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看到都指挥使燕成正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台上,嘴唇微动:
“站着,别动。再看看。”
陈经急了:“都使,他们这样也太过分了!汉王他......”
“军士议论主帅,是他们的事。主帅压不住议论,是他的事。”
“你上去替他呵斥几句,军士们暂时安静了,可心里怎么想,你管得住?”
燕成的声音很平,“欲为储君者,焉能惧怕军士?”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但这个坎必须由汉王自己迈过去,谁也替不了。
至少他燕成不能替。
陈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恨恨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气人!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兵痞,全他娘的兵痞!”
“武夫跋扈啊!”
他连连咒骂,连带自己都骂了起来。
古往今来,哪个朝代的军士,见到皇子、亲王会是这副模样?
偏偏这些乱世里杀出来的武夫,压根不把你放在眼里。
燕成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指望这群人看上一个寸功未立的雏儿?
汉王除了那身龙子龙孙的身份,有哪一点值得大伙高看一眼?
想让武夫服气,要么有实打实的战功,要么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威望。
可汉王从没打过仗,威望又从哪来?
这不就成死循环了嘛。
这也是为什么朝中大将皆是底层杀上来的,没有什么空降的。
压根压不住这群骄兵悍将。
台上的朱昀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能听见那些议论在风里翻来覆去,像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潮水,拍在他的脚边。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来。
那日他拿着李清儿的信去董府,见到了长公主董小娘。
董遵诲没有出面,只让妻子转告他‘不便相见’。
但长公主看了信后,亲口答应会尽力而为。
但朱昀相信,董遵诲一定会来!
他既是大明的重臣,就绝不会忍心见大明嫡长子受到军士欺凌。
否则,他算什么忠臣呢?
朱昀没求到他头上,他可以装聋作哑,但真的求到,就必须来。
实际上,朱昀压根没觉得李清儿那封书信能请得动殿前司都指挥使。
要是真的能请得动,反而就不正常了。
人家堂堂三司最高级大将,连皇子在地位上都无法比肩,是真正的实权派!
董遵诲是忠心,但本质上依旧是武夫,心里很桀骜。
指望一个妃嫔一封信就调动他,脸面何在?
这世道,女人的地位说难听些,比一件衣裳也高不了多少。
他尊重董小娘,那是尊重对方的身份,不是有多么喜爱。
朱昀之所以要书信,就是为了能踏入董府。
只要进了,这事就定了,无论是否见到董遵诲。
日头越升越高,校场上的军士们渐渐烦躁起来。
就在此时,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朱昀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铁甲的将领策马直入校场,身后跟着几名亲骑,马蹄踏得沙土飞扬。
朱昀差点失态,好在硬生生忍住了。
有预料是一回事,但真的见到,心里还是十分激动。
那人勒马停在点将台前,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径直走到朱昀身侧,面朝台下一万五千名军士站定。
“殿前都指挥使董遵诲在此!”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是被风吹进了每一个角落,
“神武军右厢的将士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当今天子嫡长子,汉王朱昀!”
“你们议论他有没有打过仗,你们议论他配不配站在这个台上。”
“本都指挥使今日告诉你们,他站在这里,是陛下钦点的。”
“你们服不服,那是你们的事;但你们若因为他年少就轻慢他,便是轻慢军令。”
他猛然拔高嗓音,厉声喝道,“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校场上霎时安静了。
那些原本松松垮垮的站姿骤然收紧,一张张桀骜不驯的面孔上浮起了一层肃杀之气。
兵痞与精锐,就在一念之间!
朱昀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台沿。
他猛然拔出佩剑,振臂高呼:
“本王的剑,还没有出过鞘。但本王向你们保证,它不会在战场上锈蚀!”
“你们认不认本王,本王不急。本王会用沙场的刀告诉你们,这身甲胄配不配得上这柄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写满了各式情绪的脸,
“出征!”
他收剑入鞘,锵的一声,发出一道短促的金属颤音。
台下的军士们站得比方才更直了,甲胄的金属反光连成一片,像极了一堵沉默的铁墙。
各级将领开始大声下令,军队缓缓列队,准备开拔出城。
朱昀转身面向董遵诲,郑重行了一礼:
“小王谢过冠军侯。”
董遵诲没有摆谱,侧身让了半礼。
他骨子里其实并不像史彦超那类粗人,帮了忙还非要摆出一副‘赏赐你’的派头。
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礼,说道:“汉王殿下,本侯祝你凯旋回京。”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补充道,“燕成仁厚善战,临阵指挥、运筹帷幄可以问他;但若遇事不决,需问陈经。”
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陈经。
但朱昀听得懂。
无非陈经心狠手辣,是纯粹的武夫,能替他解决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朱昀再次拜道:“小王再谢。”
...
同一日,开封城西,靖安军大营。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时,营帐的轮廓被拉得很长。
朱祐站在点将台上,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朱红的革带。
他的身形比朱昀单薄很多,看起来像是个白面书生。
梁干立于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该说话了。”
朱祐点了点头,走到台沿。
他朗声道:“本王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不信本王。”
“不怪你们。本王确实没有打过仗,也没有带过兵。”
台下安静着,没有议论声。
开玩笑,侍卫都指挥使梁干就在台上站着,谁敢不给面子?
晋王初领兵,不一定敢杀人立威,梁干一定干!
“但本王读过很多兵书,”朱祐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军士的脸,
“那些书,不是用来考试的。本王会用自己的方式,带着你们打赢该打赢的仗。”
他的声音落下来,和另一个方向的校场上响起的号角声遥遥相对。
像是两条从不同河道出发的流水,在同一条入海口处汇合之前各自发出细碎的回响。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愿随殿下出征”。
那声音不大,但从那以后,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朱祐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
过了好一会儿,等那些声音完全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出征!”
两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刻开拔。
尘土从开封城的两个方向同时扬起,在半空中渐渐交织,又被风吹散,融入了辽阔的天地之间。
第617章 非我残忍,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陛下,您真的不和燕都使、赵都使打声招呼吗?”
“两位皇子身娇体贵,真有个好歹,国家将陷入动荡啊。”
魏泰看着正在伏案批阅奏疏的朱骁,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自幼入宫,身体残缺,常年困在深宫之中,这辈子最缺的就是一份寻常人家的亲情。