严苛尚法,而刘据宽厚仁和,经常为受酷吏迫害的人平反。
这种分歧让汉武帝觉得儿子不像自己,逐渐疏远。
这就不可避免的打压刘据,甚至有杀死对方的念头,逼的刘据不得不起兵造反。
虽然失败,但不得不承认,刘据确实是个有血有肉的汉子。
朱骁贪恋皇权,但更希望帝国二代出现一个极其杰出的帝王,一个敢对向他挥剑的储君!
他终归会老,会死,未来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若是他的儿子连他还在世时都不敢争,等他死了,又拿什么来压服那帮骄兵悍将?
......
“听说了没,这回讨伐党项,两位亲王都要领兵。”
“早就传开了。晋王温文尔雅,适合去稳定地方;汉王骁勇果敢,适合去讨伐不臣。陛下依旧知人善用啊。”
一间茶肆内,十几个百姓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个老夫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摇头晃脑地说道:
“温文尔雅?骁勇?那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话头,真假谁知道?”
“这回领兵出去,是骡子是马,牵出去遛遛才见分晓。”
百官与皇室更愿意遵守嫡长子继承制,因为那能最大程度地稳定朝局,但百姓们对此并没有多么执着。
他们更看重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明君。
若非如此,古往今来那么多非嫡长子上位的帝王也不会受到百姓的真心拥戴。
百姓唯一真正在乎的,是别因为皇子争位打起来。
除了市井议论纷纷,朝中的文武官员们私底下也没闲着。
各家府邸的密室和花厅里,酒酣耳热之际,谈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一仗,谁会立下大功?
谁会成为储君?
身为宰相的宋琪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满面愁容。
他手里捧着一封从四川送来的密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长叹连连。
信是章通写的,措辞依旧恭敬,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催促。
交子在四川推行得极为顺利,百姓无不称便,今岁第二次任期考核,章通拔得头筹已无悬念。
可宋琪仍然没有腾位子的意思。
这也难怪,他今年才五十五,自认身子骨还硬朗,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政事堂的位子让给女婿。
章通显然已经等不及了,信中的语气越来越急,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丈人若再不让路,翁婿之间怕是要生嫌隙了。
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上位。
章通逼老丈人,秦宣搞鱼崇谅,下一个会是谁呢?
宋琪长叹一声,磨墨蘸笔,在一张上好的薛涛笺上写下了‘辞呈’二字。
可这二字写完,底下就再也落不下笔了。
辞官的话到了笔尖,却怎么也写不出来。
该如何是好啊!
...
与此同时,作为当事人的朱昀正站在马府门前。
五月的开封,槐花开得正盛。
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斑点,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朱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
甲片打磨得光可鉴人,胸前的护心镜能照出人影。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马璇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窄袖罗衫,裙摆是浅鹅黄色的。
头发没有盘成高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她走到朱昀面前,踮了踮脚尖,先抬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然后低下头,把布巾按在他肩甲的边缘,开始仔细擦拭。
朱昀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由着她摆弄那套兵部刚送来的明光铠。
她抿着唇,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先收进了那一道浅浅的弧线里。
“殿下,”她开口了,“此番出征,不论何时,都要惜身。”
“不可因一时之气与人争锋,也不可仗着一身胆气轻身犯险。”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细瘦的兰花,针脚细密。
马璇把帕子塞进他护腕的内侧,低声嘱咐:
“北边风大,风沙也大。这个带着,擦脸也好,裹伤也好,反正不许扔了。”
朱昀伸手按住护腕,像是要把那道兰花的轮廓隔着布料记住。
他正要开口,马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你真的不用我父亲去给你战台?”
朱昀抬起头,语气干脆:“不用。”
他看着马璇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俏皮,
“马公是枢密使,若事事都替我出头,天下人还当我是个靠女人的废物呢。”
说着,他伸出手,握住了马璇微凉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此战回来,我就去求父皇赐婚。”
马璇笑了笑,眼里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只求你凯旋,活着回来。”
马彪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踉跄着转身往院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再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汉王类父啊。”
那身形、那眉眼、那身上自然流露出的英气,和当年的十将朱骁何其相似!
门外的槐花又落了几瓣,落在朱昀肩甲的缝隙里。
他没有拂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花影里,像一幅画。
......
六月初一,开封城外,神武军右厢校场。
一万五千名军士按都排好,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光。
点将台设在北端,台高三丈,四面用青布围幔。
台前竖着一根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绣着‘神武’二字的赤色大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朱昀站在点将台上,腰佩长剑,手按剑柄。
目光从台下那一张张粗糙冷硬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头一次面对如此多的武夫,他心底确实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藏在护腕里的那方兰花帕子,仿佛这样便能从那一针一线里借来些许安定。
但紧张之外,胸腔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在翻涌。
这是他头一次领兵,头一次手握实实在在的权力。
短暂,但至少拥有过。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渴望封侯拜相,权力的滋味当真是美妙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没有真正的掌权,是永远无法体会到。
这是男人骨子里最渴望、最贪婪的东西!
在权力面前,什么女人、家眷、族人都是扯淡!
区区一万五千人,便已让朱昀感觉自己拥有了扭转乾坤的力量。
那执掌三十万禁军的父皇呢?
坐拥天下、鞭笞四海的皇帝,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心境?
朱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错综复杂。
台下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声音不大,但因为校场空旷无遮,便汇成一股细碎的嗡嗡声,像一群马蜂在头顶盘旋。
“台上那是谁?汉王殿下?”
“殿下也要带兵出征?他打过仗没有?”
“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废话,谁穿那身甲胄都像那么回事。”
都虞侯陈经站在台侧,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是马彪的铁杆嫡系,当年在彰武军时就跟着马彪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此刻看见汉王被人当面轻慢,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些嚼舌头的兵痞揪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欲出声喝止,一只手却按在了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